精灵王都，银月城。
世界树的巨大枝干托起了这座古老而华美的城市。银色的尖塔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街道两侧的魔法路灯是活着的藤蔓植物，顶端开着发光的银色花朵。
那些银色花朵散发的光芒不是冷的——是一种带着植物体温的、微微温润的银白，像把月光泡进了温泉水里。
在世界树最粗壮的一根枝干上，坐落着精灵族最高权力机构的会议厅——「翠叶之厅」。
七张由世界树根须自然生长而成的座椅围成一个圆环。每一张座椅的靠背上，都镶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分别代表着风、火、水、土、木、光、暗七种属性。
这就是翠叶七席。
今夜，七席齐聚。
风之贤者，艾莉希雅·风语者，坐在代表「风」的座椅上。她的面前没有摆放任何文案，只放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会议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议题只有一个——东部边境的地脉异常，以及那座古塔的封印状态。
「从目前收集到的数据来看，封印的减弱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快。」说话的是土之贤者·磐石，一位身材壮硕的精灵女性，声音沉稳得像大地本身，「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半年——封印的核心区域就会暴露。」
「半年？」水之贤者·潮汐皱起了眉头，「上次会议还说是三年。」
「那是三个月前的数据。」磐石沉声说，「这三个月内，异常加速了。」
圆环中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封印核心暴露意味着什么？」火之贤者·烈焰的声音像跳动的火焰一样明快而直接，「意味着那个东西——会出来？」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没有人愿意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混沌。
「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暗之贤者·幽影开口了。她是一位身材纤细、肤色苍白的精灵女子，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封印还在运转。只是需要加固。」
「加固需要什么？」烈焰问。
「需要……」幽影停了一下，目光转向艾莉希雅——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她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强迫自己松开，「需要封印的核心回到封印中心。」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但在说出「封印的核心」这个词组时，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颤动。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艾莉希雅，但艾莉希雅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核心」这个词上。
所有目光都转向了艾莉希雅。
艾莉希雅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说的『封印的核心』，指的是我的养女。」
「是的。」幽影的语气没有波澜，「千夜——就是封印的核心。这是当年将她放在古塔外层时的设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维持封印运转的锚点。」
「那把她带回封印中心加固封印——然后呢？她还能出来吗？」
又是一阵沉默。
「理论上——」木之贤者·翠咏轻声开口，「如果封印完成加固，她可以离开。但前提是，她能控制住体内的混沌之力。如果控制失败——她会成为新的封印容器，永远留在封印之中。」
艾莉希雅站了起来。
「我反对。」
「艾莉希雅——」
「我说，我反对。」艾莉希雅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翠叶之厅都在她的声音中微微震颤——那是风元素在响应她的情绪，「千夜不是工具。她是我的女儿。我不会为了加固封印，让她去冒成为永久容器的风险。」
「但如果不加固封印——」
「我会找到其他方法。」艾莉希雅打断了她，「给我时间。我会找到在不触及千夜的情况下加固封印的方法。」
「你有多大的把握？」磐石问。
艾莉希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诚实地说：「……现在没有。」
「那你——」
「但我会找到的。」艾莉希雅直视着其他六席的眼睛，「我以风之贤者的名义起誓。如果半年后我仍然找不到方法——我会亲自带千夜去封印中心。」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但在那之前——谁也别想动她。」
圆环中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然后，光之贤者·晨曦——七席中最年长、也最沉默的一位——缓缓开口了：
「那就给艾莉希雅半年时间。」
「晨曦——」幽影试图说什么。
「半年。」晨曦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封印还能撑半年。这半年的时间，艾莉希雅去寻找其他方法。同时——」
她转向艾莉希雅：
「我们需要派遣一名可信的人前往风铃镇。以交流学者的身份——密切观察千夜的状态，以及封印核心的稳定性。」
艾莉希雅的眼神微微变冷：「监视者。」
「是观察者。」晨曦纠正道，「不是监视。是保护。」
「……谁？」
「你的旧友——瑟琳迪亚。」
艾莉希雅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瑟琳迪亚。她认识这个名字。那是一位与她同辈的精灵学者，专攻古籍魔法，性格温和，不会对千夜构成威胁——至少，她是艾莉希雅愿意信任的人之一。
「……可以。」艾莉希雅终于点了头，「但如果瑟琳迪亚有任何对千夜不利的举动——」
「你知道她的为人。她不会。」晨曦说，「那就这样定下了。」
翠叶七席的茶会在午夜前结束了。
艾莉希雅走出翠叶之厅，站在世界树枝干延伸出的露台上，望着脚下银月城的万家灯火。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角。
那风从世界树的枝叶间穿过，带着古木树皮微涩的气息和一种只有精灵才能感知的、来自树心的低频震动——像大地的脉搏，缓慢而沉重。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挂坠——那是千夜临行前挂在她脖子上的银色挂坠。挂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中央的爪印纹路清晰可见。
「千夜……」她轻声说，「再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会找到保护你的方法。」
她握紧了挂坠。
在她身后，翠叶之厅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但有一扇窗户的灯——暗之贤者幽影的座位上方——很久之后才熄灭。那盏灯的主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她的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与千夜挂坠纹路相同但颜色暗淡的徽章碎片。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它攥紧——用力到指节发白。
在那片黑暗中，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
也没有人知道，翠叶七席的暗之席位——在那一刻——正被一道不属于精灵族的微弱黑色魔力渗入座椅的根须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