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以后,东京开始频繁下雨。
不是那种会让人停下脚步看的雨。
没有雷,也没有很大的风,只是天空一天比一天低,云层压在楼顶上,空气总带着一点潮湿。洗过的衣服不容易干,便利店门口的伞桶总是塞满透明伞,电车里的人比平时更容易显得疲倦。
透子讨厌梅雨。
倒也没有特别明确的理由。
只是觉得什么东西都会变得慢一点。
早上起床慢,头发干得慢,电车开门时人群移动得慢,连出版社那台老旧复印机在这种天气里好像都会比平时多卡两次纸。
星期三早晨,她睁眼时,手机已经响过第三次。
房间里灰蒙蒙的。
窗帘缝里没有太阳。
透子躺着看了两秒天花板,又把眼睛闭上。
“七点二十三。”
真昼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嗯。”
“你七点半要出门吧?”
“嗯。”
“那你还有七分钟。”
“知道。”
“其中刷牙两分钟,换衣服三分钟,从床上起来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透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
“闭嘴。”
“今天会下雨。”
“下午。”
“谁说的?”
“天气预报。”
真昼笑了一声。
“天气预报懂什么。”
“比你懂。”
“昨天它还说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
“最后也没下。”
“所以它昨天是对的。”
“那今天就是错的。”
透子从被子里露出脸。
真昼正坐在床边。
头发乱得不像话,身上的白色T恤皱了一半,表情却像刚刚得出了什么严谨结论。
透子看她。
“你这个推理方式,建议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
“会被担心智力。”
“好过分。”
“谢谢。”
透子坐起来。
真昼顺手拿起她的手机。
“今天最高二十七度。”
“你不是说天气预报不懂吗?”
“温度可以信。”
“标准很灵活。”
“人要懂得取舍。”
透子懒得理她。
她踩着拖鞋去洗脸。
镜子里的头发比真昼好不到哪里去。
她拿水拍了两下,还是翘。
算了。
出版社又不会因为头发翘扣工资。
刷牙的时候,真昼靠在浴室门口。
“带伞。”
“下午才下。”
“下午你不用回家?”
“公司有伞。”
“公司的伞一定很丑。”
“透明伞还能丑到哪里去。”
“伞柄贴着会社名字。”
“那不是防止拿错吗。”
“很像偷来的。”
透子漱完口。
“你不喜欢就别撑。”
真昼一本正经地点头。
“好。”
“本来也没你的事。”
“那下雨的时候别叫我接你。”
透子停下来。
“你会接我?”
“看心情。”
“那我还是不带。”
“为什么?”
“反正你心情每天都很好。”
“谁说的。”
“你。”
真昼明显想反驳。
透子已经把门关上换衣服。
七点四十二,她终于出门。
比计划晚十二分钟。
玄关旁边就放着一把透明伞。
真昼站在鞋柜边。
“带上。”
透子低头穿鞋。
“不带。”
“会下。”
“下午。”
“你到底为什么对下午这么有信心?”
“因为天气预报写着十五点以后。”
“现在天气预报已经精确到能决定你的人生了?”
透子系好鞋带,起身。
“至少比你可靠。”
“中午就会下。”
“赌什么?”
“冰淇淋。”
“什么口味?”
“哈密瓜。”
透子把包背上。
“成交。”
她开门。
楼道里的风带着明显的湿气。
真昼在后面说:
“你会后悔的。”
“晚上见。”
“记得哈密瓜。”
门关上。
透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慢合上时,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确实像会下雨。
但她还是没回去拿伞。
原因很简单。
她不想输。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东京开始下雨。
透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一排模糊的楼顶,心情复杂。
佐佐木抱着便当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下雨了。”
“嗯。”
“十二点。”
“所以?”
透子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原本写着十五点开始降雨的位置,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十一点四十分。
她面无表情。
“骗子。”
佐佐木也看了一眼。
“天气预报不是更新了吗?”
“所以更像骗子。”
“天气又不是他们控制的。”
“输了就是输了。”
佐佐木听不懂。
“你在跟谁赌?”
“家里的人。”
“哦。”
她没有多问。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
窗上不断有雨水流下来。
下午开始,雨越下越大。
到了六点,街上的人已经几乎都撑起了伞。
佐佐木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这叫下午会下?”
透子抬头。
“不要提。”
“你也没带?”
“嗯。”
“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早上看见你空手进来的。”
“观察别人有没有带伞,很闲。”
“我是关心同事。”
“谢谢。”
“没诚意。”
透子把最后一份校样发出去,关掉电脑。
出版社的公共伞桶就在电梯旁。
她去看了一眼。
空的。
“……”
佐佐木在后面忍笑。
“你刚才不是说公司有伞?”
“今天没有。”
“需要借你吗?”
“不用。”
“我有折叠伞。”
“你不是还要去车站另一边吗。”
“可以一起走一段。”
透子看了看外面的雨。
“算了。”
“那你怎么办?”
“便利店买。”
“这种天气,透明伞估计早卖光了。”
“那就跑。”
佐佐木笑起来。
“你还挺有活力。”
透子把包背上。
“明天见。”
“别感冒。”
“知道。”
电梯在一楼停下。
大厅里还有几个出版社的人在等雨小一点。
透子站在玻璃门前看了两分钟。
没有任何变小的迹象。
反而更密。
地面已经变成一整片反光。
车辆从路口经过时,车轮会卷起薄薄的水雾。
她正考虑要不要厚着脸皮回楼上借伞,玻璃外忽然有人冲她挥手。
透子愣了一下。
真昼站在门外。
没撑伞。
灰色卫衣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头发看起来却没有被雨打乱多少。
她隔着玻璃说了什么。
透子没听见。
只看见她嘴型很夸张。
大概是:
快出来。
透子推门。
“你怎么来了?”
雨声一下变得很近。
真昼往屋檐里缩了一点。
“接你。”
“伞呢?”
“没有。”
透子看着她。
“你是来接我,还是来让我接你?”
“意义一样。”
“哪里一样。”
“最后都会一起回家。”
“你不是说我不带伞就不接我吗?”
“我改主意了。”
“中午就改了?”
“对。”
“为什么?”
真昼很自然地伸手。
“哈密瓜冰淇淋。”
透子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特地跑过来讨债?”
“愿赌服输。”
“你先回答,伞呢?”
“忘了。”
“你从家里出来,外面在下暴雨,然后忘了带伞。”
“很合理吧。”
“你对合理这个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真昼不说话,只看着她。
透子叹气。
“等着。”
她转身去前台。
办公楼一楼角落摆着一台自助售伞机。
平时透子从来没注意过。
今天居然还剩最后两把。
一千日元一把。
她盯着价格,很痛苦。
真昼站在旁边说:
“可以买两个冰淇淋。”
透子按下付款。
“都是因为谁?”
透明伞掉下来。
透子拆开包装。
“你。”
“明明是你自己没带。”
“早上谁一直说会下雨。”
“我啊。”
“那你为什么也没有?”
真昼想了一下。
“因为我很信任你。”
“完全听不懂。”
她们走出屋檐。
雨点落在透明伞上。
啪啪作响。
真昼立刻往透子这边靠。
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透子皱眉。
“挤。”
“伞太小。”
“一人用的伞当然小。”
“那你应该买大一点。”
“刚才只有这个。”
“说明你运气不好。”
“谁让我今天出来接你。”
“明明是你来接我。”
“不要计较细节。”
透子把伞往真昼那边偏了一点。
“你自己站好。”
“雨会飘进来。”
“那怎么办。”
“再近一点。”
“已经很近了。”
真昼还是往她身边靠。
透子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碰着自己的手臂。
“热。”
“下雨天会冷。”
“现在二十五度。”
“心理上冷。”
“那你去看医生。”
“冷淡。”
“嗯。”
真昼忽然笑起来。
“透子。”
“干嘛。”
“我们看起来很像情侣。”
透子侧头看她。
“我们不是吗?”
“是。”
“那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突然觉得。”
“你好无聊。”
“浪漫感为零。”
“你想要什么浪漫感。”
“比如雨天共伞。”
“现在不就是。”
“你一直在嫌我挤。”
“因为你真的挤。”
真昼有点不满。
“这种时候正常不是应该说‘再靠近一点也没关系’吗?”
“正常人会说‘你自己买把伞’。”
“我没有钱。”
“骗人。”
“今天没有。”
“手机支付。”
“手机没电。”
“现金。”
“没带。”
“那你怎么坐电车来的。”
真昼停顿半秒。
“靠爱。”
透子被逗笑。
“白痴。”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雨太大,脸被打湿了。”
“这把伞一千日元。”
“所以呢。”
“漏雨的话我要投诉。”
透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她们沿着人行道往车站走。
街边的店都亮着灯。
屋檐下站满躲雨的人。
几辆自行车从路口经过,骑车的人穿着塑料雨衣,整个人像裹在半透明的袋子里。
真昼突然停住。
“便利店。”
“干嘛。”
“冰淇淋。”
“还真记得。”
“当然。”
“你不是刚才都说了。”
“怕你装傻。”
“我已经花了一千日元买伞。”
“那是你自己的生活成本。”
透子看她。
“你好现实。”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真昼已经往便利店走。
透子只好跟上。
自动门打开。
冷气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真昼立刻搓了一下手臂。
“好冷。”
“心理上的?”
“物理上的。”
“切换得真快。”
她们走到冰柜前。
哈密瓜口味还剩最后一支。
真昼指着它。
“这个。”
“自己拿。”
“你帮我。”
“为什么?”
“手冷。”
“刚进来十秒。”
“已经冷了。”
透子打开冰柜。
“你到底几岁?”
“二十五。”
“那就自己照顾自己。”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把哈密瓜味拿出来。
自己则拿了香草。
真昼看见。
“你不是更喜欢巧克力?”
“今天想吃这个。”
“为什么?”
“想换。”
“你也会换口味啊。”
透子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她关上冰柜。
“人会变。”
真昼看着她。
“也是。”
她们走到收银台。
店员是个年轻男生。
看起来有点累。
扫完两支冰淇淋,又扫了透子顺手拿的一瓶水。
“一共七百四十二日元。”
透子拿出手机。
真昼就站在她旁边。
完全没有要掏钱的意思。
“不是你的赌注吗?”
她小声问。
“所以你付。”
“为什么?”
“输的人付。”
“你真严格。”
“基本规则。”
透子刷完。
店员问:
“需要袋子吗?”
“不用了。”
透子拿起东西。
出门以后,她把哈密瓜味递给真昼。
“给。”
真昼没有立刻吃。
“你不是说我自己拿?”
“刚才不是拿了吗。”
“所以你其实很温柔。”
“七百四十二日元买来的评价,不需要。”
“冰淇淋只有两百多。”
“还有水。”
“水又不是给我的。”
“不要算这么清楚。”
真昼笑着撕开包装。
雨还在下。
她们走到车站入口,才终于不用撑伞。
透子收起伞,甩了两下水。
真昼已经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往里面走。
“慢一点。”
“再慢就化了。”
“你刚才怎么不在便利店吃完。”
“因为想边走边吃。”
“站内不方便。”
“所以我会很快。”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做事只想下一步。”
“那你负责想后面的。”
透子没有接话。
她们刷卡进站。
车刚好到。
这个时间还不算特别晚,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下班的人。
透子在靠门的一排座位上找到两个连在一起的空位。
真昼先坐里面。
透子坐外侧。
“你衣服湿了。”
真昼说。
“你的也湿了。”
“都是你伞太小。”
“我的伞。”
“我们的伞。”
“谁跟你我们的。”
“已经一起用了。”
“所以?”
“共同财产。”
“请支付五百日元。”
“没有。”
“那闭嘴。”
真昼低头继续吃冰淇淋。
列车启动。
广播报出下一站。
透子靠着椅背,终于觉得有点累。
出版社的空调。
办公室的电脑屏幕。
下午一直不停的雨。
再加上现在车厢里混着湿衣服的气味。
让人只想快点回家。
“困了?”
真昼问。
“一点。”
“靠我。”
“不要。”
“为什么。”
“你肩膀太硬。”
“什么评价。”
“事实。”
“那你靠窗。”
“更硬。”
“你要求好多。”
透子闭上眼睛。
“安静。”
真昼还真的安静了一会儿。
两站以后,上车的人明显多起来。
原本还能看到地板的空隙,很快被鞋和购物袋填满。
透子睁眼时,一个穿高中制服的女生正站在她们面前。
女生背着书包。
手里还拎着一把折叠伞。
看起来不像马上下车。
透子下意识往里面看。
真昼坐得好好的。
靠着椅背。
双腿并在一起。
旁边也没有放包。
那个高中女生却一直站着。
透子有些奇怪。
她看了一眼女孩,又看了一眼真昼。
真昼注意到了。
“怎么?”
透子压低声音。
“她怎么不坐。”
“谁?”
“前面那个。”
真昼抬头看了一眼。
“可能马上就下车吧。”
“刚上来。”
“也有人只坐一站。”
“这一站到下一站走路都只要十分钟。”
“高中生有时候很奇怪。”
“偏见。”
“你高中不奇怪?”
“我很正常。”
“你高中时候不是逃过社团活动?”
“那叫合理安排时间。”
真昼笑。
“看吧。”
透子又看了那女生一眼。
对方正在看手机。
完全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
也许真的是下一站下。
她没有继续在意。
列车到下一站。
女生没下。
又过一站。
还是没下。
透子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快到高圆寺时,她站起来。
“走了。”
真昼也跟着起身。
刚才那个高中女生几乎同时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坐下来。
透子只是觉得有点巧。
车门打开。
雨声从站台外隐约传来。
真昼先走出去。
透子跟在后面。
回家的路比刚才安静。
雨终于小了一些。
透明伞撑开以后,雨点打在上面的声音也变轻了。
真昼靠得还是很近。
透子没再嫌她。
到家时已经八点半。
透子把伞放在玄关。
鞋尖沾了水。
她拿纸巾擦了两下。
真昼已经进去打开冰箱。
“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什么。”
“卷心菜。”
“还有呢。”
“鸡蛋。”
“还有呢。”
“没有了。”
透子走过去。
“昨天不是买了肉?”
“这里。”
真昼指着下面。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没有。”
“因为我不想吃。”
“那你做饭。”
“我不会。”
“你会。”
“不擅长。”
“会和擅长是两回事。”
“你做比较好吃。”
“别拍马屁。”
“我说真的。”
透子把肉拿出来。
“你洗菜。”
“好麻烦。”
“那别吃。”
真昼站在旁边想了一会儿。
“我洗。”
透子把卷心菜递给她。
“不要把厨房弄得到处都是水。”
“你要求太高。”
“洗个菜算什么要求。”
“人最重要的是自由。”
“这里不是你的艺术创作现场。”
“厨房也可以创作。”
“那今天你创作。”
真昼立刻把卷心菜放回去。
“还是你来。”
“没出息。”
最后当然还是透子负责大部分。
真昼在旁边打下手。
准确来说,主要工作是站着聊天。
透子切菜时,真昼忽然说:
“明天吃香菇吧。”
透子的刀停了一下。
“你疯了?”
“什么意思。”
“你不是最讨厌香菇?”
真昼看向案板。
“我是说你吃。”
“你呢。”
“我不吃。”
“那为什么要买。”
“因为你吃。”
“我也没那么喜欢。”
真昼想了一下。
“那算了。”
透子继续切卷心菜。
“明天吃香菇。”
真昼立刻皱眉。
“不要。”
“刚才不是你说的。”
“我后悔了。”
“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分手。”
透子头也没抬。
“好啊。”
真昼愣住。
“好啊?”
“嗯。”
“你不挽留?”
“慢走。”
真昼站在厨房里看她。
透子忍着笑。
“门在那边。”
“高梨透子。”
“怎么。”
“我现在非常生气。”
“哦。”
“你这种时候应该说‘不要分手’。”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女朋友。”
“刚才不是了。”
“什么时候不是的?”
“你自己说分手。”
“那是气话。”
“已经说了。”
“你怎么这么较真。”
透子终于笑出来。
真昼更不高兴。
“你还笑。”
“因为你很烦。”
“那还我冰淇淋。”
“已经吃了。”
“那还钱。”
“七百四十二日元里面还有我的东西。”
“我只要我那一份。”
“你不是没钱吗。”
真昼安静了两秒。
“分手。”
“第二次了。”
“这次是真的。”
“慢走。”
“你!”
透子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
油声一下盖过真昼的话。
几分钟后,真昼还是坐到了餐桌前。
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透子把炒好的菜放到她面前。
“不是分手了吗。”
“最后一顿。”
“很感人。”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谢谢。”
“又不是夸你。”
透子坐下来。
两个人开始吃饭。
窗外雨还没停。
雨水不断撞在玻璃上,又顺着窗往下滑。
电视正在放晚间综艺。
主持人因为一个很无聊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真昼也跟着笑。
透子不明白哪里好笑。
但看她笑得太夸张,自己最后也跟着笑了。
吃完以后,真昼把碗往前一推。
“你洗。”
“为什么。”
“因为刚才你同意分手。”
“有关系吗。”
“这是赔偿。”
“逻辑呢。”
“没有。”
“那你洗。”
“不要。”
透子最后还是把碗端走。
真昼趴在桌上看她。
“透子。”
“嗯。”
“今天开心吗?”
透子正在冲碗。
“什么?”
“今天。”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
“你很闲?”
“嗯。”
“那过来洗碗。”
“不要。”
透子把水关掉。
“那别问。”
真昼还是看着她。
“开心吗?”
透子想了一会儿。
早上迟到。
中午输掉赌局。
下午工作。
下班遇到暴雨。
花了一千日元买伞。
还买了哈密瓜冰淇淋。
她擦干手。
“普通。”
“普通是多少分?”
“什么多少分。”
“满分一百分。”
透子靠在料理台边。
“六十分。”
“这么高。”
“高吗?”
“我以为普通是五十。”
“六十才算及格。”
“原来如此。”
真昼点头。
“那今天不错。”
“哪里不错。”
“你笑了好几次。”
透子看她。
“有吗。”
“有。”
“记得这么清楚。”
“我很闲。”
“看出来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
“你呢?”
真昼愣了一下。
“什么?”
“今天多少分。”
“我?”
“嗯。”
真昼认真想了几秒。
“差不多吧。”
“多少。”
“六十分。”
“抄我的。”
“那五十九。”
“为什么少一分。”
“因为你早上不听我的。”
“你不是赢了冰淇淋。”
“所以加回来了。”
“那还是六十。”
真昼笑了一下。
“嗯。”
透子关掉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
真昼跟在后面。
电视还在响。
雨声隔着玻璃,已经不像白天那么明显。
透子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遥控器。
“所以你每天都六十分?”
真昼靠在另一边。
“差不多。”
“没有特别好的时候?”
“有吧。”
“比如?”
真昼想了很久。
久到透子已经开始换台。
最后她说:
“我每天都差不多。”
透子按遥控器的手停了一瞬。
“听起来很无聊。”
“还好。”
“不会腻吗。”
“不会。”
真昼把腿蜷到沙发上。
“每天不都这样。”
透子看了她一眼。
“哪里一样。”
“起床,吃饭,等你回来。”
“你还工作。”
“偶尔。”
“你的甲方听见会哭。”
“让他们哭。”
透子笑了一声。
电视换到天气预报。
屏幕上的东京被一大片蓝色覆盖。
主持人说,明天仍然会有雨。
真昼立刻坐直。
“你看。”
“看什么。”
“明天也下。”
“这次我信。”
“为什么。”
“因为已经下了一整天。”
“没有挑战精神。”
“我不想再买一千日元的伞。”
真昼靠回去。
“那明天带两把。”
透子转头。
“为什么两把。”
“我的。”
“你自己带。”
“你帮我。”
“不要。”
“透子。”
“自己拿。”
真昼拖长声音。
“好冷淡。”
透子继续看电视。
“嗯。”
窗外的雨还在落。
这场雨像从白天延续到了夜里,没有什么明确的开始,也没有准备停下来的意思。
房间里很暖。
桌上还放着两支吃完的冰淇淋包装。
透明伞靠在玄关。
真昼缩在沙发另一边,看着天气预报里明天的降水概率。
过了一会儿,她说:
“百分之八十。”
“知道。”
“很高。”
“知道。”
“记得带伞。”
透子闭上眼。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别又不带。”
“再说我就不带。”
真昼终于安静下来。
雨点一下一下敲在窗上。
透子没睁眼。
只是觉得今天大概确实有六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