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晚上九点十六分,美纪发来消息。
透子刚洗完澡。
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手机被她随手放在料理台边。电饭煲刚跳到保温,厨房里有米饭的热气。
真昼蹲在冰箱前找东西。
“布丁呢?”
“吃了。”
“什么时候?”
“昨天。”
“不是还有一个?”
“昨天吃了两个。”
真昼回头。
“你一个人?”
“嗯。”
“为什么不给我留?”
“因为是我买的。”
“你现在连基本的共享精神都没有了。”
“上次两个都是你吃的。”
“那是上次。”
手机震了一下。
透子低头看。
【美纪:周六有空吗?】
下面很快又补了一条。
【美纪:由梨也休息,想去水族馆。】
透子擦了擦指尖,回复:
【哪家?】
【美纪:品川那边。】
【美纪:由梨说想看企鹅。】
透子转头。
真昼还蹲在那里,已经从冷藏室翻到了下面的蔬菜格。
“别翻了。”
“真的没有?”
“没有。”
“好残忍。”
“周六去不去水族馆?”
真昼关上冰箱。
“水族馆?”
“美纪约的。由梨也去。”
“去。”
回答得很快。
透子低头打字。
【真昼一起可以吗?】
这次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聊天界面上方的名字安静地停在那里。
透子趁这个时间把米饭盛出来,又从锅里把昨晚剩下的咖喱加热。
真昼凑过来。
“她怎么说?”
“还没回。”
“是不是不欢迎我?”
“你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很多时候。”
“比如?”
“想不起来。”
“那就是没有。”
“也可能太多了,所以记不清。”
透子把盘子推给她。
“你先吃。”
“你呢?”
“等一下。”
手机终于亮起来。
【美纪:……你想让她来也可以。】
透子看了两秒。
真昼从旁边探头。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听起来很勉强。”
“美纪讲话有时候就这样。”
“她是不是讨厌我?”
透子端起另一盘咖喱。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没有自信。”
“因为她打了省略号。”
“省略号怎么了?”
“省略号代表人类说不出口的情绪。”
“哪来的理论。”
“我自己研究的。”
透子坐下。
“那你周六别去。”
真昼马上拿起勺子。
“我要去。”
“不是说她讨厌你?”
“越讨厌越要去。”
“性格真差。”
“谢谢。”
“没夸你。”
真昼吃了一口咖喱,忽然想起什么。
“有水母吗?”
“水族馆一般有吧。”
“企鹅?”
“由梨就是为了企鹅去的。”
“海豚?”
“不知道。”
“鲨鱼?”
“你自己查。”
“手机不在旁边。”
“走两步。”
“饭吃到一半不能走。”
“那就不知道。”
真昼低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又问:
“周六几点?”
“还没定。”
“不要太早。”
“你每天都睡到十一点,有资格提要求吗。”
“周末早起违反劳动精神。”
“自由职业者也算劳动?”
“你今天很失礼。”
透子笑了。
真昼拿勺子敲了一下盘沿。
“我记住了。”
“记吧。”
“以后你求我的时候——”
“我不会求你。”
“做人不要把话说太早。”
透子低头吃咖喱。
窗外刚停过雨。
玻璃上还留着水痕。
六月已经快到月底,东京的梅雨却一点也没有准备结束的意思。
天气预报说,周六大概会放晴。
透子没信。
结果周六真的出了太阳。
早上九点半,她被窗帘缝里的光照醒。
第一反应是闭上眼。
第二反应是摸手机。
九点三十二。
约定十一点在水族馆门口碰面。
完全来得及。
于是她决定再睡五分钟。
“十点零八。”
真昼说。
透子猛地睁眼。
“什么?”
真昼已经换好衣服,站在床边。
“十点零八。”
透子抓起手机。
真的十点零八。
“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
“什么时候?”
“九点四十。”
“我没听见。”
“你说‘知道了’。”
“我不记得。”
“那是你的问题。”
透子掀开被子。
“你怎么已经换好了?”
“因为我是一个有时间观念的人。”
“每天睡到十一点的人别说这种话。”
“今天是水族馆。”
“有什么区别。”
“企鹅在等我。”
“企鹅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很快就知道了。”
透子没有时间继续争。
洗脸,换衣服,把头发随便扎起来,最后咬着一片吐司出了门。
真昼跟在后面。
“你这样很像迟到的高中生。”
“谁害的。”
“你自己。”
“闭嘴。”
最后没有迟到。
甚至还提前三分钟。
美纪站在入口旁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冰咖啡。
宫坂由梨在旁边看手机。
她还是大学时候的样子,头发比以前短了一点,戴着细框眼镜,白色衬衫塞进深蓝色长裙里。
透子走过去。
“早。”
由梨抬头。
“好久不见。”
“上个月不是刚吃过饭?”
“对我来说一个月就是好久。”
“标准真低。”
由梨笑。
“你还是一样。”
真昼从透子旁边探过来。
“由梨头发是不是又短了?”
透子看了一眼。
“确实。”
由梨摸了摸发尾。
“昨天刚剪。”
美纪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
“走吧,我买票。”
“我转你。”
“不用,出来再算。”
她去自助售票机前操作。
由梨凑过去看票价。
透子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真昼抬头看入口处悬着的鲸鲨装饰。
“这个是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看起来很真。”
“真的还能挂在天花板上?”
“也许是标本。”
“那更可怕。”
美纪拿着票回来。
三张。
她递给由梨一张。
又给透子一张。
自己留下最后一张。
透子低头看了看。
“真昼的呢?”
美纪的手停在半空。
真昼却很自然地说:
“你不是拿着吗?”
透子看向自己手里的票。
“这个?”
“嗯。”
“那我的呢。”
真昼已经往入口走。
“你跟我一起。”
“你又在说什么。”
“快点。”
工作人员正在检票。
由梨和美纪已经先进去了。
透子也走过去,把票递给工作人员。
对方扫码以后说:
“请进。”
透子收回票。
真昼已经站在里面等她。
“好慢。”
“都是因为你。”
“我什么都没做。”
“你刚才——”
美纪在前面回头。
“透子?”
“来了。”
她没再继续。
大厅里比外面暗很多。
空调很凉。
刚进去就是一面巨大的水槽。
蓝色的光铺在地面上,鱼群从头顶掠过去时,影子也跟着晃。
由梨明显兴奋起来。
“这里比我想象的大。”
真昼站到玻璃前。
“那条鱼好丑。”
透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一条嘴巴很大的鱼停在礁石旁。
“哪里丑。”
“脸。”
“鱼都差不多。”
“你这样会得罪整个海洋。”
“它们听不见。”
真昼贴近玻璃。
“它听见了。”
“那你替我道歉。”
“不要。”
由梨也走过来。
“透子,这条是不是很像你?”
透子看她。
“哪里像?”
“表情。”
“我平时长这样?”
“上班的时候。”
美纪在旁边笑出了声。
“确实。”
“你们两个今天是联合起来的吗?”
“难得见面。”
由梨说得理直气壮。
透子拿出手机,对着那条鱼拍了一张。
“我留证据。”
“留什么?”
“下次你找我帮忙的时候发给你。”
“幼稚。”
“彼此彼此。”
真昼站在旁边盯着鱼看了半天。
忽然说:
“我觉得还是你比较好看。”
透子收起手机。
“谢谢。”
由梨看过来。
“嗯?”
“没事。”
透子跟着她们继续往前走。
水母馆在更里面。
灯光几乎全暗下来,只剩一个个圆形水槽泛着蓝紫色的光。
透明的水母在里面上下漂浮。
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小孩子趴在玻璃边,指着里面说像宇宙人。
真昼站在一只很大的水母前看了很久。
“这个好看。”
“你刚才不是只想看企鹅?”
“人可以改变主意。”
透子侧过脸。
“你今天倒是很会变。”
真昼没有听出别的意思。
“我一直很灵活。”
“完全没有。”
“哪里没有。”
“你吃拉面永远只点酱油味。”
“因为最好吃。”
“冰淇淋只吃哈密瓜。”
“这叫专一。”
“讨厌香菇也讨厌了二十几年。”
真昼皱眉。
“为什么突然提香菇。”
“举例。”
“这个例子不好。”
透子笑。
美纪站在另一个水槽前,回头叫她。
“透子,过来。”
“怎么?”
“这个很像星星。”
透子走过去。
小小的水母聚在一起,伞盖上有白色斑点。
美纪举起手机。
“你站那边。”
“干嘛。”
“拍照。”
“拍水母就行了。”
“难得出来。”
“你拍由梨。”
“由梨刚才已经拍了十七张。”
由梨在旁边纠正:
“十二张。”
“差不多。”
透子叹气。
“随便。”
她站到水槽旁。
美纪调整了一下角度。
真昼也凑过来。
“我呢?”
“你自己站。”
“这里?”
“挡光了。”
“那这里。”
她站到透子右边。
透子本来想让她再过去一点,最后觉得麻烦,没有说。
美纪按下快门。
“好了。”
“好看吗?”
“还行。”
“给我。”
美纪把照片发过来。
透子点开看。
蓝色水槽旁只有她一个人。
脸被光照得有点白,头发也没扎好。
真昼探头看。
“我呢?”
透子把手机往旁边移。
“没拍进去。”
“明明站在旁边。”
“可能角度。”
真昼不满地看向美纪。
“她是不是故意的。”
“别想太多。”
“我这么大一个人都能拍没。”
“说明你站位有问题。”
真昼很不服气。
“下次我自己拍。”
“随你。”
透子把照片存下来。
美纪在不远处看着她。
没有说话。
水族馆里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十一点进去,一转眼已经一点多。
企鹅馆是由梨最期待的地方。
她站在围栏前,看得比旁边的小学生还认真。
几只企鹅正沿着水池边慢慢走。
真昼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好笨。”
由梨转头。
“你说什么?”
透子回答:
“企鹅。”
“怎么了?”
“走路很笨。”
由梨马上反驳。
“很可爱好不好。”
真昼在旁边继续说:
“尤其那只。”
她指着最靠边的一只。
那只企鹅正试图从一块石头上下来。
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脚踩空,滑进水里。
真昼笑得弯下腰。
透子也笑了。
由梨瞪她。
“哪里好笑。”
“真的很笨。”
“它只是没站稳。”
“你已经开始替企鹅解释了。”
“当然。”
美纪靠在围栏边。
“由梨大学的时候就这样。”
“怎样?”
“只要喜欢什么,就不许别人说不好。”
由梨扶了扶眼镜。
“正常。”
“你以前那个偶像团体呢?”
“已经解散了。”
“你当时不是说一辈子不会毕业?”
“我没毕业,是她们解散。”
透子笑出了声。
“这也能甩锅。”
由梨一本正经。
“客观事实。”
真昼突然说:
“她以前不是还说死都不会离开东京吗?”
透子随口接了一句:
“人会变啊。”
由梨听见自己的名字似的看过来。
“什么?”
透子才想起真昼刚才说的话。
“你不是准备搬家?”
“哦,对。”
由梨点头。
“正好想跟你们说。”
美纪看她。
“定了?”
“差不多。公司要调部门,横滨那边通勤方便一点,我想干脆搬过去。”
透子有点意外。
“你不是特别讨厌搬家吗?”
“讨厌啊。”
“那还搬。”
“没办法。”
由梨耸肩。
“房租还能便宜一点。”
“你以前还说除了东京哪里都不住。”
“以前是以前。”
由梨笑起来。
“二十一岁的我哪知道二十六岁会嫌房租贵。”
透子也笑。
“也是。”
她回头看真昼。
真昼没说话。
她站在围栏旁边,看着水里的企鹅。
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透子以为她还在笑刚才那只踩空的企鹅,便没在意。
午饭在馆内的餐厅解决。
由梨点了企鹅造型的咖喱。
端上来以后自己先沉默了。
透子看着盘子里用米饭堆出来的白色企鹅。
“你舍得吃?”
“有一点。”
“那别吃。”
“花了一千三百日元。”
“所以?”
“不能浪费。”
美纪拿手机拍照。
“刚才不是还说喜欢什么就不许别人说不好吗。”
“喜欢和吃掉不冲突。”
透子笑得差点把水呛进去。
真昼趴在桌边。
“我也想吃这个。”
“自己去买。”
“好贵。”
“那别吃。”
“我吃你的。”
“我点的是意面。”
“也行。”
“你完全不挑?”
“除了香菇。”
“知道了。”
真昼看向由梨的盘子。
“她从企鹅脑袋开始吃了。”
透子也看过去。
由梨正面无表情地把勺子插进企鹅头顶。
“好残忍。”
由梨抬头。
“什么?”
“没什么。”
透子忍着笑低下头。
“今天到底怎么了。”
美纪看着她。
“你一直在自言自语。”
透子拿叉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吗?”
“有一点。”
由梨没抬头。
“她以前也这样吧。”
“大学的时候没这么严重。”
美纪说。
语气很轻。
透子觉得有点奇怪。
但真昼已经在旁边伸手指着她的盘子。
“给我一口。”
“自己点。”
“吃不完。”
“那你刚才又说想吃。”
“想吃一口。”
“麻烦。”
透子用叉子卷起一点意面。
“张嘴。”
真昼笑起来。
“你还是很温柔。”
“闭嘴。”
下午三点多,她们才从馆里出来。
太阳已经没早上那么亮。
云从海边一点点飘过来。
美纪说想去旁边咖啡店坐坐,由梨却在出口附近看到一个拍照区域。
“等等。”
“怎么?”
“来都来了,合照。”
透子皱眉。
“刚才不是拍过。”
“那都是单人的。”
“美纪手机里有一堆。”
“没有四个人一起的。”
由梨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
透子没发现。
她正被真昼拉着往拍照点走。
“拍吧。”
“你不是刚才还嫌美纪把你拍没了。”
“所以这次我要站中间。”
“凭什么。”
“为了证明我的存在感。”
“什么奇怪理由。”
拍照点后面是一面蓝色墙,上面画着鱼群。
由梨在旁边拦住一个年轻女生,请她帮忙。
“麻烦拍一张,可以吗?”
“当然。”
对方接过手机。
美纪站左边。
由梨站中间。
透子走到右边。
真昼马上挤到透子右侧。
“再过去一点。”
透子小声说。
“没地方了。”
“你都快贴我身上。”
“那又怎样。”
“热。”
“今天不热。”
“现在很热。”
真昼不但没过去,反而伸手搭在透子肩上。
透子瞪她。
“干嘛。”
“拍照。”
“正常站。”
“不。”
前面的女生已经举起手机。
“一、二、三——”
透子只好看向镜头。
快门声响了一下。
又响了一下。
“好了。”
“谢谢。”
由梨接回手机。
三个脑袋马上凑过去看。
真昼也从旁边挤进来。
“我看看。”
第一张,美纪闭眼。
第二张不错。
美纪、由梨、透子三个人站在蓝色墙前。
由梨笑得最明显。
美纪微微偏着头。
透子的手垂在身侧,右边留下了一小块空白。
只有三个人。
真昼盯着照片。
“我是不是闭眼了?”
透子放大。
“你根本没拍进去。”
“什么?”
“没有你。”
“怎么可能。”
真昼凑得更近。
“我明明站在这里。”
她指着透子右侧的空白。
“摄影师技术太差。”
透子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女生。
“这跟摄影师有什么关系。”
“肯定是角度。”
“你又不是站在画面外面。”
“手机有问题?”
“由梨刚换的。”
“那就是光线。”
透子被她一连串理由弄得想笑。
“行,光线。”
“本来就是。”
“嗯。”
真昼还是很不满意。
“早知道我站你前面。”
“那就挡住我了。”
“至少能拍到。”
“下次。”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旁边忽然安静了。
透子抬头。
美纪正看着她。
“怎么?”
美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她问: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透子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真昼啊。”
没有声音。
由梨低下头。
她刚刚还在看照片,现在手指却停在屏幕上,好像忽然对相册产生了很大兴趣。
美纪的表情透子看不懂。
不像惊讶。
也不像疑惑。
更像一句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哦。”
她最后只说。
透子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已经第二次说没什么了。”
“哪有。”
“星期四一次,今天一次。”
“你这种时候记性倒是很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美纪伸手把由梨的手机拿过来。
“第一张删掉吧,我闭眼太丑了。”
“别删。”
由梨马上说。
“留着以后威胁你。”
“你们真的很无聊。”
透子说。
气氛很快又松开了。
真昼站在她旁边。
还在研究为什么自己没出现在照片上。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肯定是那个女生按快门太快。”
透子已经不想讨论。
“对。”
“你敷衍我。”
“对。”
“透子。”
“去喝咖啡。”
“我要奶油苏打。”
“你自己点。”
“你帮我。”
“不要。”
真昼又跟上来。
下午的咖啡店坐了四十多分钟。
由梨聊了很多搬家的事。
房子还没正式签约。
离车站七分钟。
一室一厅。
楼龄有点久,但阳台很大。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一楼?”
美纪问。
“所以这次三楼。”
“总算学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
“大学二年级把钥匙锁在家里的人是谁?”
“那是事故。”
透子笑。
“你不是从二楼窗户爬进去的吗。”
“所以成功解决了。”
“房东知道会报警。”
“已经过去四年了,不要翻旧账。”
她们聊以前。
宿舍。
社团。
毕业旅行。
某个已经结婚的同学。
某个突然去了大阪工作的学长。
很多名字透子已经很久没听过。
一旦被说出来,又会觉得那些事情好像也没有过去多久。
真昼坐在她旁边,用吸管搅着奶油苏打。
冰块撞着杯壁。
“由梨真的变了好多。”
透子看她。
“谁都会变吧。”
真昼没有回答。
透子拿起自己的咖啡。
杯子已经有点凉了。
五点左右,她们终于准备回去。
由梨和她们不是一条线。
在品川站内就要分开。
临走前,她抱了一下透子。
“下次搬家来帮我。”
透子马上后退。
“不要。”
“为什么。”
“你东西很多。”
“请你吃饭。”
“什么饭。”
“烤肉。”
透子停顿。
“可以考虑。”
“现实。”
“谢谢。”
“没夸你。”
由梨笑着挥手。
“那下次见。”
“嗯。”
“美纪也是。”
“知道。”
人流很快把她带走。
真昼看着她的背影。
“她真的要搬去横滨啊。”
“嗯。”
“感觉很奇怪。”
“哪里。”
“她以前明明那么讨厌东京以外的地方。”
透子拿出交通卡。
“都说了,人会变。”
真昼没说话。
这一次,透子注意到了。
“怎么?”
“没什么。”
“你也学美纪?”
“什么。”
“今天都喜欢说没什么。”
真昼笑了一下。
“那就是没什么。”
“随便。”
她们进站。
美纪和透子坐同一段。
车厢不算拥挤。
三个人站在门边。
真昼靠着扶手看广告。
美纪一直在看手机。
透子觉得她今天确实有点奇怪。
平时美纪不会这么安静。
“工作很累?”
她问。
美纪抬头。
“还好。”
“那你一直发呆。”
“有吗?”
“有。”
“可能昨天睡太晚。”
真昼在旁边说:
“骗人。”
透子没理她。
车到换乘站。
美纪要下车。
人群开始往门边移动。
她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
“透子。”
“嗯?”
车门还开着。
站台的提示音已经在响。
美纪看着她。
“你最近……”
透子等了一会儿。
“什么?”
“睡得好吗?”
透子莫名其妙。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你今天真的很怪。”
美纪笑了一下。
“所以呢?”
“挺好的啊。”
“每天?”
“差不多。”
“做梦吗?”
“偶尔。”
“……”
“到底怎么了?”
站台提示音开始变急。
美纪摇头。
“没事。”
“又没事。”
“下次再说。”
“什么下次。”
“门要关了。”
美纪往后退一步。
“到家发消息。”
透子抬了抬手机。
“知道。”
车门合上。
美纪还站在外面。
列车重新启动以后,她的身影很快被站台上的柱子挡住。
透子转回去。
“她今天怪怪的。”
真昼说。
“你才怪。”
“我哪里怪?”
“你从水族馆开始就在说别人怪。”
“因为她真的很怪。”
“你也差不多。”
“哪里?”
透子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今天有很多很小的地方,好像哪里不对。
三张票。
照片。
美纪奇怪的问题。
由梨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还有真昼总是说不清楚的话。
但把它们单独拿出来,又好像都没什么值得想的。
水族馆本来就很吵。
大家又很久没一起出来。
可能只是累了。
透子在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
真昼坐到她旁边。
“今天开心吗?”
“你怎么又问。”
“不能问?”
“上次问过了。”
“那今天几分。”
透子靠着椅背。
想了一下。
“七十五。”
“这么高?”
“水族馆还可以。”
“还有呢?”
“企鹅很好笑。”
“明明是我先说的。”
“由梨也很好笑。”
“我呢?”
透子看她。
“你最烦。”
真昼笑起来。
“那也是加分项。”
“谁说的。”
“我。”
“自作多情。”
列车驶出站台。
夜里的建筑从窗外向后退。
透子侧过头。
车窗上映着自己的脸。
水族馆里蓝色的灯似乎还留在视野里,让玻璃上的影子显得很淡。
真昼坐在旁边,托着脸看窗外。
透子忽然觉得她今天安静了一点。
“怎么了?”
真昼转过来。
“什么?”
“没什么。”
“你也开始了?”
透子笑了一下。
“嗯。”
列车经过一段没有灯的轨道。
窗户一下子暗下来。
玻璃映出透子的侧脸,身后的吊环,还有对面低头看手机的人。
她看了几秒。
下一站的灯光很快重新从窗外涌进来。
真昼碰了碰她的手臂。
“到站叫我。”
“你又不睡。”
“我想闭眼。”
“自己记。”
“透子。”
“知道了。”
真昼满意地靠回去。
列车继续往高圆寺方向开。
透子把手机拿出来。
由梨已经把下午的合照发进群里。
照片上,美纪站在左边,由梨站在中间。
自己站在最右侧。
阳光很好。
三个人都在笑。
透子看了一会儿,按下保存。
然后关掉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