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十一点四十二分,真昼还没有起床。
透子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
阳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尾和地板上。真昼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乱七八糟的头发。
“十一点四十二。”
没有反应。
透子又说:
“快十二点了。”
被子动了一下。
“嗯。”
“起来。”
“不要。”
“昨天是谁说今天要出门。”
“昨天的我。”
“今天的你呢?”
“反对。”
透子靠着门框。
“理由。”
“星期日。”
“很有说服力。”
“谢谢。”
“不是夸你。”
被子里安静了几秒。
真昼慢吞吞地翻过身,露出半张脸。
“几点?”
“十一点四十三。”
“还早。”
“你刚才已经听过了。”
“确认一下。”
“再睡就吃晚饭了。”
“那正好少做一顿饭。”
透子看着她。
“你是不是以为不吃午饭就能把人生过得更有效率?”
“不是吗?”
“不是。”
“那我再睡十分钟。”
“昨天也是十分钟。”
“昨天成功了吗?”
“成功睡了一个半小时。”
真昼把脸重新埋进枕头。
“说明我很有天赋。”
透子懒得继续。
她转身往客厅走。
“我出去买菜。”
床上传来含糊的声音。
“带布丁。”
“不要。”
“为什么?”
“冰箱里有。”
“没有。”
透子的脚步停了一下。
“前天不是买了两个?”
“吃了。”
“谁吃的?”
真昼没出声。
透子回头。
只看到被子边缘。
“雨宫真昼。”
“听不见。”
“那你中午别吃了。”
“布丁记得买。”
透子关上卧室门。
天气难得很好。
梅雨持续了好几天,星期日突然出现一整片干净的蓝天,反而让街上的一切显得有点不习惯。
屋檐下面挂着还没收起来的透明伞。
柏油路已经晒干。
楼下有人在给自行车打气。
透子走到附近超市时,水果区的冷气从入口一路吹出来。
周末中午,人比平时多。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挡在牛奶柜前,一个老人拿着两盒豆腐来回比较日期,收银台已经排起了不算短的队。
透子拿了卷心菜、鸡蛋、葱。
在肉类柜前犹豫了一会儿,又拿了一盒猪肉片。
中午吃乌冬面。
晚上如果懒得做,就把剩下的肉炒掉。
她推着篮子往蔬菜区里面走。
路过菌菇货架时,脚步很自然地偏开一点。
货架最外侧摆着一盒盒香菇。
包装上的字写着本周特价。
透子看了一眼。
又继续往前。
这是很早以前养成的习惯。
真昼讨厌香菇。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不喜欢”。
是看到切碎的香菇混在炒饭里都会用筷子一片片挑出来的程度。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她们刚开始交往不久。
学校附近有一家很便宜的中华料理店。
真昼点了炒饭。
吃到一半,透子发现她面前的小碟子上整整齐齐摆了七片香菇。
“你在干什么?”
“挑东西。”
“我看得出来。”
“那还问。”
“香菇怎么了?”
“难吃。”
“哪里难吃?”
“全部。”
“味道?”
“味道。”
“口感?”
“口感。”
“长相?”
真昼想了一下。
“也不喜欢。”
“你对香菇意见真大。”
“它先对不起我的。”
后来同居,透子几乎没有再买过香菇。
不是刻意迁就。
只是买菜时看到,自然就会想到“她不吃”。
然后换成别的。
三年下来,已经变成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透子走过菌菇区,又倒回来。
特价确实很便宜。
她站了几秒。
最后还是没拿。
结账时,购物篮里多了一盒布丁。
只有一盒。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半。
客厅没人。
卧室门还关着。
透子把菜放进冰箱。
“真昼。”
没有回应。
她走过去推开门。
真昼这次已经醒了。
只是还躺着,侧着身看手机——
透子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下一秒才发现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手只是搭在枕边。
“醒了为什么不起来?”
真昼抬眼。
“在思考。”
“躺着思考?”
“比较集中。”
“思考出什么了?”
“中午吃什么。”
“乌冬面。”
真昼坐起来。
“冷的?”
“热的。”
“今天很热。”
“空调开着。”
“那也是夏天。”
“六月。”
“六月不是夏天?”
“梅雨。”
“梅雨也是夏天的一部分。”
透子转身。
“那你自己做冷乌冬。”
“热的也行。”
态度变得很快。
透子在厨房烧水。
真昼过了一会儿才拖着拖鞋出来。
头发还是乱的。
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
“布丁呢?”
“最上面。”
“只有一个?”
“你还嫌?”
“你不吃?”
“下午再买。”
真昼关上冰箱。
“那我先吃?”
“先吃饭。”
“布丁是开胃菜。”
“谁规定的。”
“我。”
“无效。”
透子把葱切碎。
真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今天没买香菇?”
透子的刀停住。
只有很短的一下。
“什么?”
“香菇。”
“为什么要买。”
“乌冬里放也可以吧。”
透子转头看她。
“你不是讨厌?”
真昼靠在料理台边。
“最近觉得还行。”
透子没有马上说话。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气泡。
抽油烟机开着,发出很低的声音。
“最近?”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真昼想了想。
“就最近。”
“你吃过?”
“……大概。”
那一点迟疑非常轻。
如果不是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个,透子也许根本不会注意。
“什么叫大概。”
“吃过吧。”
“在哪里?”
真昼看向锅。
“外面。”
“哪家店?”
“忘了。”
“跟谁?”
“可能自己。”
透子皱眉。
“你会自己点有香菇的东西?”
“没注意。”
“然后觉得还行?”
“嗯。”
“什么时候?”
真昼没回答。
透子把刀放下。
“我问什么时候。”
“我不是说忘了吗。”
“最近是哪段时间?”
“最近就是最近。”
“上个月?”
“可能。”
“上上个月?”
真昼看她。
“透子。”
“干嘛。”
“你为什么突然审问我。”
“因为很奇怪。”
“哪里奇怪。”
透子指了指冰箱方向。
“你讨厌香菇。”
“所以呢?”
“你讨厌了二十几年。”
“人会变啊。”
透子看着她。
这句话她最近听过,也说过很多次。
由梨要搬去横滨。
口味可以改变。
以前说过的话不代表以后。
很正常。
当然正常。
透子却忽然觉得很烦躁。
“你不会。”
真昼没动。
“什么?”
“你不会。”
“为什么?”
透子张了张嘴。
话已经到了那里。
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水彻底沸腾。
锅盖轻轻震动。
她转过身,把乌冬放进去。
“算了。”
真昼还站在那里。
“透子。”
“拿碗。”
“你刚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今天很怪。”
透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碗。”
真昼看了她几秒。
最后还是走去橱柜旁。
午饭吃得比平时安静。
真昼一开始还想说什么。
后来大概看出透子没兴趣,也没有继续。
两碗乌冬都很简单。
汤底,葱,鸡蛋,猪肉。
没有香菇。
真昼把最后一点汤喝掉以后,抬起眼睛。
“其实这样也很好吃。”
透子低头看自己的碗。
“本来就好吃。”
“你生气了?”
“没有。”
“骗人。”
“你最近为什么总觉得我在骗人。”
“因为很好懂。”
透子拿起碗。
“那你慢慢懂。”
她把碗拿进厨房。
真昼没有跟过来。
下午两点多,她们开始整理柜子。
这件事原本也是真昼提的。
两周以前,她嫌客厅储物柜已经塞不下东西,说星期日一定要把不要的东西扔掉。
结果真正开始时,她坐在地毯上,负责把每样东西拿出来看一遍,再决定:
“这个不能扔。”
透子站在柜子前。
“你已经说了十二次不能扔。”
“因为都是重要的。”
“这个呢?”
她拿起一个已经褪色的纸袋。
真昼看了两眼。
“什么?”
“你都不认识。”
“但可能很重要。”
透子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三年前某家甜品店的宣传册。
“重要吗?”
“……”
“扔了。”
“等等。”
“又怎么。”
“这家店是不是很好吃?”
“已经关门了。”
“啊?”
“去年关的。”
真昼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为什么?”
“租约到期吧。”
“我怎么不知道。”
透子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我跟你说过。”
“有吗?”
“有。”
“可能忘了。”
真昼把宣传册拿过去看。
上面还印着那家店最有名的栗子蛋糕。
“挺可惜的。”
“嗯。”
“以后不能去了。”
透子没接话。
她拿出下一个盒子。
旧票根。
收据。
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小挂件。
还有一堆真昼以前画画用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本黑色速写册。
真昼眼睛一下亮起来。
“这个还在啊。”
透子拿起来。
封面已经有点磨白。
“你的?”
“嗯。”
真昼伸手。
透子递给她。
她坐在地毯上翻开。
第一页是很简单的街景。
自动贩卖机。
路边停车场。
电线杆。
后面还有车站、咖啡杯、大学教室的窗户。
真昼翻到一张人物速写。
“你看。”
透子凑过去。
画的是她。
短发,低头看书。
五官画得很简单,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吧。”
透子没说话。
真昼继续往后翻。
“这个应该也是去年。”
“不是。”
真昼抬头。
“嗯?”
“前年。”
“差不多。”
透子的语气冷下来。
“哪里差不多。”
真昼愣了一下。
“就差一年。”
“这是前年夏天。”
她伸手点了点纸页右下角。
那里其实没有日期。
但透子记得。
那天她们去了镰仓。
回来的电车上没位置,透子靠着车门看书,真昼坐在地上画她。
她还骂过真昼。
说电车地板很脏。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真昼问。
“我当然记得。”
“我不记得也很正常吧。”
“为什么正常。”
“都过去这么久了。”
“才两年。”
“那也是很久。”
透子看着她。
“对你来说去年和前年没有区别?”
“我只是说错了。”
“刚才甜品店也是。”
“那又怎么了。”
“你不知道它关门。”
“我忘了。”
“我说过。”
“我说了,我可能忘了。”
透子没有回答。
她从真昼手里拿过速写册。
往前翻。
前面几页纸角有点翘。
其中一页画的是出版社附近一条街。
那时候透子还没去现在这家公司。
“这个呢?”
真昼看了一眼。
“去年。”
“也是前年。”
“……”
“这个?”
透子又翻。
“真昼。”
“我不知道。”
“这是你画的。”
“画过那么多东西,谁会全部记得。”
“你以前记得。”
真昼皱起眉。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透子把速写册合上。
“没怎么。”
“从中午开始就很奇怪。”
“是吗。”
“是。”
“那可能是我变了。”
真昼没有笑。
透子也没有。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边移到沙发脚下。
空调还在运行。
很轻的风吹动桌上的收据。
真昼先移开视线。
“你们部长还姓松本吗?”
透子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之前不是总说松本吗。”
“他是编辑,不是部长。”
“那部长是谁?”
“去年换了。”
真昼看着她。
“换了?”
“嗯。”
“什么时候。”
“十一月。”
“原来那个呢?”
“调去别的部门了。”
“你跟我说过?”
透子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变得更清楚。
“说过。”
“可能我没记住。”
又是这句话。
透子忽然问:
“美纪现在住哪里?”
真昼愣了一下。
“吉祥寺吧。”
透子没有出声。
“怎么了?”
“她前年就搬了。”
“搬去哪?”
“阿佐谷。”
“哦。”
“水族馆那天你没听见她说吗。”
“她说了吗?”
“说了。”
其实美纪那天只提了一句附近新开的咖啡店。
透子记得。
真昼当时就坐在旁边。
或者——
她没有让这个念头继续。
真昼把腿抱起来。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透子低头整理东西。
“随便。”
“你在考试吗?”
“没有。”
“那你问便利店。”
透子的手停住。
“什么?”
“楼下便利店啊。”
真昼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之前那个戴眼镜的店员最近是不是不在了?”
透子抬起头。
“那家店三个月前装修过。”
真昼没说话。
“店员也换过一批。”
“哦。”
“门口招牌都换了。”
“我没注意。”
“你每天都去。”
“没有每天。”
“至少一周三四次。”
“透子。”
“冰柜也换位置了。”
“你够了。”
透子安静下来。
真昼看着她。
她的脸上第一次没有那种随随便便的笑。
“你今天到底想证明什么?”
透子张了张嘴。
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一件一件问。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忘了”“没注意”“可能”会越来越烦。
更不知道为什么真昼只要说一句“我记不清了”,她就会产生一种近乎生气的冲动。
好像真昼没有资格忘记。
好像有些东西一旦忘了,就会彻底不存在。
透子低下头。
“我没想证明什么。”
“那就别问了。”
“嗯。”
真昼转过去。
透子看见她的侧脸。
忽然注意到,从中午到现在,真昼一次都没有拿过手机。
不是今天。
好像已经很久。
水族馆那天也没有。
下雨那天也没有。
她从来没有说过某条刚看到的新闻。
没有给透子看过新的照片。
没有抱怨过软件更新。
没有突然刷到一首新的歌。
以前的真昼不是这样。
以前她会在凌晨两点突然把手机塞到透子面前。
“你看这个。”
“什么?”
“猫。”
“我要睡觉。”
“它会开门。”
“明天看。”
“不行,现在最好笑。”
她会因为一个短视频笑十分钟。
会把画稿发到社交平台以后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
会在早餐桌上念朋友群里的八卦。
会拍窗外奇怪的云。
会发消息问透子晚上吃什么,明明两个人只隔着一道墙。
现在没有。
透子坐在地毯上。
真昼已经重新开始整理东西。
她拿起一支旧马克笔。
“这个没水了吧。”
“嗯。”
“扔?”
“扔。”
“这个呢。”
“你自己决定。”
“是你的东西?”
“你的。”
“那扔了。”
“刚才不是说什么都重要。”
“人会变。”
真昼随口说。
透子的眼神一下冷下来。
真昼也意识到了。
她把马克笔放下。
“怎么了。”
“你最近很喜欢这句话。”
“哪句?”
“人会变。”
“因为你总在纠结这些。”
“我纠结什么。”
“年份,口味,谁搬家,谁换工作。”
真昼皱眉。
“这些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
“为什么?”
“因为发生过。”
“发生过就一定要全部记住?”
“至少不是混在一起。”
“谁规定的?”
透子看她。
“时间本来就不一样。”
“差一年而已。”
“不是差一年。”
“那是什么?”
透子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
“去年就是去年,前年就是前年。”
真昼也停下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记错。”
“你什么都记错。”
“透子。”
“美纪搬家你不知道,店装修你不知道,公司换部长你也不知道。”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透子停住。
剩下的话像突然撞在喉咙里。
真昼盯着她。
“我怎么?”
透子没有说。
她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塞回盒子。
真昼伸手。
“你不是要整理吗?”
“不整理了。”
“为什么。”
“不想。”
“你发什么脾气。”
“我没发脾气。”
“你明明就在。”
透子把柜门关上。
声音有点重。
“那又怎样。”
真昼沉默几秒。
“你最近很奇怪。”
透子慢慢转过身。
“我?”
真昼没有退。
“嗯。”
透子忽然笑了一下。
一点也不像真的在笑。
“到底谁奇怪?”
空气像停住了。
真昼看着她。
没有接话。
窗外有小孩骑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两次。
很远。
透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话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
手碰到玻璃杯时,杯底在台面上磕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算了。”
身后没有声音。
“我出去一下。”
真昼终于开口。
“去哪?”
“便利店。”
“买什么。”
“布丁。”
“家里不是有一个?”
“你吃。”
“那你呢?”
透子已经拿起钥匙。
“再买。”
“我也去。”
“不用。”
真昼看着她。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走走。”
话出口以后,透子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真昼没有追问。
“哦。”
透子穿鞋。
开门。
外面的走廊被下午最后一点阳光照得发白。
她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已经过了七点。
夏天的天还没有完全黑。
西边留着一点很淡的蓝灰色,楼和楼之间的电线切过去,把天空分成很多块。
透子慢慢往便利店走。
她没带包。
只有手机和钥匙。
路边居酒屋刚开始营业。
店员把写着今日推荐的小黑板搬到外面。
有人牵着狗从对面走过。
自动贩卖机亮着。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让人觉得下午那场争吵只是因为天气太热。
透子走进便利店。
门口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她停了一下。
真昼说得没错。
以前那个戴眼镜的店员确实不在了。
但这不奇怪。
便利店换店员很正常。
她走到甜品柜。
拿了一盒布丁。
旁边摆着新出的抹茶口味。
透子看了一会儿,又把普通布丁放回去,拿了抹茶。
走到收银台。
“二百九十八日元。”
店员说。
透子刷手机付款。
“需要勺子吗?”
“一个。”
“好的。”
她拎着小袋子出来。
天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是那些零碎的东西。
香菇。
速写册。
美纪搬家。
便利店。
去年。
前年。
人会变。
真昼说她最近觉得香菇还行。
有什么问题。
人当然会改变口味。
透子自己以前不喝黑咖啡。
现在每天喝。
大学时讨厌早起。
现在七点起床也能活。
由梨以前说不会离开东京。
下个月就要搬横滨。
谁都在变。
所以真昼也可以。
本来应该是这样。
透子停在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起。
她却慢了一拍才往前走。
可她突然想不起,真昼上一次真正改变是什么时候。
发型没有变。
衣服还是那几件。
喜欢的东西没变。
讨厌的东西没变。
说话方式没变。
连趴在沙发上的姿势都没有变。
她说“最近觉得香菇还行”。
透子却找不到那个“最近”在哪里。
回到公寓楼下时,已经七点四十八。
透子没有马上进去。
她站在自动门外。
抬头看。
七楼。
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
从楼下只能看见很小的一块室内。
真昼就在窗边。
她背对着玻璃。
像是在整理下午没收完的东西。
透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没有惊讶。
也没有害怕。
只是觉得累。
那种疲惫不是走路太久,也不是工作后的困倦。
更像一个人一直用手撑着一扇门。
撑了很久。
久到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不能松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透子拿出来。
是美纪。
【今天在家?】
透子看着这句话。
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水族馆那天。
由梨发的三人合照。
透子没有点开。
她回复:
【嗯。】
美纪很快发来:
【明天又要上班。】
透子:
【别提醒我。】
【美纪:哈哈。】
【美纪:早点睡。】
透子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很轻。
再抬头时,真昼还在那里。
窗户很远。
看不清表情。
透子把手机收起来。
提着那盒抹茶布丁走进楼里。
电梯门缓慢合上。
镜子里映出她一个人。
透子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忽然想起真昼不喜欢抹茶。
她以前说:
苦味做成甜品以后更奇怪。
透子记得非常清楚。
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去。
到了家门前,钥匙插进锁里。
转动。
门后很安静。
透子站了一秒。
然后推门。
“我回来了。”
真昼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和平时一样。
“好慢。”
透子脱鞋。
“嗯。”
“买布丁了吗?”
“买了。”
“我的呢?”
透子走进去,把便利店袋子放到桌上。
真昼伸手拿出来。
看到包装时,脸立刻皱起来。
“抹茶?”
“嗯。”
“我讨厌抹茶。”
透子看着她。
真昼抬头。
“干嘛?”
透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我知道。”
真昼把布丁放回桌上。
“那你还买。”
“我想吃。”
“自私。”
“嗯。”
透子坐到沙发上。
真昼还在旁边抱怨。
说抹茶布丁是对甜品的浪费。
说便利店明明有焦糖。
说下次要自己挑。
透子听着。
没有反驳。
也没有笑。
只是靠着沙发,慢慢闭上眼睛。
那些话她好像已经听过很多次。
又好像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