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以前,东京还在冬天。
那天是星期日。
天气很好,空气却冷得厉害。
透子站在宜家的自动扶梯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一点零七分。
真昼站在前面一级台阶,围着一条红色围巾,头发从毛线帽下面露出来一点。
她忽然回头。
“黄色。”
透子没反应过来。
“什么?”
“窗帘。”
“不要。”
“你都没看。”
“黄色就不要。”
真昼转过身。
“偏见。”
“审美。”
“黄色很温暖。”
“暖气也很温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黄色是视觉上的温暖。”
透子看着她。
“我们家又不是儿童房。”
“黄色怎么就儿童房了?”
“看是什么黄。”
“奶油黄。”
“听起来更像儿童房。”
“你就是没有想象力。”
“你就是想把家里弄得像插画背景。”
“那不是很好吗?”
“如果你愿意每天负责打扫,我可以考虑。”
真昼安静了一秒。
“那还是算了。”
透子笑了。
自动扶梯到尽头。
前面是家居展示区。
周末人很多。
推着购物车的家庭从旁边经过,小孩子坐在车里举着一只鲨鱼玩偶,一路晃来晃去。
真昼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窗帘还是黄色。”
“还没放弃?”
“没有。”
“你怎么这么执着。”
“因为现在那个太丑。”
“现在那个不是你买的吗?”
“所以我成长了。”
“买错窗帘也叫成长?”
“承认错误就是成长。”
透子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那你承认黄色也会买错。”
“不会。”
“为什么。”
“我有直觉。”
“你上次也说有直觉。”
“这次是真的。”
透子叹气。
“每次都是真的。”
真昼已经往前走。
她们家里的窗帘是浅灰色。
两年前搬家时临时买的。
真昼当时说,先随便用着,以后看到喜欢的再换。
结果一用就是两年。
家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东西。
餐桌不是喜欢的款式,只是刚好打折。
床边灯是搬家那天在附近家居店随便买的。
电视柜稍微有点矮。
沙发也比真昼一开始想要的颜色深。
刚同居的时候,她们总说“以后再换”。
后来那些东西一点点变旧,也就没有人再提。
只有窗帘。
不知道为什么,真昼最近又突然想起。
她拉着透子一路去了布艺区。
黄色窗帘挂了一整面墙。
浅黄,鹅黄,米黄。
透子站在旁边。
“你选吧。”
真昼摸了摸其中一块。
“这个。”
“太亮。”
“这个?”
“像酒店。”
“那这个。”
“像幼儿园。”
真昼回头。
“你今天是不是只负责否定?”
“是。”
“那你来选。”
透子走过去。
拿了一块深蓝灰色。
真昼盯着。
“像商务酒店。”
“那不是很好。”
“一点都不好。”
“你刚才还嫌我只会否定。”
“因为你的选择真的值得否定。”
“那别问我。”
“可是两个人住。”
“所以呢。”
“要一起决定。”
“你已经决定黄色了。”
“那你负责同意。”
透子看她。
“这不叫一起决定。”
“民主也需要效率。”
“这句话不要在外面说。”
真昼笑起来。
她又把那块奶油黄色的窗帘拉出来。
贴到自己身前。
“你看。”
“看什么?”
“放家里会很可爱。”
“你现在这样比较像卖窗帘的。”
“欢迎光临。”
真昼立刻换了语气。
“今天本店全场七折。”
“那我买。”
“黄色除外。”
“为什么。”
“限量。”
“那再见。”
透子转身。
真昼马上跟上。
“等一下。”
“不是不卖?”
“可以给你内部价。”
“多少。”
“请我吃晚饭。”
“太贵。”
“高梨小姐好小气。”
透子懒得理她。
她们在窗帘区绕了快二十分钟。
最后什么也没买。
真昼说需要再考虑。
透子觉得她大概只是没有勇气承认,黄色确实和家里的家具不太搭。
不过她没说。
因为真昼很记仇。
她们继续往里面走。
路过灯具区的时候,真昼又停下。
这次她盯上一盏白色台灯。
灯罩很大。
底座细长。
整个东西冷白得有点过头。
她伸手把灯打开。
“这个怎么样?”
透子只看了一眼。
“不要。”
“很可爱。”
“像医院。”
真昼转头。
“你去的医院用这种灯?”
“感觉。”
“明明很有设计感。”
“哪里。”
“线条。”
“什么线条。”
“很干净。”
“像检查室。”
“你没有审美。”
透子面无表情。
“插画师不代表什么都懂。”
“至少比校对编辑懂灯。”
“校对编辑每天看字,审美更稳定。”
“字和灯有什么关系。”
“都不能丑。”
“强词夺理。”
真昼把灯关掉。
又打开。
关掉。
再打开。
透子看了她几次。
“你小心被店员赶出去。”
“我在测试。”
“测试什么。”
“开关寿命。”
“厂家谢谢你。”
“应该的。”
她又关了一次。
透子伸手把她拉开。
“走了。”
“我真的觉得不错。”
“不要。”
“床边灯刚好该换。”
“旧的还能用。”
“旧的太暗。”
“睡前就是要暗。”
“我画画的时候不够。”
“谁让你在床上画画。”
“自由职业者不分场所。”
“那你去客厅。”
“客厅沙发坐久了腰疼。”
“上次让你买椅子,你说贵。”
“所以现在买灯。”
透子停住。
“逻辑呢。”
真昼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没有。”
“那就走。”
“真冷淡。”
“嗯。”
“我越来越觉得你不适合逛宜家。”
“我本来就没想来。”
“是谁昨天说‘随便’的。”
“随便不等于支持你买丑东西。”
“你看,又攻击我的审美。”
“事实。”
真昼叹气。
“谈恋爱三年以后,果然什么滤镜都会消失。”
透子看她。
“你以前觉得我有滤镜?”
“有一点。”
“现在呢。”
“高清。”
“那很好。”
“毛孔都看得见。”
“闭嘴。”
真昼笑得很开心。
走到餐具区,她又开始摸杯子。
透子在旁边看价格。
“家里杯子够多了。”
“这个很可爱。”
“家里有六个。”
“这个不一样。”
“哪里。”
“颜色。”
“白色。”
“这个是偏暖白。”
透子看她。
“你刚刚是不是还在骂我不懂审美。”
“所以我在教育你。”
“谢谢,不需要。”
真昼把杯子放回去。
过了两秒,又拿起来。
“买一个?”
“不要。”
“两个?”
“更不要。”
“那我自己买。”
“你家也是我家。”
“所以一起用。”
“那更不需要。”
真昼抱着杯子不动。
透子知道她是真的想买。
“多少钱。”
真昼翻过来看标签。
然后很自然地把杯子放了回去。
“算了。”
透子笑。
“怎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明明有。”
“走了。”
下午三点多,她们才从家居区绕出来。
最后买的东西只有两个收纳盒、一包衣架,还有真昼临时决定必须拥有的一只小靠垫。
窗帘没买。
灯没买。
杯子也没买。
真昼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看着购物袋。
“感觉什么都没买。”
“不是有这么多。”
“都是实用品。”
“你还想买什么。”
“能改变生活的东西。”
透子打开矿泉水。
“换窗帘能改变生活?”
“当然。”
“怎么改变。”
“每天早上醒来,房间会变成黄色。”
透子喝了口水。
“听起来像出事了。”
真昼用肩膀撞她。
“你真的很烦。”
“嗯。”
“下次我自己买。”
“你买回来我也会挂。”
“真的?”
“你买都买了。”
真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我明天就买。”
“不要。”
“为什么。”
“丑。”
“刚才明明说会挂。”
“挂不代表喜欢。”
“那就行。”
透子偏头看她。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征求我同意。”
真昼笑。
“现在才发现?”
“退货。”
“已经来不及了。”
“窗帘还没买。”
“我说我。”
透子愣了一下。
真昼笑得更明显。
“你那个表情好傻。”
透子伸手去拽她围巾。
“闭嘴。”
“勒死了。”
“刚好退货。”
“没有小票。”
两个人在休息区闹了一会儿。
旁边有小孩子好奇地看过来。
透子松手。
“丢人。”
“明明是你先动手。”
“你先说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
透子不回答。
真昼却还在笑。
那天晚上,她们在回家路上去吃拉面。
不是特别有名的店。
就在车站后面。
门很窄,进去以后只有一排吧台。
冬天的晚上,店里热得过头。
真昼一坐下就把围巾摘掉。
“好热。”
“你刚才还说外面冷。”
“两个世界。”
“夸张。”
透子点了酱油拉面。
真昼点味噌。
面送上来以后,真昼喝了一口汤,马上皱眉。
“咸。”
“你每次都点。”
“因为每次都忘。”
“你的记忆只负责没用的地方。”
“比如?”
“我大学二年级做过什么,你记得比我清楚。”
“那是因为你很好笑。”
“哪里。”
“欢迎会喝醉以后抱着自动贩卖机不走。”
透子筷子停住。
“那不是我。”
“就是你。”
“佐佐木。”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佐佐木。”
“由梨。”
“由梨在旁边拍照。”
“那就是美纪。”
真昼笑起来。
“你承认喝醉了?”
“我只是讨论对象。”
“没区别。”
透子低头吃面。
汤确实有点咸。
真昼把叉烧夹起来。
“下个月出去玩吧。”
透子看她。
“怎么突然说这个。”
“刚才想到。”
“去哪。”
“北海道。”
透子又低下头。
“不去。”
“为什么!”
“贵。”
“你连查都没查。”
“冬天去北海道机票本来就贵。”
“坐飞机很快。”
“所以贵。”
“我们可以早订。”
“下个月你现在才说。”
“那下下个月。”
“更冷。”
“北海道就是要冷才好玩。”
“我不想冻死。”
真昼拿筷子指她。
“北海道人听见会生气。”
“我又没说北海道不好。”
“你就是嫌弃。”
“我嫌贵。”
“钱可以再赚。”
“说这话的人上周还为了五百日元运费凑单。”
“那不一样。”
“哪里。”
“运费属于浪费。”
“机票不属于?”
“旅行是投资。”
“投资什么。”
“人生体验。”
“听起来像广告。”
真昼喝了口水。
“那你想去哪。”
“哪里都不想。”
“宅女。”
“星期一还要上班。”
“今天星期日。”
“所以我已经在为明天痛苦。”
“你这样不行。”
“怎么。”
“人生要有盼头。”
透子抬起头。
“那你明天交稿吗?”
真昼沉默。
“看吧。”
“这是两回事。”
“完全一样。”
真昼拿筷子戳面。
“北海道。”
“不去。”
“箱根。”
“人多。”
“京都。”
“更贵。”
“镰仓。”
“去过。”
“江之岛。”
“也去过。”
“那就在家。”
“好。”
真昼抬头。
“你怎么这么快答应。”
“因为最好。”
“我不想。”
“那你还说。”
“我要听你挽留。”
“没有。”
“我们关系越来越差了。”
“嗯。”
真昼叹气。
透子却忍不住笑。
“以后再说吧。”
她说。
真昼立刻抬眼。
“什么时候以后。”
“不知道。”
“下个月?”
“看情况。”
“那就是有可能。”
“你不要自己解释。”
“我已经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答应旅行。”
“我没答应。”
“证据在我脑子里。”
“那最不可靠。”
“我记性很好。”
“刚才谁说忘记味噌拉面咸。”
真昼卡住。
透子笑着继续吃面。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外面的风比下午更冷。
真昼重新把红围巾围上。
她们拎着那几个并不重要的购物袋,从车站一路慢慢走回去。
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亮得刺眼。
真昼突然停下。
“喝咖啡吗?”
“刚吃完拉面。”
“所以呢。”
“你胃里还有地方?”
“饮料不占地方。”
“什么歪理。”
真昼已经去看商品。
“热可可。”
“你不是喝咖啡。”
“改主意了。”
透子从旁边投了硬币。
“你自己不是有钱吗。”
“今天你请。”
“为什么。”
“因为以后要一起旅行。”
“你不要擅自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机器掉下一罐热可可。
真昼拿起来,双手捧着。
“好暖。”
透子看她。
“不是说黄色才是视觉上的温暖。”
“这个是物理上的。”
“你的理论还挺完整。”
“当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真昼又说:
“窗帘真的买黄色吧。”
“不要。”
“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买了就挂。”
“所以你别买。”
“太晚了。”
透子看她。
“什么?”
真昼笑。
“骗你的。”
“无聊。”
“你刚才吓到了。”
“没有。”
“明明有。”
“开门。”
“你开。”
“钥匙在你那。”
真昼摸了摸外套口袋。
“好像没带。”
透子沉默。
“……你今天怎么进宜家的?”
“跟着你。”
“我说早上。”
“哦。”
“你出门的时候没带钥匙?”
“应该。”
“什么叫应该。”
“反正你带了。”
“我要是临时加班呢。”
“星期日加什么班。”
“比如。”
“那我就等。”
“在哪里。”
“门口。”
“冻死你。”
真昼笑。
“你会回来救我的。”
“不会。”
“骗人。”
透子开门。
“进来。”
真昼跟进去。
“你看。”
“看什么。”
“还是会让我进门。”
“这里本来就是你家。”
“所以窗帘也有我一半决定权。”
“不要绕回来。”
真昼笑得停不下来。
第二天是星期一。
透子早上七点二十一分醒。
真昼还在睡。
昨晚她说要早起改稿。
透子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真昼。”
“嗯。”
“七点二十。”
“知道。”
“你不是要工作。”
“十分钟。”
“上次也是十分钟。”
“今天是真的。”
透子拿起外套。
“那你慢慢真。”
真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晚上吃什么?”
“回来再说。”
“拉面?”
“昨天刚吃。”
“那咖喱。”
“看冰箱。”
“你几点回来。”
“正常时间。”
“正常是几点。”
“七点吧。”
“记得买牛奶。”
“你自己买。”
真昼没有回答。
大概又睡着了。
透子出门。
冬天的早晨天很亮。
路边还有前几天下雪留下的一点脏白色痕迹,贴在墙角。
电车照常拥挤。
出版社照常很忙。
上午十点,松本拿着一叠新稿件走过来。
“旅行随笔的二校。”
透子抬头。
“这么快?”
“作者催。”
“上次不是还说不急。”
“人会变。”
透子笑。
“最近大家都喜欢说这个。”
“什么?”
“没什么。”
她接过稿子。
十一点半,山下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荞麦面。
透子说好。
十二点前,她们还在讨论附近哪家不排队。
手机在桌上震过两次。
透子没看。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才拿起来。
是美纪。
【你在公司吗?】
透子回复:
【在。】
对面几乎马上出现已读。
然后没有消息。
透子觉得奇怪。
【怎么了?】
依旧没有回复。
山下站在门边叫她。
“高梨前辈?”
“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午休时间,街上的人很多。
她们最后还是去了常去的那家荞麦面店。
透子吃了一半,手机又震。
美纪。
【我在你公司楼下。】
透子看着屏幕。
“怎么了?”
山下问。
“朋友来了。”
“现在?”
“嗯。”
“要走吗?”
“我下去看看。”
透子放下筷子。
“你慢慢吃。”
“可是——”
“没事。”
她拿着外套走出去。
从餐厅到公司楼下不远。
冬天中午的阳光很白。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吹得人耳朵发冷。
美纪站在办公楼旁边。
没有进大厅。
透子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她。
第一反应是笑。
“你怎么来了?”
美纪抬起头。
透子的笑停了一点。
她走近。
“公司不忙?”
美纪没回答。
“怎么了?”
还是没有。
透子看着她的脸。
美纪今天没有化妆。
头发也只是随便扎着。
她的手一直握着手机。
握得很紧。
“美纪?”
美纪张了张嘴。
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透子忽然觉得风很冷。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到底怎么了?”
美纪看着她。
很久。
然后说:
“真昼出事了。”
那句话很短。
短到透子第一时间没有理解。
她只是看着美纪。
街上有人从她们旁边走过去。
远处红绿灯响起提示音。
一辆配送车在路边停下。
司机拉开车门。
所有声音都很正常。
透子问:
“什么?”
美纪没有马上再说。
透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可能是山下。
也可能是工作群。
她没有拿出来。
“真昼怎么了?”
她又问。
后来那一天,透子记得的事情都不完整。
医院的走廊很长。
墙是浅色的。
自动门开了又关。
有人对她说话。
美纪。
由梨。
不认识的人。
还有几个名字,她过了很久也没有记住。
有人递给她一张纸。
有人问她是否联系过谁。
有人让她坐下。
透子坐了。
又站起来。
再坐下。
手机响了很多次。
公司。
松本。
山下。
还有真昼工作上的联系人。
透子记得自己回答了一些。
也可能没有。
时间不断往前。
下午四点。
六点。
七点半。
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完全黑了。
透子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里面一排排饮料亮着。
热咖啡。
奶茶。
玉米浓汤。
可可。
她看了很久。
美纪走过来。
往机器里投了硬币。
“喝什么?”
透子摇头。
“随便。”
美纪按了热奶茶。
罐子掉下来。
她拿出来,递给透子。
很烫。
透子握在手里。
“昨天我们去了宜家。”
她突然说。
美纪没说话。
“她想买黄色窗帘。”
透子看着自动贩卖机。
“很丑。”
美纪轻声说:
“嗯。”
“你都没见过。”
“她以前发过图。”
“哦。”
透子低头。
热奶茶烫着掌心。
“我们什么都没买。”
“嗯。”
“就买了收纳盒。”
“嗯。”
“还有一个靠垫。”
美纪一直答。
透子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这些。
好像只要把昨天的事一件件说出来,今天就会稍微正常一点。
“晚上吃了拉面。”
“嗯。”
“她还说想去北海道。”
“……”
“我说贵。”
美纪低下头。
透子笑了一下。
“早知道就答应了。”
美纪伸手抱住她。
很突然。
透子站着没动。
手里的奶茶还很热。
过了一会儿,她说:
“会洒。”
美纪松开一点。
“对不起。”
“没事。”
透子低头看。
没有洒。
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去。
不是回家。
美纪让她先去自己那里。
透子拒绝了。
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答应。
她记不清。
接下来的几天像被切成很多小片。
电话。
手续。
冬天。
打印出来的文件。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
窗外的天总是很早就黑。
由梨从横滨赶回来。
佐佐木给她发消息,说公司这边不用担心。
松本说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透子回复:
【谢谢。】
她甚至加了一个平常会用的表情。
发完以后才觉得奇怪。
但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便利店依然二十四小时开门。
电车依然准点。
路口的信号灯依然从红色变成绿色。
透子有一次站在人行道边,突然想:
原来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某个人不在就停。
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
她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那段时间,她最常听到的话是:
“你还好吗?”
透子一开始不知道怎么答。
后来就学会了。
“还好。”
或者:
“没事。”
这两句很好用。
对方听见以后,通常会露出一点不太相信、但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的表情。
然后话题就会结束。
葬礼那天很冷。
天空是灰白的。
透子回忆起来,总觉得那一天几乎没有颜色。
人很多。
又好像很少。
声音离她很远。
她记得由梨哭过。
美纪也哭过。
自己有没有哭,她记不清。
只记得有人递来纸巾。
她拿着。
后来纸巾一直在手里,皱成一团。
事情结束以后,天已经暗了。
美纪陪她回家。
从车站走到公寓,一路都没有说太多话。
楼下便利店照常营业。
透子停了一下。
美纪问:
“要买什么吗?”
透子想了想。
“牛奶。”
“家里没有?”
“不知道。”
她们进去。
乳制品柜前,一升装的牛奶摆在最上面。
透子伸手拿。
拿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还是放进篮子。
美纪没说话。
结账的时候,店员问:
“需要袋子吗?”
透子说:
“要。”
回到家。
开门。
玄关还是昨天——不,是几天前离开时的样子。
真昼的鞋在旁边。
一双白色运动鞋。
鞋带没有系好。
透子站着看了一会儿。
美纪从后面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进去吧。”
“嗯。”
客厅没有变化。
真昼的马克杯还在桌上。
杯底留着一点咖啡渍。
数位板放在沙发旁。
旁边压着一张没画完的草稿。
糖果盒打开着。
里面还剩三颗。
真昼总说最后几个要留到以后。
透子以前觉得这种习惯很蠢。
现在那三颗糖还在那里。
墙边堆着宜家买回来的收纳盒。
包装都没拆。
那个小靠垫已经被真昼放到沙发上。
颜色有点突兀。
透子走过去。
把它拿起来。
又放下。
美纪在厨房里帮她把牛奶放进冰箱。
“要不要收一下?”
透子转头。
“什么?”
美纪看向客厅。
“这些东西。”
“为什么。”
“不是现在。”
“哦。”
透子点头。
“以后吧。”
美纪没有再说。
透子走到窗边。
浅灰色窗帘还挂着。
真昼想要的黄色没有买。
昨天——
不对。
已经不是昨天了。
透子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一天。
前几天。
上周。
最后一个星期日。
哪个都不对。
她伸手摸了摸窗帘。
布料有点凉。
美纪站在后面。
“透子。”
“嗯。”
“今晚我留下?”
透子回头。
“为什么。”
“陪你。”
“不用了。”
“真的?”
透子笑了一下。
“嗯。”
美纪看着她。
“我明天不用很早上班。”
“没事。”
“你一个人——”
她停住。
透子仍然笑着。
“我能睡。”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担心什么。”
美纪答不上来。
透子把手从窗帘上放下。
“真的没事。”
“……”
“这几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什么麻烦。”
“就是麻烦。”
“透子。”
“嗯。”
美纪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拿起自己的外套。
“那我回去了。”
“好。”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不管几点。”
“知道。”
“真的。”
透子笑。
“知道了。”
美纪换鞋。
手握上门把的时候,又回过头。
“给我发消息。”
“好。”
“别忘了。”
“不会。”
门打开。
外面的走廊灯很亮。
美纪走出去。
“晚安。”
透子说。
美纪看着她。
“晚安。”
门关上。
锁舌落下。
声音很轻。
房间一下安静。
透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客厅。
她没有开电视。
也没有开暖气。
外套都没脱。
只是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的马克杯还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
拿起来。
里面已经干了。
咖啡留下浅褐色的痕迹。
透子把杯子放回去。
手机响。
美纪:
【到车站了。】
透子回复:
【嗯。】
过了一会儿。
【美纪:记得开暖气。】
透子看着屏幕。
没有回。
又过了两分钟。
【美纪:高梨透子。】
透子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下。
但还是没有开暖气。
房间很冷。
冬天的冷气从窗边慢慢渗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
墙上的钟一直走。
十二点。
一点。
可能更晚。
透子没有困意。
也不饿。
那盒刚买的牛奶还在冰箱。
家里有很多东西。
两个马克杯。
两套餐具。
真昼的衣服。
真昼的画。
真昼买了却一直没拆的颜料。
她前几天说已经没有墨水的马克笔。
洗手台旁边还有她的牙刷。
浴室里有她没关好盖子的洗发水。
一切都在。
只是太安静。
透子低着头。
突然听见玄关那边有声音。
很轻。
像钥匙碰到门锁。
然后门开了。
冷风从外面进来。
有人吸了口气。
“好冷。”
透子没有动。
脚步声进了玄关。
鞋底落在地板上。
外套摩擦发出熟悉的声音。
真昼走进来。
红色围巾还围在脖子上。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一边脱外套,一边皱眉。
“你怎么不开暖气?”
透子坐在沙发上。
看着她。
很久。
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