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以前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31 20:33:51 字数:8142

八个月以前,东京还在冬天。

那天是星期日。

天气很好,空气却冷得厉害。

透子站在宜家的自动扶梯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一点零七分。

真昼站在前面一级台阶,围着一条红色围巾,头发从毛线帽下面露出来一点。

她忽然回头。

“黄色。”

透子没反应过来。

“什么?”

“窗帘。”

“不要。”

“你都没看。”

“黄色就不要。”

真昼转过身。

“偏见。”

“审美。”

“黄色很温暖。”

“暖气也很温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黄色是视觉上的温暖。”

透子看着她。

“我们家又不是儿童房。”

“黄色怎么就儿童房了?”

“看是什么黄。”

“奶油黄。”

“听起来更像儿童房。”

“你就是没有想象力。”

“你就是想把家里弄得像插画背景。”

“那不是很好吗?”

“如果你愿意每天负责打扫,我可以考虑。”

真昼安静了一秒。

“那还是算了。”

透子笑了。

自动扶梯到尽头。

前面是家居展示区。

周末人很多。

推着购物车的家庭从旁边经过,小孩子坐在车里举着一只鲨鱼玩偶,一路晃来晃去。

真昼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窗帘还是黄色。”

“还没放弃?”

“没有。”

“你怎么这么执着。”

“因为现在那个太丑。”

“现在那个不是你买的吗?”

“所以我成长了。”

“买错窗帘也叫成长?”

“承认错误就是成长。”

透子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那你承认黄色也会买错。”

“不会。”

“为什么。”

“我有直觉。”

“你上次也说有直觉。”

“这次是真的。”

透子叹气。

“每次都是真的。”

真昼已经往前走。

她们家里的窗帘是浅灰色。

两年前搬家时临时买的。

真昼当时说,先随便用着,以后看到喜欢的再换。

结果一用就是两年。

家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东西。

餐桌不是喜欢的款式,只是刚好打折。

床边灯是搬家那天在附近家居店随便买的。

电视柜稍微有点矮。

沙发也比真昼一开始想要的颜色深。

刚同居的时候,她们总说“以后再换”。

后来那些东西一点点变旧,也就没有人再提。

只有窗帘。

不知道为什么,真昼最近又突然想起。

她拉着透子一路去了布艺区。

黄色窗帘挂了一整面墙。

浅黄,鹅黄,米黄。

透子站在旁边。

“你选吧。”

真昼摸了摸其中一块。

“这个。”

“太亮。”

“这个?”

“像酒店。”

“那这个。”

“像幼儿园。”

真昼回头。

“你今天是不是只负责否定?”

“是。”

“那你来选。”

透子走过去。

拿了一块深蓝灰色。

真昼盯着。

“像商务酒店。”

“那不是很好。”

“一点都不好。”

“你刚才还嫌我只会否定。”

“因为你的选择真的值得否定。”

“那别问我。”

“可是两个人住。”

“所以呢。”

“要一起决定。”

“你已经决定黄色了。”

“那你负责同意。”

透子看她。

“这不叫一起决定。”

“民主也需要效率。”

“这句话不要在外面说。”

真昼笑起来。

她又把那块奶油黄色的窗帘拉出来。

贴到自己身前。

“你看。”

“看什么?”

“放家里会很可爱。”

“你现在这样比较像卖窗帘的。”

“欢迎光临。”

真昼立刻换了语气。

“今天本店全场七折。”

“那我买。”

“黄色除外。”

“为什么。”

“限量。”

“那再见。”

透子转身。

真昼马上跟上。

“等一下。”

“不是不卖?”

“可以给你内部价。”

“多少。”

“请我吃晚饭。”

“太贵。”

“高梨小姐好小气。”

透子懒得理她。

她们在窗帘区绕了快二十分钟。

最后什么也没买。

真昼说需要再考虑。

透子觉得她大概只是没有勇气承认,黄色确实和家里的家具不太搭。

不过她没说。

因为真昼很记仇。

她们继续往里面走。

路过灯具区的时候,真昼又停下。

这次她盯上一盏白色台灯。

灯罩很大。

底座细长。

整个东西冷白得有点过头。

她伸手把灯打开。

“这个怎么样?”

透子只看了一眼。

“不要。”

“很可爱。”

“像医院。”

真昼转头。

“你去的医院用这种灯?”

“感觉。”

“明明很有设计感。”

“哪里。”

“线条。”

“什么线条。”

“很干净。”

“像检查室。”

“你没有审美。”

透子面无表情。

“插画师不代表什么都懂。”

“至少比校对编辑懂灯。”

“校对编辑每天看字,审美更稳定。”

“字和灯有什么关系。”

“都不能丑。”

“强词夺理。”

真昼把灯关掉。

又打开。

关掉。

再打开。

透子看了她几次。

“你小心被店员赶出去。”

“我在测试。”

“测试什么。”

“开关寿命。”

“厂家谢谢你。”

“应该的。”

她又关了一次。

透子伸手把她拉开。

“走了。”

“我真的觉得不错。”

“不要。”

“床边灯刚好该换。”

“旧的还能用。”

“旧的太暗。”

“睡前就是要暗。”

“我画画的时候不够。”

“谁让你在床上画画。”

“自由职业者不分场所。”

“那你去客厅。”

“客厅沙发坐久了腰疼。”

“上次让你买椅子,你说贵。”

“所以现在买灯。”

透子停住。

“逻辑呢。”

真昼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没有。”

“那就走。”

“真冷淡。”

“嗯。”

“我越来越觉得你不适合逛宜家。”

“我本来就没想来。”

“是谁昨天说‘随便’的。”

“随便不等于支持你买丑东西。”

“你看,又攻击我的审美。”

“事实。”

真昼叹气。

“谈恋爱三年以后,果然什么滤镜都会消失。”

透子看她。

“你以前觉得我有滤镜?”

“有一点。”

“现在呢。”

“高清。”

“那很好。”

“毛孔都看得见。”

“闭嘴。”

真昼笑得很开心。

走到餐具区,她又开始摸杯子。

透子在旁边看价格。

“家里杯子够多了。”

“这个很可爱。”

“家里有六个。”

“这个不一样。”

“哪里。”

“颜色。”

“白色。”

“这个是偏暖白。”

透子看她。

“你刚刚是不是还在骂我不懂审美。”

“所以我在教育你。”

“谢谢,不需要。”

真昼把杯子放回去。

过了两秒,又拿起来。

“买一个?”

“不要。”

“两个?”

“更不要。”

“那我自己买。”

“你家也是我家。”

“所以一起用。”

“那更不需要。”

真昼抱着杯子不动。

透子知道她是真的想买。

“多少钱。”

真昼翻过来看标签。

然后很自然地把杯子放了回去。

“算了。”

透子笑。

“怎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明明有。”

“走了。”

下午三点多,她们才从家居区绕出来。

最后买的东西只有两个收纳盒、一包衣架,还有真昼临时决定必须拥有的一只小靠垫。

窗帘没买。

灯没买。

杯子也没买。

真昼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看着购物袋。

“感觉什么都没买。”

“不是有这么多。”

“都是实用品。”

“你还想买什么。”

“能改变生活的东西。”

透子打开矿泉水。

“换窗帘能改变生活?”

“当然。”

“怎么改变。”

“每天早上醒来,房间会变成黄色。”

透子喝了口水。

“听起来像出事了。”

真昼用肩膀撞她。

“你真的很烦。”

“嗯。”

“下次我自己买。”

“你买回来我也会挂。”

“真的?”

“你买都买了。”

真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我明天就买。”

“不要。”

“为什么。”

“丑。”

“刚才明明说会挂。”

“挂不代表喜欢。”

“那就行。”

透子偏头看她。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征求我同意。”

真昼笑。

“现在才发现?”

“退货。”

“已经来不及了。”

“窗帘还没买。”

“我说我。”

透子愣了一下。

真昼笑得更明显。

“你那个表情好傻。”

透子伸手去拽她围巾。

“闭嘴。”

“勒死了。”

“刚好退货。”

“没有小票。”

两个人在休息区闹了一会儿。

旁边有小孩子好奇地看过来。

透子松手。

“丢人。”

“明明是你先动手。”

“你先说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

透子不回答。

真昼却还在笑。

那天晚上,她们在回家路上去吃拉面。

不是特别有名的店。

就在车站后面。

门很窄,进去以后只有一排吧台。

冬天的晚上,店里热得过头。

真昼一坐下就把围巾摘掉。

“好热。”

“你刚才还说外面冷。”

“两个世界。”

“夸张。”

透子点了酱油拉面。

真昼点味噌。

面送上来以后,真昼喝了一口汤,马上皱眉。

“咸。”

“你每次都点。”

“因为每次都忘。”

“你的记忆只负责没用的地方。”

“比如?”

“我大学二年级做过什么,你记得比我清楚。”

“那是因为你很好笑。”

“哪里。”

“欢迎会喝醉以后抱着自动贩卖机不走。”

透子筷子停住。

“那不是我。”

“就是你。”

“佐佐木。”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佐佐木。”

“由梨。”

“由梨在旁边拍照。”

“那就是美纪。”

真昼笑起来。

“你承认喝醉了?”

“我只是讨论对象。”

“没区别。”

透子低头吃面。

汤确实有点咸。

真昼把叉烧夹起来。

“下个月出去玩吧。”

透子看她。

“怎么突然说这个。”

“刚才想到。”

“去哪。”

“北海道。”

透子又低下头。

“不去。”

“为什么!”

“贵。”

“你连查都没查。”

“冬天去北海道机票本来就贵。”

“坐飞机很快。”

“所以贵。”

“我们可以早订。”

“下个月你现在才说。”

“那下下个月。”

“更冷。”

“北海道就是要冷才好玩。”

“我不想冻死。”

真昼拿筷子指她。

“北海道人听见会生气。”

“我又没说北海道不好。”

“你就是嫌弃。”

“我嫌贵。”

“钱可以再赚。”

“说这话的人上周还为了五百日元运费凑单。”

“那不一样。”

“哪里。”

“运费属于浪费。”

“机票不属于?”

“旅行是投资。”

“投资什么。”

“人生体验。”

“听起来像广告。”

真昼喝了口水。

“那你想去哪。”

“哪里都不想。”

“宅女。”

“星期一还要上班。”

“今天星期日。”

“所以我已经在为明天痛苦。”

“你这样不行。”

“怎么。”

“人生要有盼头。”

透子抬起头。

“那你明天交稿吗?”

真昼沉默。

“看吧。”

“这是两回事。”

“完全一样。”

真昼拿筷子戳面。

“北海道。”

“不去。”

“箱根。”

“人多。”

“京都。”

“更贵。”

“镰仓。”

“去过。”

“江之岛。”

“也去过。”

“那就在家。”

“好。”

真昼抬头。

“你怎么这么快答应。”

“因为最好。”

“我不想。”

“那你还说。”

“我要听你挽留。”

“没有。”

“我们关系越来越差了。”

“嗯。”

真昼叹气。

透子却忍不住笑。

“以后再说吧。”

她说。

真昼立刻抬眼。

“什么时候以后。”

“不知道。”

“下个月?”

“看情况。”

“那就是有可能。”

“你不要自己解释。”

“我已经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答应旅行。”

“我没答应。”

“证据在我脑子里。”

“那最不可靠。”

“我记性很好。”

“刚才谁说忘记味噌拉面咸。”

真昼卡住。

透子笑着继续吃面。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外面的风比下午更冷。

真昼重新把红围巾围上。

她们拎着那几个并不重要的购物袋,从车站一路慢慢走回去。

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亮得刺眼。

真昼突然停下。

“喝咖啡吗?”

“刚吃完拉面。”

“所以呢。”

“你胃里还有地方?”

“饮料不占地方。”

“什么歪理。”

真昼已经去看商品。

“热可可。”

“你不是喝咖啡。”

“改主意了。”

透子从旁边投了硬币。

“你自己不是有钱吗。”

“今天你请。”

“为什么。”

“因为以后要一起旅行。”

“你不要擅自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机器掉下一罐热可可。

真昼拿起来,双手捧着。

“好暖。”

透子看她。

“不是说黄色才是视觉上的温暖。”

“这个是物理上的。”

“你的理论还挺完整。”

“当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真昼又说:

“窗帘真的买黄色吧。”

“不要。”

“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买了就挂。”

“所以你别买。”

“太晚了。”

透子看她。

“什么?”

真昼笑。

“骗你的。”

“无聊。”

“你刚才吓到了。”

“没有。”

“明明有。”

“开门。”

“你开。”

“钥匙在你那。”

真昼摸了摸外套口袋。

“好像没带。”

透子沉默。

“……你今天怎么进宜家的?”

“跟着你。”

“我说早上。”

“哦。”

“你出门的时候没带钥匙?”

“应该。”

“什么叫应该。”

“反正你带了。”

“我要是临时加班呢。”

“星期日加什么班。”

“比如。”

“那我就等。”

“在哪里。”

“门口。”

“冻死你。”

真昼笑。

“你会回来救我的。”

“不会。”

“骗人。”

透子开门。

“进来。”

真昼跟进去。

“你看。”

“看什么。”

“还是会让我进门。”

“这里本来就是你家。”

“所以窗帘也有我一半决定权。”

“不要绕回来。”

真昼笑得停不下来。

第二天是星期一。

透子早上七点二十一分醒。

真昼还在睡。

昨晚她说要早起改稿。

透子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真昼。”

“嗯。”

“七点二十。”

“知道。”

“你不是要工作。”

“十分钟。”

“上次也是十分钟。”

“今天是真的。”

透子拿起外套。

“那你慢慢真。”

真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晚上吃什么?”

“回来再说。”

“拉面?”

“昨天刚吃。”

“那咖喱。”

“看冰箱。”

“你几点回来。”

“正常时间。”

“正常是几点。”

“七点吧。”

“记得买牛奶。”

“你自己买。”

真昼没有回答。

大概又睡着了。

透子出门。

冬天的早晨天很亮。

路边还有前几天下雪留下的一点脏白色痕迹,贴在墙角。

电车照常拥挤。

出版社照常很忙。

上午十点,松本拿着一叠新稿件走过来。

“旅行随笔的二校。”

透子抬头。

“这么快?”

“作者催。”

“上次不是还说不急。”

“人会变。”

透子笑。

“最近大家都喜欢说这个。”

“什么?”

“没什么。”

她接过稿子。

十一点半,山下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荞麦面。

透子说好。

十二点前,她们还在讨论附近哪家不排队。

手机在桌上震过两次。

透子没看。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才拿起来。

是美纪。

【你在公司吗?】

透子回复:

【在。】

对面几乎马上出现已读。

然后没有消息。

透子觉得奇怪。

【怎么了?】

依旧没有回复。

山下站在门边叫她。

“高梨前辈?”

“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午休时间,街上的人很多。

她们最后还是去了常去的那家荞麦面店。

透子吃了一半,手机又震。

美纪。

【我在你公司楼下。】

透子看着屏幕。

“怎么了?”

山下问。

“朋友来了。”

“现在?”

“嗯。”

“要走吗?”

“我下去看看。”

透子放下筷子。

“你慢慢吃。”

“可是——”

“没事。”

她拿着外套走出去。

从餐厅到公司楼下不远。

冬天中午的阳光很白。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吹得人耳朵发冷。

美纪站在办公楼旁边。

没有进大厅。

透子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她。

第一反应是笑。

“你怎么来了?”

美纪抬起头。

透子的笑停了一点。

她走近。

“公司不忙?”

美纪没回答。

“怎么了?”

还是没有。

透子看着她的脸。

美纪今天没有化妆。

头发也只是随便扎着。

她的手一直握着手机。

握得很紧。

“美纪?”

美纪张了张嘴。

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透子忽然觉得风很冷。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到底怎么了?”

美纪看着她。

很久。

然后说:

“真昼出事了。”

那句话很短。

短到透子第一时间没有理解。

她只是看着美纪。

街上有人从她们旁边走过去。

远处红绿灯响起提示音。

一辆配送车在路边停下。

司机拉开车门。

所有声音都很正常。

透子问:

“什么?”

美纪没有马上再说。

透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可能是山下。

也可能是工作群。

她没有拿出来。

“真昼怎么了?”

她又问。

后来那一天,透子记得的事情都不完整。

医院的走廊很长。

墙是浅色的。

自动门开了又关。

有人对她说话。

美纪。

由梨。

不认识的人。

还有几个名字,她过了很久也没有记住。

有人递给她一张纸。

有人问她是否联系过谁。

有人让她坐下。

透子坐了。

又站起来。

再坐下。

手机响了很多次。

公司。

松本。

山下。

还有真昼工作上的联系人。

透子记得自己回答了一些。

也可能没有。

时间不断往前。

下午四点。

六点。

七点半。

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完全黑了。

透子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里面一排排饮料亮着。

热咖啡。

奶茶。

玉米浓汤。

可可。

她看了很久。

美纪走过来。

往机器里投了硬币。

“喝什么?”

透子摇头。

“随便。”

美纪按了热奶茶。

罐子掉下来。

她拿出来,递给透子。

很烫。

透子握在手里。

“昨天我们去了宜家。”

她突然说。

美纪没说话。

“她想买黄色窗帘。”

透子看着自动贩卖机。

“很丑。”

美纪轻声说:

“嗯。”

“你都没见过。”

“她以前发过图。”

“哦。”

透子低头。

热奶茶烫着掌心。

“我们什么都没买。”

“嗯。”

“就买了收纳盒。”

“嗯。”

“还有一个靠垫。”

美纪一直答。

透子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这些。

好像只要把昨天的事一件件说出来,今天就会稍微正常一点。

“晚上吃了拉面。”

“嗯。”

“她还说想去北海道。”

“……”

“我说贵。”

美纪低下头。

透子笑了一下。

“早知道就答应了。”

美纪伸手抱住她。

很突然。

透子站着没动。

手里的奶茶还很热。

过了一会儿,她说:

“会洒。”

美纪松开一点。

“对不起。”

“没事。”

透子低头看。

没有洒。

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去。

不是回家。

美纪让她先去自己那里。

透子拒绝了。

后来又不知道为什么答应。

她记不清。

接下来的几天像被切成很多小片。

电话。

手续。

冬天。

打印出来的文件。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

窗外的天总是很早就黑。

由梨从横滨赶回来。

佐佐木给她发消息,说公司这边不用担心。

松本说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透子回复:

【谢谢。】

她甚至加了一个平常会用的表情。

发完以后才觉得奇怪。

但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便利店依然二十四小时开门。

电车依然准点。

路口的信号灯依然从红色变成绿色。

透子有一次站在人行道边,突然想:

原来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某个人不在就停。

这个念头很快就过去了。

她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那段时间,她最常听到的话是:

“你还好吗?”

透子一开始不知道怎么答。

后来就学会了。

“还好。”

或者:

“没事。”

这两句很好用。

对方听见以后,通常会露出一点不太相信、但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的表情。

然后话题就会结束。

葬礼那天很冷。

天空是灰白的。

透子回忆起来,总觉得那一天几乎没有颜色。

人很多。

又好像很少。

声音离她很远。

她记得由梨哭过。

美纪也哭过。

自己有没有哭,她记不清。

只记得有人递来纸巾。

她拿着。

后来纸巾一直在手里,皱成一团。

事情结束以后,天已经暗了。

美纪陪她回家。

从车站走到公寓,一路都没有说太多话。

楼下便利店照常营业。

透子停了一下。

美纪问:

“要买什么吗?”

透子想了想。

“牛奶。”

“家里没有?”

“不知道。”

她们进去。

乳制品柜前,一升装的牛奶摆在最上面。

透子伸手拿。

拿到一半又停住。

最后还是放进篮子。

美纪没说话。

结账的时候,店员问:

“需要袋子吗?”

透子说:

“要。”

回到家。

开门。

玄关还是昨天——不,是几天前离开时的样子。

真昼的鞋在旁边。

一双白色运动鞋。

鞋带没有系好。

透子站着看了一会儿。

美纪从后面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进去吧。”

“嗯。”

客厅没有变化。

真昼的马克杯还在桌上。

杯底留着一点咖啡渍。

数位板放在沙发旁。

旁边压着一张没画完的草稿。

糖果盒打开着。

里面还剩三颗。

真昼总说最后几个要留到以后。

透子以前觉得这种习惯很蠢。

现在那三颗糖还在那里。

墙边堆着宜家买回来的收纳盒。

包装都没拆。

那个小靠垫已经被真昼放到沙发上。

颜色有点突兀。

透子走过去。

把它拿起来。

又放下。

美纪在厨房里帮她把牛奶放进冰箱。

“要不要收一下?”

透子转头。

“什么?”

美纪看向客厅。

“这些东西。”

“为什么。”

“不是现在。”

“哦。”

透子点头。

“以后吧。”

美纪没有再说。

透子走到窗边。

浅灰色窗帘还挂着。

真昼想要的黄色没有买。

昨天——

不对。

已经不是昨天了。

透子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一天。

前几天。

上周。

最后一个星期日。

哪个都不对。

她伸手摸了摸窗帘。

布料有点凉。

美纪站在后面。

“透子。”

“嗯。”

“今晚我留下?”

透子回头。

“为什么。”

“陪你。”

“不用了。”

“真的?”

透子笑了一下。

“嗯。”

美纪看着她。

“我明天不用很早上班。”

“没事。”

“你一个人——”

她停住。

透子仍然笑着。

“我能睡。”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担心什么。”

美纪答不上来。

透子把手从窗帘上放下。

“真的没事。”

“……”

“这几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什么麻烦。”

“就是麻烦。”

“透子。”

“嗯。”

美纪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拿起自己的外套。

“那我回去了。”

“好。”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不管几点。”

“知道。”

“真的。”

透子笑。

“知道了。”

美纪换鞋。

手握上门把的时候,又回过头。

“给我发消息。”

“好。”

“别忘了。”

“不会。”

门打开。

外面的走廊灯很亮。

美纪走出去。

“晚安。”

透子说。

美纪看着她。

“晚安。”

门关上。

锁舌落下。

声音很轻。

房间一下安静。

透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客厅。

她没有开电视。

也没有开暖气。

外套都没脱。

只是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的马克杯还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

拿起来。

里面已经干了。

咖啡留下浅褐色的痕迹。

透子把杯子放回去。

手机响。

美纪:

【到车站了。】

透子回复:

【嗯。】

过了一会儿。

【美纪:记得开暖气。】

透子看着屏幕。

没有回。

又过了两分钟。

【美纪:高梨透子。】

透子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下。

但还是没有开暖气。

房间很冷。

冬天的冷气从窗边慢慢渗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

墙上的钟一直走。

十二点。

一点。

可能更晚。

透子没有困意。

也不饿。

那盒刚买的牛奶还在冰箱。

家里有很多东西。

两个马克杯。

两套餐具。

真昼的衣服。

真昼的画。

真昼买了却一直没拆的颜料。

她前几天说已经没有墨水的马克笔。

洗手台旁边还有她的牙刷。

浴室里有她没关好盖子的洗发水。

一切都在。

只是太安静。

透子低着头。

突然听见玄关那边有声音。

很轻。

像钥匙碰到门锁。

然后门开了。

冷风从外面进来。

有人吸了口气。

“好冷。”

透子没有动。

脚步声进了玄关。

鞋底落在地板上。

外套摩擦发出熟悉的声音。

真昼走进来。

红色围巾还围在脖子上。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一边脱外套,一边皱眉。

“你怎么不开暖气?”

透子坐在沙发上。

看着她。

很久。

一句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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