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海边吧。”
真昼说这句话的时候,透子正坐在沙发上拆酸奶盖。
星期六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电视里播着一档不知道重播过多少次的综艺,主持人正在笑,观众也在笑,笑声透过并不算大的客厅铺开,显得房间很满。
透子低头舔掉酸奶盖上的一点。
“现在?”
“谁说现在。”
真昼趴在沙发另一头,腿搭在扶手上。
“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星期日。”
“我知道。”
“星期日就应该出门。”
“谁规定的。”
“我。”
“无效。”
透子把酸奶盖扔进垃圾桶。
真昼坐起来。
“去镰仓。”
“不去。”
“为什么。”
“远。”
“一个多小时。”
“所以远。”
“电车上可以睡。”
“我在家也可以睡。”
“家里没有海。”
“手机里有。”
“那叫照片。”
“够用了。”
真昼皱眉。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老年人。”
透子拿勺子的手停住。
“二十四岁。”
“心态六十。”
“六十也不错。”
“你就没有一点想出去的心吗。”
“没有。”
“天气预报说明天晴。”
“天气预报懂什么。”
真昼愣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台词吗。”
“借用。”
“付版权费。”
“没有。”
“那就陪我去海边。”
“这是勒索。”
“等价交换。”
透子低头吃酸奶。
电视里有人因为一个奇怪的回答被全场嘲笑。
真昼等了一会儿。
“透子。”
“嗯。”
“海边。”
“听见了。”
“去嘛。”
“你为什么突然想去。”
真昼想了想。
“夏天。”
“六月底。”
“已经很热了。”
“还在梅雨。”
“明天晴。”
“天气预报懂什么。”
“不要拿我的话堵我。”
透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昼立刻抓住机会。
“你笑了。”
“没有。”
“笑了就代表同意。”
“哪里的规则。”
“雨宫家。”
“我姓高梨。”
“所以你更应该尊重雨宫家的传统。”
“你家什么时候有这种传统。”
“刚刚。”
透子把吃完的酸奶盒放到桌上。
“几点。”
真昼停了一下。
眼睛明显亮起来。
“九点?”
“太早。”
“十点。”
“还是早。”
“十一点。”
“出发十一点,到那里吃午饭?”
“也可以。”
透子看她。
“你根本没计划。”
“有你就行。”
“不要把懒说得这么好听。”
真昼笑。
“那明天十点。”
“十点半。”
“十点。”
“十点半。”
“十点十五。”
透子想了想。
“成交。”
真昼马上伸手。
“拉钩。”
“不要。”
“为什么。”
“幼稚。”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我不会。”
“上次你答应看电影,第二天说下雨。”
“真的下了。”
“室内电影院。”
“出门也会淋雨。”
“你就是不想去。”
透子站起来。
“睡觉。”
“你逃避。”
“明天十点十五。”
“真的?”
“真的。”
真昼满意了。
“那晚安。”
“你不洗澡?”
真昼躺回沙发。
“明天早上。”
“你每次这么说都会拖。”
“海会包容我。”
“海也嫌你脏。”
“透子。”
“干嘛。”
“你今天说话很伤人。”
“谢谢。”
“不是夸你。”
“知道。”
那天晚上,透子睡得意外地好。
没有半夜醒。
也没有做梦。
早上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手机是九点二十八。
透子躺着发了几秒呆。
然后猛地坐起来。
“真昼。”
没人回答。
“真昼?”
客厅传来声音。
“干嘛。”
透子掀开被子出去。
真昼正站在镜子前扎头发。
白色短袖。
浅蓝色长裙。
肩上还背了一个小布包。
透子停在卧室门口。
“你怎么起这么早。”
真昼从镜子里看她。
“因为今天出门。”
“平时上班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那是你的班。”
“以前你也有稿子。”
“稿子不会跑。”
“海也不会。”
“天气会变。”
透子看了一眼窗外。
真的晴。
蓝得一点也不像前几天还在下雨。
“几点了?”
“九点半。”
“你不是说十点十五。”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
真昼转过身。
“你还有四十五分钟。”
“够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今天真的够。”
最后是十点二十三出门。
晚了八分钟。
真昼从电梯开始抱怨。
“说好十点十五。”
“八分钟也算?”
“当然。”
“电车又不会因为我们早八分钟就开快一点。”
“这叫信用。”
“你今天突然很讲信用。”
“我一直都讲。”
透子看她。
真昼避开视线。
“偶尔。”
“这还差不多。”
从高圆寺出发,车厢里已经没有早高峰那种压迫感。
星期日的人群明显不一样。
有人背着相机。
有人牵着小孩。
两个年轻女生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同款帆布袋,一路低头研究地图。
真昼坐在透子旁边。
刚上车还很精神。
二十分钟后就开始打哈欠。
“不是你说可以在电车上睡?”
透子问。
“嗯。”
“现在睡啊。”
“怕坐过站。”
“我在。”
真昼看她。
“那我睡了。”
“睡吧。”
真昼很自然地往她这边靠。
头碰上肩膀。
透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重。”
“才刚靠。”
“已经重了。”
“你肩膀太弱。”
“自己坐好。”
“不要。”
透子看窗外。
列车从一片密集的建筑中穿过。
阳光不断在玻璃上闪。
真昼的头发蹭在她颈侧,有一点痒。
“你是不是没洗头。”
透子问。
真昼闭着眼。
“洗了。”
“什么时候。”
“早上。”
“真的假的。”
“你闻。”
“不要。”
“那就别怀疑。”
透子笑了一下。
真昼嘴角也动了一点。
她没有真的睡着。
透子知道。
因为每次列车进站,广播一响,真昼的眼睫都会跟着动。
她只是想靠着。
那就随她。
十一点四十左右,她们到了镰仓。
站外比透子想象中热。
太阳落在地面上,石板路发白。
旅游的人很多。
真昼一出站就停下来。
“好热。”
透子看她。
“谁昨天说夏天应该出门。”
“昨天没这么热。”
“天气预报说二十九度。”
“天气预报懂什么。”
“现在又不信了?”
“只信我想信的部分。”
“很诚实。”
真昼抬手挡太阳。
“先喝东西。”
“刚出站。”
“所以呢。”
“你不是说去海边?”
“海又不会跑。”
“刚才是谁说天气会变。”
真昼装没听见。
透子没办法。
她们先去了小町通。
星期日的人太多。
走一步都要绕人。
真昼对每一家店都有兴趣。
看见团子想吃。
看见可乐饼也想吃。
路过一家卖抹茶甜品的店时停得最久。
透子站在后面。
“你不是讨厌抹茶。”
真昼回头。
“我看看不行?”
“你刚才眼神明显是想吃。”
“我只是欣赏。”
“上次布丁是谁说抹茶是对甜品的浪费。”
真昼沉默两秒。
“现在觉得也没那么讨厌。”
透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只是很短。
真昼已经转向另一边。
“那个好像很好吃。”
她指着一家卖烤仙贝的小店。
透子没有继续刚才的话。
“想吃就买。”
“你买。”
“为什么。”
“我没带零钱。”
“手机呢。”
“懒得拿。”
“你怎么活到二十五岁的。”
“靠你。”
“那你很危险。”
“所以别丢下我。”
真昼说得太自然。
透子看了她一眼。
真昼却已经往店前面凑过去。
透子低头拿钱包。
最后买了两块酱油仙贝。
真昼一拿到就咬。
刚烤好的,很脆。
“好吃。”
“嗯。”
“你怎么不吃。”
“烫。”
“这才有感觉。”
“烫伤也有感觉。”
“高梨透子,你真的很不会享受人生。”
透子吹了吹仙贝边缘。
“我正在享受。”
“看不出来。”
“那是你的问题。”
她们沿着街往里面走。
真昼看中一个很便宜的小贝壳发夹。
拿起来戴到头上。
“怎么样。”
透子看了看。
“像小学生。”
“你没有审美。”
“这句话听过了。”
“因为你一直没有。”
真昼对着店里的镜子看。
最终还是没买。
离开店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透子问:
“真喜欢?”
“还好。”
“那买。”
“不要。”
“为什么。”
“回家不会戴。”
“现在倒是现实。”
“我一直很会过日子。”
透子笑。
“你最好是。”
中午,她们随便找了家店吃荞麦面。
座位靠窗。
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真昼吃到一半,把碗往透子那边推。
“你这个好吃。”
“你自己不是一样。”
“你的冷的。”
“点单的时候问你要不要。”
“我刚才想吃热的。”
“现在呢。”
“变了。”
透子抬眼。
真昼夹面条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快又笑。
“人会变嘛。”
透子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窗外有一辆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非常轻。
“怎么了?”
真昼问。
“没什么。”
“你最近总这样。”
“哪样。”
“突然不说话。”
“吃饭当然要少说话。”
“歪理。”
“你教的。”
真昼皱眉。
“不要把责任都推给我。”
透子笑了一下。
“吃你的。”
吃完以后,她们终于往海边走。
越靠近海,风越明显。
空气里有一点咸。
远远就能听见浪声。
真昼先看见海。
她突然快走几步。
“透子。”
透子还在后面。
“干嘛。”
“快点。”
“又不会跑。”
“你看。”
“我看见了。”
真昼还是朝前走。
长裙被风吹起来一点。
她抬手按住。
过了一会儿,又回头。
“透子!”
透子站在步道上。
太阳在真昼背后。
海面亮得几乎看不清细节。
风把她头发全部吹乱。
她一只手还按着裙摆,另一只手朝透子挥。
那个瞬间太亮。
亮得很普通。
和任何一张夏日旅行广告没有区别。
透子忽然停住。
真昼隔着一段距离看她。
“你干嘛。”
透子拿出手机。
“别动。”
“拍我?”
“嗯。”
真昼马上整理头发。
“等一下。”
“不是说别动。”
“刚才太乱了。”
“就是要拍那个。”
“难看。”
“我拍你还是你拍你。”
“当然是你。”
“那别管。”
真昼皱着脸站回去。
透子按下快门。
手机屏幕里只有海。
蓝色。
栏杆。
被风吹弯的草。
还有真昼站着的位置。
透子看了一眼。
手指停住。
“好了吗?”
真昼问。
透子把屏幕按灭。
“好了。”
“给我看。”
“不给。”
“为什么?”
“很丑。”
“删掉。”
“已经删了。”
“你这么快?”
“嗯。”
真昼跑回来。
“真的假的。”
“真的。”
“我还没看。”
“所以说丑。”
“那至少应该让我决定。”
“下次。”
“你今天怎么老说下次。”
透子看向海。
“因为还有下次。”
真昼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
“对。”
她伸手。
“走。”
透子看她。
“干嘛。”
“去沙滩。”
“鞋会进沙。”
“那就脱。”
“好麻烦。”
“来都来了。”
“这句话不能解释所有事。”
“今天可以。”
真昼伸着手。
透子最终还是握住。
“只到那边。”
“好。”
“别跑。”
“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都不是真的知道。”
“透子。”
“嗯。”
“你话好多。”
真昼突然拉着她往前跑。
“喂——”
鞋踩进沙里。
透子差点没站稳。
“真昼!”
真昼笑得很大声。
“你不是说别跑吗。”
“所以你还跑。”
“我忘了。”
“才三秒。”
“今天记性不好。”
“你给我站住。”
她们一路跑到靠近海水的位置。
浪卷上来。
透子往后退。
真昼没退。
鞋尖直接湿了。
透子看她。
“完了。”
真昼低头。
“……”
“刚才谁说脱鞋。”
“我忘了。”
透子没忍住,笑得弯下腰。
真昼站在那里看自己湿掉的鞋。
“你还笑。”
“为什么不笑。”
“很惨。”
“自找的。”
“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有。”
“在哪里。”
“在看你笑。”
真昼想用湿鞋踢她。
透子立刻后退。
“别过来。”
“站住。”
“你鞋湿了。”
“就因为湿了才要报复。”
“什么逻辑。”
“公平。”
她们在沙滩上闹了很久。
最后两个人都累。
透子坐在防波堤边。
真昼坐在旁边,把鞋脱下来晾。
袜子也湿了。
“好难受。”
“活该。”
“你今天只会说这两个字。”
“还有笨蛋。”
“你说。”
“笨蛋。”
真昼用肩膀撞她。
透子笑着往旁边躲。
海风很大。
却不冷。
太阳落在海面上。
附近有几个孩子在追浪。
远处有人拍照。
一只海鸥从上空过去。
真昼忽然说:
“汽水。”
透子看她。
“什么?”
“想喝汽水。”
“刚吃完饭。”
“那是一个小时前。”
“你胃里没有时间概念?”
“有啊,所以现在可以喝。”
“自己买。”
“鞋湿了。”
“那你在这里等。”
真昼马上点头。
“蓝色的。”
“什么蓝色。”
“就那个汽水。”
“哪个。”
“你知道。”
透子皱眉。
“我不知道。”
真昼用手比划。
“玻璃瓶,很蓝的那个。”
“弹珠汽水?”
“嗯。”
“什么味。”
“原味。”
“汽水的原味是什么味。”
“蓝色的味道。”
透子站起来。
“完全听不懂。”
“你买回来就懂了。”
附近的小店真的有卖。
透子拿了两瓶。
玻璃瓶外面全是水珠。
回来时,真昼还坐在那里。
鞋摆在旁边。
她接过汽水。
“就是这个。”
“你早说弹珠汽水不就行了。”
“我忘了名字。”
透子把弹珠压下去。
“砰”的一声。
真昼也跟着按。
气泡一下冒起来。
她赶紧低头喝。
透子笑。
“狼狈。”
“你不也一样。”
“我没有。”
真昼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瓶口。
汽水差点洒出来。
“喂。”
“现在一样了。”
“幼稚。”
“嗯。”
真昼喝了一大口。
然后说:
“还是这个好喝。”
透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是?”
“嗯?”
“你以前喝过?”
真昼看着瓶子。
“当然吧。”
“什么时候。”
“以前。”
“什么时候。”
真昼皱眉。
“谁会记这个。”
透子低头看自己的汽水。
玻璃瓶里的弹珠随着倾斜滚动。
碰到瓶壁。
很轻的一声。
她没再问。
下午三点多,她们去坐江之电。
车厢里挤满游客。
靠海的那一段,所有人都往窗外看。
真昼也看。
透子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吊环。
真昼忽然转头。
“我想坐。”
“没位置。”
“等一下可能有。”
“那就等。”
“你不累?”
“还好。”
“刚才跑了那么久。”
“是你跑。”
“你也跟了。”
“怕你摔。”
“嘴硬。”
“嗯。”
车到下一站。
刚好有两个人下车。
真昼立刻拉透子过去。
“这里。”
靠窗两个位置。
真昼坐里面。
透子坐旁边。
电车重新开。
海时隐时现。
有时候被房子挡住。
有时候突然从路口之间亮出来。
真昼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好漂亮。”
“嗯。”
“下次冬天来也不错。”
“太冷。”
“冬天海边人少。”
“更冷。”
“那秋天。”
“看情况。”
“你每次都看情况。”
“因为真的要看。”
“那就下个月。”
“下个月更热。”
“九月。”
“你要提前三个月约?”
“这样你就不能说没时间。”
透子笑。
“你怎么这么执着。”
“因为你很难约。”
“我不是已经来了。”
“所以今天很好。”
透子看她。
真昼仍然望着窗外。
她的侧脸被一闪一闪的阳光照亮。
电车经过一栋房子。
光暗下去。
再经过一个路口。
又亮起来。
像旧电影里胶片跳动的曝光。
透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熟悉。
不是“来过这里”的熟悉。
而是更具体。
这个位置。
真昼坐在靠窗。
自己坐外侧。
她把额头贴着玻璃。
说海很漂亮。
甚至连前面那个广告牌出现的位置都很接近。
透子皱了一下眉。
“怎么?”
真昼注意到。
“没什么。”
“你今天已经说很多次没什么。”
“那说明真的没什么。”
“歪理。”
“跟你学的。”
车继续往前。
透子没有再想。
下午接近四点,她们在一条旧街附近下车。
真昼说想找吃的。
透子说刚刚才喝过汽水。
真昼坚持那不算。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这里比小町通安静。
店也小很多。
木制招牌。
窄窄的门。
有些店门口摆着盆栽。
真昼走在前面。
突然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住。
“这里。”
透子看过去。
是一家冰淇淋店。
很小。
门口摆着手写菜单。
“怎么。”
“这里的冰淇淋很好吃。”
透子没动。
真昼已经往里面走了一步。
发现她没有跟上,又回头。
“干嘛。”
“你怎么知道?”
真昼停住。
“什么?”
“这里。”
“以前吃过吧。”
“什么时候?”
“以前。”
透子看着门口。
绿色遮阳棚。
左边摆着一个木制的小黑板。
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今天的口味。
牛奶。
草莓。
盐焦糖。
还有季节限定的柠檬。
门旁边挂着一个很小的风铃。
风一吹,就会响。
透子盯着那个风铃。
记忆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夏天。
也是很热的一天。
真昼站在这块黑板前面。
说:
“盐焦糖听起来好奇怪。”
透子回答:
“那就别吃。”
真昼最后偏偏点了盐焦糖。
然后抢了她一口牛奶味。
她们在门口那张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
真昼把冰淇淋滴到裙子上。
还抱怨纸巾太薄。
两年前。
透子突然想起来。
“两年前。”
她说。
真昼看她。
“什么?”
“我们来过。”
“嗯。”
“夏天。”
“应该吧。”
“你那天穿黄色裙子。”
“我有黄色裙子?”
透子心里轻轻一沉。
“有。”
“可能。”
“你冰淇淋滴上去了。”
真昼笑。
“听起来像我会做的事。”
透子没有笑。
“你不记得?”
“有一点。”
“哪一点。”
“就是……”
真昼看向店门口。
“冰淇淋很好吃。”
风铃响了一声。
清脆得有点突兀。
透子忽然不想进去了。
“走吧。”
“不是要吃吗?”
“我没说。”
“我想吃。”
“换一家。”
“为什么。”
“没为什么。”
真昼看着她。
“透子。”
“走了。”
她转身。
真昼在后面停了几秒,还是跟上来。
之后的事情开始变得很奇怪。
不是突然。
是一个一个。
很小。
小得甚至没有资格被叫作异常。
她们从冰淇淋店往海边走。
真昼说:
“前面右转。”
透子停住。
两年前也是这条路。
右转。
穿过一个很窄的巷子。
可以更快到海边。
“你记得路?”
透子问。
“好像。”
“冰淇淋不记得。”
“路反而记得。”
“可能吧。”
真昼说。
走到自动贩卖机前,她停下。
“汽水。”
透子看着那台机器。
蓝色包装。
同一个品牌。
两年前,真昼也买过。
站在同一个位置。
还因为硬币掉进机器下面,蹲着找了半天。
“怎么不买?”
真昼问。
“刚才喝过。”
“哦。”
她们继续走。
路过一户人家。
院子里有很大的绣球花。
真昼说:
“这个颜色好漂亮。”
两年前也说过。
几乎一模一样。
透子的脚步越来越慢。
太阳很晒。
真昼用手挡在额前。
“好热。”
透子看她。
“怎么?”
真昼问。
“没什么。”
“你脸色有点怪。”
“太热。”
“我就说应该晚一点来。”
透子忽然想起。
两年前,真昼也是这么说的。
——我就说应该晚一点来。
当时透子回答:
——明明是你早上催我。
那天早上,真昼确实催她。
因为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下雨。
今天没有。
可她们还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走过同样的路。
喝同样的汽水。
真昼抱怨同样的太阳。
甚至她们在海边坐下时,真昼很自然地选了右侧第三块水泥台阶。
透子站在那里。
没有坐。
“怎么了?”
真昼抬头。
“这里。”
“这里怎么了。”
“我们以前坐过。”
真昼低头看了一眼。
“是吗。”
“你不记得?”
“海边长得都差不多。”
透子突然笑了。
很轻。
真昼皱眉。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透子最后还是坐下。
和两年前一样的位置。
真昼在右边。
海在前面。
太阳比刚才低了一点。
风里开始有凉意。
周围的人也少了。
有年轻情侣坐在更远处。
有人牵着狗。
还有一个老人架着相机拍海鸥。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新的。
至少应该是新的。
今天是今天。
现在是现在。
透子反复告诉自己。
真昼坐在旁边。
她还在。
这就够了。
真昼伸过手。
“给我。”
“什么。”
“手机。”
“为什么。”
“拍照。”
透子把手机给她。
真昼举起来,对着海。
按了几次。
然后转过镜头。
“透子。”
“干嘛。”
“笑。”
“不要。”
“那我拍丑照。”
“随你。”
真昼按下快门。
透子没有看。
“拍到了?”
“嗯。”
“很丑?”
“还好。”
“删掉。”
“不删。”
“手机是我的。”
“现在在我手里。”
“还我。”
真昼把手机举高。
透子伸手去拿。
两个人在台阶上闹了一会儿。
最后真昼把手机塞回她手里。
“小气。”
“谁用我手机还说我小气。”
透子点开相册。
最新一张。
只有海。
天空。
还有台阶边缘。
她自己的脸没有出现。
真昼也没有。
透子看着照片。
“怎么了?”
真昼问。
“你不是拍我。”
“可能按歪了。”
“你就在我面前。”
“手滑。”
透子没说话。
她把照片划掉。
前一张。
也是海。
再前面。
还是海。
上午拍真昼的那张同样只有风景。
透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真昼靠过来。
“你拍了好多海。”
“嗯。”
“都差不多。”
“是啊。”
透子关掉相册。
海风吹过来。
真昼的头发落到脸上。
她抬手拨开。
和两年前一样。
透子突然想起那天的最后。
她们也坐在这里。
真昼喝着汽水。
太阳快落下去。
然后问她——
“今天开心吗?”
真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透子僵住。
没有转头。
“透子?”
海浪退下去。
又回来。
“你刚刚说什么。”
“今天开心吗?”
透子慢慢看向她。
真昼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了。”
“你以前问过。”
“什么?”
“这句话。”
真昼愣住。
“我经常问吧。”
“这里。”
透子说。
“就在这里。”
真昼没有回答。
“也是傍晚。”
透子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坐在这个位置。”
“透子——”
“你喝弹珠汽水。”
真昼看着她。
“然后问我,今天开心吗。”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你还记得吗?”
真昼安静了很久。
“有一点。”
又是这句话。
有一点。
可能。
大概。
忘了。
透子低下头。
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告诉我。”
她说。
“什么?”
“美纪现在住哪里。”
真昼没有动。
透子抬头。
“她现在住哪里?”
“吉祥寺?”
“不是。”
“那……”
“阿佐谷。”
真昼沉默。
“前年搬的。”
“我记错了。”
“我今年生日,美纪送我什么?”
“透子。”
“什么?”
“我说我记错了。”
“那这个呢。”
透子看着她。
“我今年生日她送我什么。”
真昼没有回答。
透子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
“这种事情谁会全记得。”
“那我们公司现在部长姓什么。”
“……”
“去年十一月换的。”
真昼皱眉。
“透子。”
“姓什么。”
“你今天怎么了。”
“我问你姓什么。”
“我不知道。”
“对。”
透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快。
“你不知道。”
真昼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
“透子。”
“附近便利店重新装修你不知道,美纪搬家你不知道,公司换部长你不知道,我今年生日收到什么你不知道。”
“够了。”
“为什么够了?”
真昼的表情也冷下来。
“因为你现在很奇怪。”
透子笑了一声。
“又是我奇怪。”
“你从下午开始就在发脾气。”
“我没有。”
“你有。”
“那又怎么样。”
“我只是记不住这些事。”
“不是记不住。”
“那是什么?”
透子看着她。
那些在过去几个月里被她绕开、忽略、轻轻放下的东西,突然全部挤在一起。
三张水族馆门票。
照片里空着的位置。
不会拿出的手机。
没有读过的新消息。
不知道已经关门的店。
去年和前年。
她说自己最近开始不讨厌香菇。
却连那个“最近”发生在哪里都说不出来。
今天也是。
所谓新的星期日。
不过是两年前的路。
两年前的汽水。
两年前的冰淇淋店。
两年前的太阳。
甚至是两年前的一句话。
透子胸口发紧。
不是害怕。
一点都不害怕。
她只是突然非常生气。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出来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昼没有回答。
“你每天都在我旁边。”
透子继续。
“早上在,晚上也在。”
“……”
“我去上班,你知道。”
“嗯。”
“我去见美纪,你知道。”
“知道。”
“我跟你说工作。”
“……”
“我说佐佐木又跟男朋友吵架,说山下把咖啡放错桌子,说部长开会又拖了二十分钟。”
真昼低声说:
“透子。”
“我明明每天都在说。”
“……”
“我每天都跟你说话。”
透子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
真昼看着她。
很久。
她说:
“因为你没告诉我。”
透子怔住。
“什么?”
“你没有告诉我那些。”
“我说了。”
“没有。”
“我说了。”
“你没有。”
真昼的语气很平静。
越平静,透子越生气。
“我怎么没有?”
“你从来没认真跟我说。”
“那什么叫认真?”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透子。”
“我每天都回家。”
透子看着她。
“你都在。”
“嗯。”
“我买菜的时候你在,洗衣服的时候你在,吃饭的时候你在。”
她停了一下。
“我连医院回来都在跟你说话。”
真昼没有出声。
“那到底还要怎么说?”
海边已经没有下午那么亮。
太阳落得越来越低。
真昼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她问。
透子张开嘴。
却突然没有声音。
想让她知道什么?
美纪搬到了阿佐谷。
今年生日,美纪送了一台小小的蓝牙音箱。
出版社现在的部长姓田中。
楼下便利店重新装修以后,把冰柜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佐佐木换了新的手机壳。
山下剪短了头发。
常去的拉面店涨价了。
透子开始习惯喝黑咖啡。
她最近有时七点前就会醒。
还有很多。
太多了。
城市每天都有新的东西。
街角的广告会换。
车站的店会关。
季节会过去。
朋友会搬家。
有人会结婚。
有人会辞职。
人的口味也会改变。
这才是生活。
不断有新的、没有意义的小事堆上来。
今天压在昨天上面。
明天再压在今天上面。
可真昼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知道透子记得的东西。
只能说透子听过的话。
只能沿着透子走过的路走。
所谓今天,只是把过去拆开以后重新拼了一遍。
透子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她不是气真昼忘了。
而是气她根本没有办法记住。
因为真正的雨宫真昼已经没有新的今天了。
透子低下头。
手握得很紧。
“……算了。”
真昼没有动。
“透子。”
“别说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骗人。”
透子笑了一下。
很难看。
“你不是最会说这个。”
“什么。”
“骗人。”
真昼看着她。
“那你今天开心吗?”
透子猛地抬头。
真昼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不对。
安静下来。
同样的话。
同样的位置。
连语气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透子忽然觉得很累。
比上班一整天还累。
比医院出来以后还累。
她站起来。
“回去吧。”
真昼也跟着起身。
“现在?”
“嗯。”
“太阳还没完全落。”
“够了。”
“不是说晚一点——”
“我想回家。”
真昼停住。
“好。”
没有再争。
回程的电车比来的时候安静。
可能只是她们太安静。
透子坐在窗边。
真昼坐旁边。
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过一次。
透子拿出来。
美纪:
【明天午休要不要一起?我刚好去你公司附近。】
透子看着消息。
过了一会儿,回复:
【好。】
【美纪:荞麦面?】
【透子:不要。】
【美纪:为什么。】
【透子:上次不好吃。】
【美纪:明明是你自己点错。】
透子笑了一下。
真昼偏过头。
“美纪?”
“嗯。”
“说什么。”
透子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吃饭。”
“哦。”
没有继续。
列车驶进隧道。
窗外的景色突然消失。
玻璃变成一面暗色的镜子。
透子看见自己的脸。
白色短袖。
有些乱的头发。
因为晒了一天,鼻尖微微泛红。
身后是车厢的灯。
吊环随着列车轻轻摇晃。
对面的乘客低头看手机。
玻璃上映得很清楚。
透子看了很久。
真昼就在旁边。
她知道。
不需要转头也知道。
可玻璃里,透子旁边的位置什么也没有。
列车开出隧道。
城市重新出现在窗外。
透子的倒影一下淡下去。
她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