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星期日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7/31 20:33:53 字数:9738

“去海边吧。”

真昼说这句话的时候,透子正坐在沙发上拆酸奶盖。

星期六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电视里播着一档不知道重播过多少次的综艺,主持人正在笑,观众也在笑,笑声透过并不算大的客厅铺开,显得房间很满。

透子低头舔掉酸奶盖上的一点。

“现在?”

“谁说现在。”

真昼趴在沙发另一头,腿搭在扶手上。

“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星期日。”

“我知道。”

“星期日就应该出门。”

“谁规定的。”

“我。”

“无效。”

透子把酸奶盖扔进垃圾桶。

真昼坐起来。

“去镰仓。”

“不去。”

“为什么。”

“远。”

“一个多小时。”

“所以远。”

“电车上可以睡。”

“我在家也可以睡。”

“家里没有海。”

“手机里有。”

“那叫照片。”

“够用了。”

真昼皱眉。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老年人。”

透子拿勺子的手停住。

“二十四岁。”

“心态六十。”

“六十也不错。”

“你就没有一点想出去的心吗。”

“没有。”

“天气预报说明天晴。”

“天气预报懂什么。”

真昼愣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台词吗。”

“借用。”

“付版权费。”

“没有。”

“那就陪我去海边。”

“这是勒索。”

“等价交换。”

透子低头吃酸奶。

电视里有人因为一个奇怪的回答被全场嘲笑。

真昼等了一会儿。

“透子。”

“嗯。”

“海边。”

“听见了。”

“去嘛。”

“你为什么突然想去。”

真昼想了想。

“夏天。”

“六月底。”

“已经很热了。”

“还在梅雨。”

“明天晴。”

“天气预报懂什么。”

“不要拿我的话堵我。”

透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昼立刻抓住机会。

“你笑了。”

“没有。”

“笑了就代表同意。”

“哪里的规则。”

“雨宫家。”

“我姓高梨。”

“所以你更应该尊重雨宫家的传统。”

“你家什么时候有这种传统。”

“刚刚。”

透子把吃完的酸奶盒放到桌上。

“几点。”

真昼停了一下。

眼睛明显亮起来。

“九点?”

“太早。”

“十点。”

“还是早。”

“十一点。”

“出发十一点,到那里吃午饭?”

“也可以。”

透子看她。

“你根本没计划。”

“有你就行。”

“不要把懒说得这么好听。”

真昼笑。

“那明天十点。”

“十点半。”

“十点。”

“十点半。”

“十点十五。”

透子想了想。

“成交。”

真昼马上伸手。

“拉钩。”

“不要。”

“为什么。”

“幼稚。”

“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我不会。”

“上次你答应看电影,第二天说下雨。”

“真的下了。”

“室内电影院。”

“出门也会淋雨。”

“你就是不想去。”

透子站起来。

“睡觉。”

“你逃避。”

“明天十点十五。”

“真的?”

“真的。”

真昼满意了。

“那晚安。”

“你不洗澡?”

真昼躺回沙发。

“明天早上。”

“你每次这么说都会拖。”

“海会包容我。”

“海也嫌你脏。”

“透子。”

“干嘛。”

“你今天说话很伤人。”

“谢谢。”

“不是夸你。”

“知道。”

那天晚上,透子睡得意外地好。

没有半夜醒。

也没有做梦。

早上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手机是九点二十八。

透子躺着发了几秒呆。

然后猛地坐起来。

“真昼。”

没人回答。

“真昼?”

客厅传来声音。

“干嘛。”

透子掀开被子出去。

真昼正站在镜子前扎头发。

白色短袖。

浅蓝色长裙。

肩上还背了一个小布包。

透子停在卧室门口。

“你怎么起这么早。”

真昼从镜子里看她。

“因为今天出门。”

“平时上班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那是你的班。”

“以前你也有稿子。”

“稿子不会跑。”

“海也不会。”

“天气会变。”

透子看了一眼窗外。

真的晴。

蓝得一点也不像前几天还在下雨。

“几点了?”

“九点半。”

“你不是说十点十五。”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

真昼转过身。

“你还有四十五分钟。”

“够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今天真的够。”

最后是十点二十三出门。

晚了八分钟。

真昼从电梯开始抱怨。

“说好十点十五。”

“八分钟也算?”

“当然。”

“电车又不会因为我们早八分钟就开快一点。”

“这叫信用。”

“你今天突然很讲信用。”

“我一直都讲。”

透子看她。

真昼避开视线。

“偶尔。”

“这还差不多。”

从高圆寺出发,车厢里已经没有早高峰那种压迫感。

星期日的人群明显不一样。

有人背着相机。

有人牵着小孩。

两个年轻女生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同款帆布袋,一路低头研究地图。

真昼坐在透子旁边。

刚上车还很精神。

二十分钟后就开始打哈欠。

“不是你说可以在电车上睡?”

透子问。

“嗯。”

“现在睡啊。”

“怕坐过站。”

“我在。”

真昼看她。

“那我睡了。”

“睡吧。”

真昼很自然地往她这边靠。

头碰上肩膀。

透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重。”

“才刚靠。”

“已经重了。”

“你肩膀太弱。”

“自己坐好。”

“不要。”

透子看窗外。

列车从一片密集的建筑中穿过。

阳光不断在玻璃上闪。

真昼的头发蹭在她颈侧,有一点痒。

“你是不是没洗头。”

透子问。

真昼闭着眼。

“洗了。”

“什么时候。”

“早上。”

“真的假的。”

“你闻。”

“不要。”

“那就别怀疑。”

透子笑了一下。

真昼嘴角也动了一点。

她没有真的睡着。

透子知道。

因为每次列车进站,广播一响,真昼的眼睫都会跟着动。

她只是想靠着。

那就随她。

十一点四十左右,她们到了镰仓。

站外比透子想象中热。

太阳落在地面上,石板路发白。

旅游的人很多。

真昼一出站就停下来。

“好热。”

透子看她。

“谁昨天说夏天应该出门。”

“昨天没这么热。”

“天气预报说二十九度。”

“天气预报懂什么。”

“现在又不信了?”

“只信我想信的部分。”

“很诚实。”

真昼抬手挡太阳。

“先喝东西。”

“刚出站。”

“所以呢。”

“你不是说去海边?”

“海又不会跑。”

“刚才是谁说天气会变。”

真昼装没听见。

透子没办法。

她们先去了小町通。

星期日的人太多。

走一步都要绕人。

真昼对每一家店都有兴趣。

看见团子想吃。

看见可乐饼也想吃。

路过一家卖抹茶甜品的店时停得最久。

透子站在后面。

“你不是讨厌抹茶。”

真昼回头。

“我看看不行?”

“你刚才眼神明显是想吃。”

“我只是欣赏。”

“上次布丁是谁说抹茶是对甜品的浪费。”

真昼沉默两秒。

“现在觉得也没那么讨厌。”

透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只是很短。

真昼已经转向另一边。

“那个好像很好吃。”

她指着一家卖烤仙贝的小店。

透子没有继续刚才的话。

“想吃就买。”

“你买。”

“为什么。”

“我没带零钱。”

“手机呢。”

“懒得拿。”

“你怎么活到二十五岁的。”

“靠你。”

“那你很危险。”

“所以别丢下我。”

真昼说得太自然。

透子看了她一眼。

真昼却已经往店前面凑过去。

透子低头拿钱包。

最后买了两块酱油仙贝。

真昼一拿到就咬。

刚烤好的,很脆。

“好吃。”

“嗯。”

“你怎么不吃。”

“烫。”

“这才有感觉。”

“烫伤也有感觉。”

“高梨透子,你真的很不会享受人生。”

透子吹了吹仙贝边缘。

“我正在享受。”

“看不出来。”

“那是你的问题。”

她们沿着街往里面走。

真昼看中一个很便宜的小贝壳发夹。

拿起来戴到头上。

“怎么样。”

透子看了看。

“像小学生。”

“你没有审美。”

“这句话听过了。”

“因为你一直没有。”

真昼对着店里的镜子看。

最终还是没买。

离开店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透子问:

“真喜欢?”

“还好。”

“那买。”

“不要。”

“为什么。”

“回家不会戴。”

“现在倒是现实。”

“我一直很会过日子。”

透子笑。

“你最好是。”

中午,她们随便找了家店吃荞麦面。

座位靠窗。

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真昼吃到一半,把碗往透子那边推。

“你这个好吃。”

“你自己不是一样。”

“你的冷的。”

“点单的时候问你要不要。”

“我刚才想吃热的。”

“现在呢。”

“变了。”

透子抬眼。

真昼夹面条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快又笑。

“人会变嘛。”

透子没有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窗外有一辆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非常轻。

“怎么了?”

真昼问。

“没什么。”

“你最近总这样。”

“哪样。”

“突然不说话。”

“吃饭当然要少说话。”

“歪理。”

“你教的。”

真昼皱眉。

“不要把责任都推给我。”

透子笑了一下。

“吃你的。”

吃完以后,她们终于往海边走。

越靠近海,风越明显。

空气里有一点咸。

远远就能听见浪声。

真昼先看见海。

她突然快走几步。

“透子。”

透子还在后面。

“干嘛。”

“快点。”

“又不会跑。”

“你看。”

“我看见了。”

真昼还是朝前走。

长裙被风吹起来一点。

她抬手按住。

过了一会儿,又回头。

“透子!”

透子站在步道上。

太阳在真昼背后。

海面亮得几乎看不清细节。

风把她头发全部吹乱。

她一只手还按着裙摆,另一只手朝透子挥。

那个瞬间太亮。

亮得很普通。

和任何一张夏日旅行广告没有区别。

透子忽然停住。

真昼隔着一段距离看她。

“你干嘛。”

透子拿出手机。

“别动。”

“拍我?”

“嗯。”

真昼马上整理头发。

“等一下。”

“不是说别动。”

“刚才太乱了。”

“就是要拍那个。”

“难看。”

“我拍你还是你拍你。”

“当然是你。”

“那别管。”

真昼皱着脸站回去。

透子按下快门。

手机屏幕里只有海。

蓝色。

栏杆。

被风吹弯的草。

还有真昼站着的位置。

透子看了一眼。

手指停住。

“好了吗?”

真昼问。

透子把屏幕按灭。

“好了。”

“给我看。”

“不给。”

“为什么?”

“很丑。”

“删掉。”

“已经删了。”

“你这么快?”

“嗯。”

真昼跑回来。

“真的假的。”

“真的。”

“我还没看。”

“所以说丑。”

“那至少应该让我决定。”

“下次。”

“你今天怎么老说下次。”

透子看向海。

“因为还有下次。”

真昼安静了一瞬。

然后笑。

“对。”

她伸手。

“走。”

透子看她。

“干嘛。”

“去沙滩。”

“鞋会进沙。”

“那就脱。”

“好麻烦。”

“来都来了。”

“这句话不能解释所有事。”

“今天可以。”

真昼伸着手。

透子最终还是握住。

“只到那边。”

“好。”

“别跑。”

“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都不是真的知道。”

“透子。”

“嗯。”

“你话好多。”

真昼突然拉着她往前跑。

“喂——”

鞋踩进沙里。

透子差点没站稳。

“真昼!”

真昼笑得很大声。

“你不是说别跑吗。”

“所以你还跑。”

“我忘了。”

“才三秒。”

“今天记性不好。”

“你给我站住。”

她们一路跑到靠近海水的位置。

浪卷上来。

透子往后退。

真昼没退。

鞋尖直接湿了。

透子看她。

“完了。”

真昼低头。

“……”

“刚才谁说脱鞋。”

“我忘了。”

透子没忍住,笑得弯下腰。

真昼站在那里看自己湿掉的鞋。

“你还笑。”

“为什么不笑。”

“很惨。”

“自找的。”

“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有。”

“在哪里。”

“在看你笑。”

真昼想用湿鞋踢她。

透子立刻后退。

“别过来。”

“站住。”

“你鞋湿了。”

“就因为湿了才要报复。”

“什么逻辑。”

“公平。”

她们在沙滩上闹了很久。

最后两个人都累。

透子坐在防波堤边。

真昼坐在旁边,把鞋脱下来晾。

袜子也湿了。

“好难受。”

“活该。”

“你今天只会说这两个字。”

“还有笨蛋。”

“你说。”

“笨蛋。”

真昼用肩膀撞她。

透子笑着往旁边躲。

海风很大。

却不冷。

太阳落在海面上。

附近有几个孩子在追浪。

远处有人拍照。

一只海鸥从上空过去。

真昼忽然说:

“汽水。”

透子看她。

“什么?”

“想喝汽水。”

“刚吃完饭。”

“那是一个小时前。”

“你胃里没有时间概念?”

“有啊,所以现在可以喝。”

“自己买。”

“鞋湿了。”

“那你在这里等。”

真昼马上点头。

“蓝色的。”

“什么蓝色。”

“就那个汽水。”

“哪个。”

“你知道。”

透子皱眉。

“我不知道。”

真昼用手比划。

“玻璃瓶,很蓝的那个。”

“弹珠汽水?”

“嗯。”

“什么味。”

“原味。”

“汽水的原味是什么味。”

“蓝色的味道。”

透子站起来。

“完全听不懂。”

“你买回来就懂了。”

附近的小店真的有卖。

透子拿了两瓶。

玻璃瓶外面全是水珠。

回来时,真昼还坐在那里。

鞋摆在旁边。

她接过汽水。

“就是这个。”

“你早说弹珠汽水不就行了。”

“我忘了名字。”

透子把弹珠压下去。

“砰”的一声。

真昼也跟着按。

气泡一下冒起来。

她赶紧低头喝。

透子笑。

“狼狈。”

“你不也一样。”

“我没有。”

真昼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瓶口。

汽水差点洒出来。

“喂。”

“现在一样了。”

“幼稚。”

“嗯。”

真昼喝了一大口。

然后说:

“还是这个好喝。”

透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是?”

“嗯?”

“你以前喝过?”

真昼看着瓶子。

“当然吧。”

“什么时候。”

“以前。”

“什么时候。”

真昼皱眉。

“谁会记这个。”

透子低头看自己的汽水。

玻璃瓶里的弹珠随着倾斜滚动。

碰到瓶壁。

很轻的一声。

她没再问。

下午三点多,她们去坐江之电。

车厢里挤满游客。

靠海的那一段,所有人都往窗外看。

真昼也看。

透子站在她旁边,手扶着吊环。

真昼忽然转头。

“我想坐。”

“没位置。”

“等一下可能有。”

“那就等。”

“你不累?”

“还好。”

“刚才跑了那么久。”

“是你跑。”

“你也跟了。”

“怕你摔。”

“嘴硬。”

“嗯。”

车到下一站。

刚好有两个人下车。

真昼立刻拉透子过去。

“这里。”

靠窗两个位置。

真昼坐里面。

透子坐旁边。

电车重新开。

海时隐时现。

有时候被房子挡住。

有时候突然从路口之间亮出来。

真昼把额头贴在玻璃上。

“好漂亮。”

“嗯。”

“下次冬天来也不错。”

“太冷。”

“冬天海边人少。”

“更冷。”

“那秋天。”

“看情况。”

“你每次都看情况。”

“因为真的要看。”

“那就下个月。”

“下个月更热。”

“九月。”

“你要提前三个月约?”

“这样你就不能说没时间。”

透子笑。

“你怎么这么执着。”

“因为你很难约。”

“我不是已经来了。”

“所以今天很好。”

透子看她。

真昼仍然望着窗外。

她的侧脸被一闪一闪的阳光照亮。

电车经过一栋房子。

光暗下去。

再经过一个路口。

又亮起来。

像旧电影里胶片跳动的曝光。

透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熟悉。

不是“来过这里”的熟悉。

而是更具体。

这个位置。

真昼坐在靠窗。

自己坐外侧。

她把额头贴着玻璃。

说海很漂亮。

甚至连前面那个广告牌出现的位置都很接近。

透子皱了一下眉。

“怎么?”

真昼注意到。

“没什么。”

“你今天已经说很多次没什么。”

“那说明真的没什么。”

“歪理。”

“跟你学的。”

车继续往前。

透子没有再想。

下午接近四点,她们在一条旧街附近下车。

真昼说想找吃的。

透子说刚刚才喝过汽水。

真昼坚持那不算。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

这里比小町通安静。

店也小很多。

木制招牌。

窄窄的门。

有些店门口摆着盆栽。

真昼走在前面。

突然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住。

“这里。”

透子看过去。

是一家冰淇淋店。

很小。

门口摆着手写菜单。

“怎么。”

“这里的冰淇淋很好吃。”

透子没动。

真昼已经往里面走了一步。

发现她没有跟上,又回头。

“干嘛。”

“你怎么知道?”

真昼停住。

“什么?”

“这里。”

“以前吃过吧。”

“什么时候?”

“以前。”

透子看着门口。

绿色遮阳棚。

左边摆着一个木制的小黑板。

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今天的口味。

牛奶。

草莓。

盐焦糖。

还有季节限定的柠檬。

门旁边挂着一个很小的风铃。

风一吹,就会响。

透子盯着那个风铃。

记忆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夏天。

也是很热的一天。

真昼站在这块黑板前面。

说:

“盐焦糖听起来好奇怪。”

透子回答:

“那就别吃。”

真昼最后偏偏点了盐焦糖。

然后抢了她一口牛奶味。

她们在门口那张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

真昼把冰淇淋滴到裙子上。

还抱怨纸巾太薄。

两年前。

透子突然想起来。

“两年前。”

她说。

真昼看她。

“什么?”

“我们来过。”

“嗯。”

“夏天。”

“应该吧。”

“你那天穿黄色裙子。”

“我有黄色裙子?”

透子心里轻轻一沉。

“有。”

“可能。”

“你冰淇淋滴上去了。”

真昼笑。

“听起来像我会做的事。”

透子没有笑。

“你不记得?”

“有一点。”

“哪一点。”

“就是……”

真昼看向店门口。

“冰淇淋很好吃。”

风铃响了一声。

清脆得有点突兀。

透子忽然不想进去了。

“走吧。”

“不是要吃吗?”

“我没说。”

“我想吃。”

“换一家。”

“为什么。”

“没为什么。”

真昼看着她。

“透子。”

“走了。”

她转身。

真昼在后面停了几秒,还是跟上来。

之后的事情开始变得很奇怪。

不是突然。

是一个一个。

很小。

小得甚至没有资格被叫作异常。

她们从冰淇淋店往海边走。

真昼说:

“前面右转。”

透子停住。

两年前也是这条路。

右转。

穿过一个很窄的巷子。

可以更快到海边。

“你记得路?”

透子问。

“好像。”

“冰淇淋不记得。”

“路反而记得。”

“可能吧。”

真昼说。

走到自动贩卖机前,她停下。

“汽水。”

透子看着那台机器。

蓝色包装。

同一个品牌。

两年前,真昼也买过。

站在同一个位置。

还因为硬币掉进机器下面,蹲着找了半天。

“怎么不买?”

真昼问。

“刚才喝过。”

“哦。”

她们继续走。

路过一户人家。

院子里有很大的绣球花。

真昼说:

“这个颜色好漂亮。”

两年前也说过。

几乎一模一样。

透子的脚步越来越慢。

太阳很晒。

真昼用手挡在额前。

“好热。”

透子看她。

“怎么?”

真昼问。

“没什么。”

“你脸色有点怪。”

“太热。”

“我就说应该晚一点来。”

透子忽然想起。

两年前,真昼也是这么说的。

——我就说应该晚一点来。

当时透子回答:

——明明是你早上催我。

那天早上,真昼确实催她。

因为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下雨。

今天没有。

可她们还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走过同样的路。

喝同样的汽水。

真昼抱怨同样的太阳。

甚至她们在海边坐下时,真昼很自然地选了右侧第三块水泥台阶。

透子站在那里。

没有坐。

“怎么了?”

真昼抬头。

“这里。”

“这里怎么了。”

“我们以前坐过。”

真昼低头看了一眼。

“是吗。”

“你不记得?”

“海边长得都差不多。”

透子突然笑了。

很轻。

真昼皱眉。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透子最后还是坐下。

和两年前一样的位置。

真昼在右边。

海在前面。

太阳比刚才低了一点。

风里开始有凉意。

周围的人也少了。

有年轻情侣坐在更远处。

有人牵着狗。

还有一个老人架着相机拍海鸥。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新的。

至少应该是新的。

今天是今天。

现在是现在。

透子反复告诉自己。

真昼坐在旁边。

她还在。

这就够了。

真昼伸过手。

“给我。”

“什么。”

“手机。”

“为什么。”

“拍照。”

透子把手机给她。

真昼举起来,对着海。

按了几次。

然后转过镜头。

“透子。”

“干嘛。”

“笑。”

“不要。”

“那我拍丑照。”

“随你。”

真昼按下快门。

透子没有看。

“拍到了?”

“嗯。”

“很丑?”

“还好。”

“删掉。”

“不删。”

“手机是我的。”

“现在在我手里。”

“还我。”

真昼把手机举高。

透子伸手去拿。

两个人在台阶上闹了一会儿。

最后真昼把手机塞回她手里。

“小气。”

“谁用我手机还说我小气。”

透子点开相册。

最新一张。

只有海。

天空。

还有台阶边缘。

她自己的脸没有出现。

真昼也没有。

透子看着照片。

“怎么了?”

真昼问。

“你不是拍我。”

“可能按歪了。”

“你就在我面前。”

“手滑。”

透子没说话。

她把照片划掉。

前一张。

也是海。

再前面。

还是海。

上午拍真昼的那张同样只有风景。

透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真昼靠过来。

“你拍了好多海。”

“嗯。”

“都差不多。”

“是啊。”

透子关掉相册。

海风吹过来。

真昼的头发落到脸上。

她抬手拨开。

和两年前一样。

透子突然想起那天的最后。

她们也坐在这里。

真昼喝着汽水。

太阳快落下去。

然后问她——

“今天开心吗?”

真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透子僵住。

没有转头。

“透子?”

海浪退下去。

又回来。

“你刚刚说什么。”

“今天开心吗?”

透子慢慢看向她。

真昼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怎么了。”

“你以前问过。”

“什么?”

“这句话。”

真昼愣住。

“我经常问吧。”

“这里。”

透子说。

“就在这里。”

真昼没有回答。

“也是傍晚。”

透子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坐在这个位置。”

“透子——”

“你喝弹珠汽水。”

真昼看着她。

“然后问我,今天开心吗。”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你还记得吗?”

真昼安静了很久。

“有一点。”

又是这句话。

有一点。

可能。

大概。

忘了。

透子低下头。

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那你告诉我。”

她说。

“什么?”

“美纪现在住哪里。”

真昼没有动。

透子抬头。

“她现在住哪里?”

“吉祥寺?”

“不是。”

“那……”

“阿佐谷。”

真昼沉默。

“前年搬的。”

“我记错了。”

“我今年生日,美纪送我什么?”

“透子。”

“什么?”

“我说我记错了。”

“那这个呢。”

透子看着她。

“我今年生日她送我什么。”

真昼没有回答。

透子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

“这种事情谁会全记得。”

“那我们公司现在部长姓什么。”

“……”

“去年十一月换的。”

真昼皱眉。

“透子。”

“姓什么。”

“你今天怎么了。”

“我问你姓什么。”

“我不知道。”

“对。”

透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快。

“你不知道。”

真昼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

“透子。”

“附近便利店重新装修你不知道,美纪搬家你不知道,公司换部长你不知道,我今年生日收到什么你不知道。”

“够了。”

“为什么够了?”

真昼的表情也冷下来。

“因为你现在很奇怪。”

透子笑了一声。

“又是我奇怪。”

“你从下午开始就在发脾气。”

“我没有。”

“你有。”

“那又怎么样。”

“我只是记不住这些事。”

“不是记不住。”

“那是什么?”

透子看着她。

那些在过去几个月里被她绕开、忽略、轻轻放下的东西,突然全部挤在一起。

三张水族馆门票。

照片里空着的位置。

不会拿出的手机。

没有读过的新消息。

不知道已经关门的店。

去年和前年。

她说自己最近开始不讨厌香菇。

却连那个“最近”发生在哪里都说不出来。

今天也是。

所谓新的星期日。

不过是两年前的路。

两年前的汽水。

两年前的冰淇淋店。

两年前的太阳。

甚至是两年前的一句话。

透子胸口发紧。

不是害怕。

一点都不害怕。

她只是突然非常生气。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出来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昼没有回答。

“你每天都在我旁边。”

透子继续。

“早上在,晚上也在。”

“……”

“我去上班,你知道。”

“嗯。”

“我去见美纪,你知道。”

“知道。”

“我跟你说工作。”

“……”

“我说佐佐木又跟男朋友吵架,说山下把咖啡放错桌子,说部长开会又拖了二十分钟。”

真昼低声说:

“透子。”

“我明明每天都在说。”

“……”

“我每天都跟你说话。”

透子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

真昼看着她。

很久。

她说:

“因为你没告诉我。”

透子怔住。

“什么?”

“你没有告诉我那些。”

“我说了。”

“没有。”

“我说了。”

“你没有。”

真昼的语气很平静。

越平静,透子越生气。

“我怎么没有?”

“你从来没认真跟我说。”

“那什么叫认真?”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透子。”

“我每天都回家。”

透子看着她。

“你都在。”

“嗯。”

“我买菜的时候你在,洗衣服的时候你在,吃饭的时候你在。”

她停了一下。

“我连医院回来都在跟你说话。”

真昼没有出声。

“那到底还要怎么说?”

海边已经没有下午那么亮。

太阳落得越来越低。

真昼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你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她问。

透子张开嘴。

却突然没有声音。

想让她知道什么?

美纪搬到了阿佐谷。

今年生日,美纪送了一台小小的蓝牙音箱。

出版社现在的部长姓田中。

楼下便利店重新装修以后,把冰柜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佐佐木换了新的手机壳。

山下剪短了头发。

常去的拉面店涨价了。

透子开始习惯喝黑咖啡。

她最近有时七点前就会醒。

还有很多。

太多了。

城市每天都有新的东西。

街角的广告会换。

车站的店会关。

季节会过去。

朋友会搬家。

有人会结婚。

有人会辞职。

人的口味也会改变。

这才是生活。

不断有新的、没有意义的小事堆上来。

今天压在昨天上面。

明天再压在今天上面。

可真昼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知道透子记得的东西。

只能说透子听过的话。

只能沿着透子走过的路走。

所谓今天,只是把过去拆开以后重新拼了一遍。

透子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她不是气真昼忘了。

而是气她根本没有办法记住。

因为真正的雨宫真昼已经没有新的今天了。

透子低下头。

手握得很紧。

“……算了。”

真昼没有动。

“透子。”

“别说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骗人。”

透子笑了一下。

很难看。

“你不是最会说这个。”

“什么。”

“骗人。”

真昼看着她。

“那你今天开心吗?”

透子猛地抬头。

真昼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不对。

安静下来。

同样的话。

同样的位置。

连语气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透子忽然觉得很累。

比上班一整天还累。

比医院出来以后还累。

她站起来。

“回去吧。”

真昼也跟着起身。

“现在?”

“嗯。”

“太阳还没完全落。”

“够了。”

“不是说晚一点——”

“我想回家。”

真昼停住。

“好。”

没有再争。

回程的电车比来的时候安静。

可能只是她们太安静。

透子坐在窗边。

真昼坐旁边。

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过一次。

透子拿出来。

美纪:

【明天午休要不要一起?我刚好去你公司附近。】

透子看着消息。

过了一会儿,回复:

【好。】

【美纪:荞麦面?】

【透子:不要。】

【美纪:为什么。】

【透子:上次不好吃。】

【美纪:明明是你自己点错。】

透子笑了一下。

真昼偏过头。

“美纪?”

“嗯。”

“说什么。”

透子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吃饭。”

“哦。”

没有继续。

列车驶进隧道。

窗外的景色突然消失。

玻璃变成一面暗色的镜子。

透子看见自己的脸。

白色短袖。

有些乱的头发。

因为晒了一天,鼻尖微微泛红。

身后是车厢的灯。

吊环随着列车轻轻摇晃。

对面的乘客低头看手机。

玻璃上映得很清楚。

透子看了很久。

真昼就在旁边。

她知道。

不需要转头也知道。

可玻璃里,透子旁边的位置什么也没有。

列车开出隧道。

城市重新出现在窗外。

透子的倒影一下淡下去。

她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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