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暮颜站在自己家门口，盯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门上的春联还是过年时候她亲手贴的，福字的角翘起来了一点。
【我现在转身走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只要迈出左脚，再迈出右脚，重复大概两千次就能走回出租屋。】
【然后暮思怡会追杀我两千公里。】
她深吸一口不需要的空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暮思怡系着一条粉色围裙，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挂着标准的暮思怡式微笑看到暮颜站在门口，她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妈！我跟你说那个朋友到了！”
暮颜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里就探出一个脑袋。暮妈妈，短发微卷，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手里拿着锅铲，看到暮颜还愣了一下，大概是太可爱了吧。
“哎呀，这就是思怡说的那位朋友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暮颜走进客厅。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的拖鞋还在。他们没扔掉。】
暮思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一翘。
“那是我哥的拖鞋，姐姐穿我哥的拖鞋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穿他的东西了。”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暮思怡。
【开局不到三十秒。你已经开始了。】
暮思怡无辜地眨了眨眼。
饭桌上很快摆满了菜。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青椒肉丝、炒空心菜、番茄蛋汤，标准的暮家待客配置。
暮妈妈招呼暮颜坐下，暮爸爸也从卧室出来了，戴着老花镜，看到暮颜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搜索我女儿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好看的女生。
“叔叔阿姨好。”暮颜用她那种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说，“我叫暮颜。”
暮妈妈和暮爸爸同时愣住了。
“……暮颜？”暮妈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几分，“这名字……跟我儿子的名字一样啊。”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暮思怡在这个精准的时间点开口了。
“对啊妈，可巧了，”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暮颜，“姐姐跟我哥同名同姓，住同一个出租屋，还穿我哥的衣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哥哥偷偷交的女朋友呢。”
暮妈妈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心疼和好奇的打量。
“你跟我儿子……是朋友？”
暮思怡又插嘴了：“不止是朋友哦。对吧姐姐？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来着你自己说。”
【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你从进门到现在给我留过一秒钟的气口吗。】
暮妈妈坐了下来，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暮颜：“暮颜姑娘，你家里人在这边吗？还是你一个人住？”
暮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来之前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排练了无数遍。
她放下筷子，用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声音说：“我父母……都不在了。”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暮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暮爸爸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暮思怡正在喝橙汁，杯子停在嘴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点
【这是最合理的答案。父母双亡，一个人住出租屋，孤苦伶仃这样我就不用解释为什么我不回家，为什么我没有亲戚。】
暮妈妈放下筷子，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心疼。她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没什么表情，但莫名让人觉得乖巧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孩子……那你现在一个人住？”
“嗯。”
“在哪儿住？”
“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就是思怡哥哥之前租的那间。”
暮妈妈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大概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想到了儿子租的那间小房子，然后想到眼前这个女孩一个人住在那里，没爹没妈。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个动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排骨，放进暮颜碗里。
“多吃点，孩子。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阿姨。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对对，”暮爸爸在旁边点头，语气诚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你是小颜的朋友，那就是我们家的朋友。”
暮颜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排骨，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们。虽然这两个字当着你们的面说，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谢叔叔阿姨。”
暮思怡放下橙汁，拿起筷子给暮颜夹了一筷子菜。青椒。满桌子的红烧排骨、糖醋里脊、炒空心菜她偏偏夹了青椒。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碗里的青椒。
【你明知道我不吃青椒。】
暮思怡双手托腮，笑容甜得能招蚂蚁：“姐姐不喜欢吃青椒吗？我哥也不喜欢吃青椒呢。每次妈做青椒肉丝，他都把青椒全剩在碗里，可挑食了。姐姐你跟我哥这么熟，口味不会也一样吧？”
饭桌上再次安静了。暮妈妈和暮爸爸同时看向暮颜。
暮颜盯着那块青椒，盯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她夹起青椒，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三下，咽了下去。
【我吃了。】
暮思怡眨了眨眼，笑得更开心了。
“姐姐好厉害，连讨厌吃的东西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我就不行了，不喜欢的东西一口都吃不下。”
【小嘴巴，不说话。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暮妈妈不知道这对姐妹之间在发生什么暗流涌动，她只是看着暮颜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越看越心疼。这孩子吃饭的动作规规矩矩，别人夹什么就吃什么，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这种安静寡言的样子，在她眼里就是从小没人疼的表现。
“暮颜啊，以后周末没事就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看你瘦的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你这小身板一看就没好好吃饭。你爱吃什么菜？下次你来了阿姨专门给你做。”
“都很好吃。”
暮妈妈听了更心疼了。在她听来，这话不像客气，更像是从来没吃过家里做的饭所以什么都觉得好吃。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暮爸爸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孩子太可怜了，以后多照顾着点
“对了姐姐，”暮思怡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好像在问今天外面的温度，“你跟我哥是怎么认识的来着？上次你还没跟我说呢。”
暮颜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零点三秒。
【饭桌上的公开处刑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你要在爸妈面前给我出考卷。】
“在学校认识的。”
“哪个学校呀？江城大学吗？那姐姐也是大学生？”
“……嗯。”
“什么专业呀？”
“汉语言文学。”
暮思怡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汉语言文学啊，好厉害。那姐姐的文笔一定很好咯？难怪我哥会把日记都留给你姐姐你看过我哥写的日记吗？文笔可差了，通篇都是流水账加吐槽，连个比喻句都不会用。”
暮颜的筷子差点把碗戳出一个洞。
【你是想让我社死还是想让你自己社死，那日记不全是吐槽你的吗？】
“没看过。”
“诶～没看过呀，”
暮思怡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但眼神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那下次我拿给你看，可精彩了。里面还有写我的部分呢虽然都不是什么好话，但我很大度的，不记仇。”
【你不记仇。你说你不记仇。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你连我三年前偷吃你一块巧克力都还记得，每次吵架都翻出来说。】
暮妈妈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她最想问的问题：“暮颜，你跟我儿子……是很好的朋友吧？”
暮思怡又抢答了：“妈，你问得太含蓄了。我帮你问姐姐，你跟我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上次你说不是女朋友，但你住他的房子、穿他的衣服、还跟他同名同姓。你说不是女朋友的话，那是什么呀？”
暮思怡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暮颜，眼神里分明写着四个大字我看你怎么编。
暮爸爸推了推老花镜，暮妈妈也不自觉地放下了筷子。两位老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暮颜身上。
暮颜坐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张三无脸依旧毫无波澜，但内心的弹幕已经刷满了整面墙。
【暮思怡你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就是朋友。”
“嗯嗯，就是朋友～”暮思怡点头，转头对暮妈妈说，“妈，姐姐说就是朋友。普通朋友。住在同一个出租屋。”
暮妈妈的表情明显有一点失望，但她很快收起来了，重新换上温和的笑容：“朋友也好，朋友也好。能认识就是缘分。以后常来家里坐坐，把这儿当自己家。”
暮爸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对，以后常来。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个地方吃饭总是好的。”
暮颜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暮思怡又开口了。
“对了姐姐，你既然是我哥的朋友，那你知道我哥有个妹妹吗？”暮思怡夹了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歪着头问，“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妹妹很可爱？”
暮颜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又来了。你昨天在出租屋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暮颜放下筷子，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他说你虽然嘴巴毒，但其实很善良。”
“诶～我哥居然会夸我？好稀奇哦。我还以为他只会写日记吐槽我呢。”
“思怡，别一直缠着姐姐问东问西的，让人家好好吃饭。人家第一次来家里，你别把人吓着了。”
“知道啦～”
暮思怡乖巧地应了一声，低头扒饭。但暮颜看到她低头的瞬间，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饭吃到后半段，暮思怡的攻势明显收敛了一些。但暮颜注意到她每次夹菜的时候都会抬眼瞄自己一下，嘴角始终挂着一个随时准备上扬的弧度。
【你在等什么。饭桌上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我的底细已经被你扒得差不多了。你还想干嘛。】
碗筷刚放下，暮思怡就站了起来。
“姐姐，吃完了别急着走，去我房间坐坐吧。”
暮颜的动作微微一僵。
【饭桌上的公开处刑结束了，接下来是私下处刑时间。】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还早呢，”暮思怡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扣住了关节，“才一点多，回去干嘛？你那出租屋连个空调都没有，热得跟蒸笼似的，在我家多凉快一会儿。姐姐不会这么狠心拒绝我吧？”
暮妈妈也从厨房探出头来，补了致命一刀：“对啊暮颜，别急着走。晚上留下来吃饺子，阿姨给你包。你喜欢吃什么馅的？”
【妈。妈你不要这时候助攻。】
暮颜被暮思怡半拉半拽地带进了房间。咔嚓一声，门锁扣上了。
暮思怡靠在门上，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暮颜。她的笑容依然是那个甜美的弧度，但眼神变了
房间里还是暮颜记忆中的样子。碎花床单，书桌上堆着教辅资料，墙上的软木板钉满了便签纸和照片，窗帘是浅粉色的，阳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调。唯一的变化是书桌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放着一张旧照片暮颜穿着高中校服，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暮颜盯着那个相框，沉默了。
“好看吧？”暮思怡走到书桌旁，把相框拿起来对着暮颜晃了晃，“从你住的那个出租屋里翻出来的。拍得真丑这发型，这剪刀手，这傻笑但是呢，摆在桌上还挺顺眼的。你觉得呢？”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暮思怡。
“门关上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不用装了。”
暮思怡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拆完家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猫。
“装什么呀姐姐？我没在装呀～”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呀，”暮思怡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你是我哥的朋友嘛。”
【她在装傻。她在享受这个过程。我真的很佩服你。】
“暮思怡。”暮颜的声音毫无起伏。
“嗯？”
“你在装傻。”
“装傻？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暮思怡歪了歪头，角度刚好四十五度，“你是不是吃太饱了有点困？要不要在我床上躺一会儿？我的床可软了。”
“你刚才在饭桌上故意给我夹青椒。”
“因为姐姐跟我哥口味很像嘛，我想验证一下呀～”
“你翻了我的日记。”
“那是我哥的日记呀，又不是姐姐的啊，难道姐姐也写日记？能给我看看吗？”
暮颜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用那张三无脸直直地盯着暮思怡。
“暮思怡。我就是你哥。”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暮思怡眨了眨眼，然后
“噗。”
她捂着嘴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姐姐你这个笑话好好笑哦。你是我哥？我哥一米七八，你一米五五可能还不到。我哥笑起来像个傻子，你连笑都不会笑。我哥连青椒都不吃，你刚才可是一口就吃下去了呢。”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笑话。
“死神跟你说了。三天前就说了。”
“死神？”暮思怡歪了歪头，表情困惑得恰到好处，“什么死神？姐姐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看动漫看太晚了？我哥以前也喜欢熬夜看动漫，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你们俩连这个都像诶。”
“暮思怡。”
“嗯～？”
“你在享受这个过程对吧。”
暮思怡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什么过程呀姐姐？我只是在好好招待我哥哥的朋友而已。你看，我给你夹菜，给你拿拖鞋，还给你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对了！”
她突然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袖T恤。粉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手里举着一个胡萝卜。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你换件衣服吧，别穿这条裙子了。在家里穿裙子太正式了，妈会觉得你拘谨。穿这个我去年买的，就穿过一次，洗得干干净净的。”
暮颜看着那件粉色兔子T恤，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你让我穿这个。”
“对呀，怎么了？很可爱啊，跟你现在这张脸绝配。你现在这张脸就是走可爱路线的，要充分利用起来。以前那种呃，反正就是要多穿粉色。”
暮颜抬起头，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暮思怡。
“你刚才差点说漏嘴了。”
暮思怡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一秒。
“说漏嘴？我说什么了呀姐姐？”她眨了眨眼，表情重新变得天真无邪，“我刚才就是想说你以前可能习惯穿深色的衣服，但粉色真的更适合你。我是这个意思。”
【改口改得真快。】
暮颜没有再追问。她太了解暮思怡了一旦暮思怡决定装傻，那就是铜墙铁壁级别的。
【但我能怎么办。我也不能把她按在墙上逼她承认。先不说我现在的力气根本按不住她就算按住了，她大概会笑眯眯地说姐姐你好主动哦。】
【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想那么快就暴露。一旦身份完全摊开，很多事情就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场面我连表情都做不出来，怎么去面对爸妈知道真相之后的表情？】
【所以就这样吧。】
“我知道了。”暮颜接过兔子T恤
“太好了！”暮思怡一拍手，笑容灿烂，“那你现在就换上吧，反正离晚饭还早，你先适应一下这个风格。我出去帮你倒杯水”
“等等。”
暮思怡停在门口，回头。
暮颜举起那件T恤，用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暮思怡：“这件衣服，你去年买的时候说太小了，穿了一次就扔在衣柜最底层。”
暮思怡的笑容停了一秒。
“诶？姐姐怎么知道的？好奇怪哦～难道姐姐以前来过我家？还是说”
她顿了一下，凑近暮颜，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睛亮晶晶的。
“还是说，我哥告诉你的？那个人是不是跟你关系特别好，连他妹妹衣柜里有什么衣服都跟你说？”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猜的。”
“猜得这么准？姐姐好厉害，可以去买彩票了，”暮思怡直起身，拉开房门，“那你换衣服，我去帮你倒水。对了姐姐”
她回过头，笑容甜得能把整个江城的奶茶店都比下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我哥可爱多了。继续保持哦。”
门关上了。
暮颜站在房间里，盯着手里那件粉色兔子T恤，盯了整整十秒钟。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扣子，正对着她发出无声的嘲笑。
【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面无表情地开始换衣服。
门外传来暮思怡哼歌的声音，曲子是《好运来》。
【你的幽默感到底是什么成分构成的。】
暮思怡端着一杯水和一杯橙汁回到房间的时候，暮颜已经换好了兔子T恤，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暮思怡上下打量了一番，把橙汁递给暮颜。
“完美。以后就这个风格了。下周我带你去买衣服哦对了，裙子是我借你的，记得还。”
“你刚才在饭桌上说送我的。”
“我说过吗？不记得了。姐姐你幻听了吧。”
暮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的算计用在我身上真是屈才了。】
暮思怡在暮颜旁边坐下，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水，然后侧过头，用那种我接下来要搞事情了的眼神看着暮颜。
“姐姐，下午还长着呢。要不要一起看部电影？我哥以前存了好多电影在硬盘里。你想看什么类型的？喜剧？恐怖？还是”
她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爱情片？”
暮颜用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暮思怡，看了整整三秒钟。
“随便。”
“随便可不是一个好答案哦姐姐。随便的意思就是让我来帮你选。而我选的，你一定会后悔。”
暮思怡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打开硬盘里的电影文件夹，用鼠标滚轮上下翻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一部。
片名：《我哥哥的女朋友不可能这么可爱》
暮颜盯着屏幕上的片名，沉默了。
【这个片名。这个片名是真实存在的吗。】
“怎么了姐姐？这个片名很有意思呀，”暮思怡回过头，笑容灿烂，“讲的是一个女高中生发现她哥哥偷偷交了女朋友，然后想尽办法撮合他们的故事。超好笑的，我推荐你看。”
“你哥已经不在了。你看这种片子不难受吗。”
暮思怡的笑容没有一丝裂痕，但她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不难受呀，”她转过身，在电脑椅上坐下，背对着暮颜，声音轻了几分，“因为我觉得我哥并没有真的离开。他那种人，死不了的。就算死了也会想尽办法回来。虽然回来的方式可能会很离谱比如变成猫啊，变成狗啊，或者变成……”
她回头看了一眼暮颜，嘴角翘起来。
“别的东西。”
暮颜没有说话。
暮思怡按下播放键，电影开始了。
片头曲响起的时候，暮思怡把椅子拖到床边，挨着暮颜坐下，胳膊贴着她的胳膊。暮颜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一点，她现在的体温是冰凉的，靠太近会被发现异常。
但暮思怡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
“别动。看电影要认真。而且姐姐你身上好凉快啊，夏天贴着特别舒服，你是天然空调吗？”
暮颜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体寒。”
“哦～体寒啊，”暮思怡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我信了”的敷衍，把暮颜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点，“那正好，夏天可以给我当冰袋。冬天的话，冬天你就多穿点，我借你毛衣。”
【你已经开始规划一年四季怎么利用我了。】
电影继续放着。屏幕上，女主角正在偷偷跟踪她哥哥和女朋友的约会，躲在一棵盆栽后面，表情夸张到能拿表情包大奖。
暮思怡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笑出声，偶尔还会点评几句：“这个女主跟我很像诶，都喜欢跟踪别人。不过她太菜了，居然躲在盆栽后面那棵盆栽才到她膝盖，根本挡不住人。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直接坐到他们旁边然后假装偶遇，这样更刺激。”
电影放到一半，女主角终于成功撮合了哥哥和女朋友。暮思怡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姐姐。”
“嗯。”
“你觉得我哥会不会也像电影里那样，在某个地方偷偷交了个女朋友？”
暮颜转过头，看着暮思怡。暮思怡也在看她，嘴角挂着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不是女朋友吗。”
“我知道呀，但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嘛，”暮思怡双手托腮，歪着头，“毕竟你跟我哥那么熟住他的房子，穿他的衣服，用他的微信。你肯定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所以你觉得呢？”
【你又来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那个心思。”
“你怎么知道？”
暮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猜的。”
暮思怡盯着暮颜看了三秒钟，然后笑出了声。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暮颜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这是她变成玩偶以来做过的最剧烈的表情变化。
“没有。”
“那女朋友呢？”
“……也没有。”
“那正好，”暮思怡双手一拍，笑容灿烂，“我也没有男朋友。我们…”
暮颜赶紧换个话题：“你把我留下来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呀。姐姐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多无聊，这里有空调，有零食，有电影，还有我这个可爱的妹妹虽然不是亲的，”暮思怡眨了眨眼，“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嘛。你看你今天收获多大：吃了一顿好的，拿到了未来的长期饭票，还白捡了一条裙子。还有一件兔子T恤。”
“还有青椒。”
“青椒对皮肤好，补充维生素C。你现在这张脸这么可爱，不保养可惜了。”
【保养。她说保养。我一个玩偶需要保养什么上点润滑油吗。】
暮思怡重新按下播放键，电影继续。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暮思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西斜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差不多了，妈应该快包好饺子了，”她转过身，对暮颜伸出手，“走吧姐姐，去客厅坐会儿。饺子出锅之前你可得好好坐着，不能跑。你要是敢跑”
她弯下腰，凑到暮颜耳边。
“我就跟妈说你其实是我哥的女朋友，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然后妈会拉着你问一整个晚上你们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有没有结婚的打算。你猜你扛不扛得住。”
暮颜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向门口。
【威胁。又是威胁。】
“我留下。”
“真乖～”暮思怡拍了拍暮颜的头，像拍一只听话的小猫，“兔子T恤很适合你，以后多穿粉色。”
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暮颜跟在后面，听着暮思怡用那种甜美的嗓音对厨房喊：“妈！饺子好了吗？姐姐饿了！”
暮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快了快了，再等五分钟！暮颜啊，韭菜鸡蛋馅的，包了好多，你多吃点！”
暮颜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粉色兔子T恤，面无表情地看着厨房里暮妈妈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笑眯眯的暮思怡。
【我好想死】
暮思怡在旁边坐下，看了暮颜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姐姐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让死神再死一次。”
“哦～”暮思怡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聊综艺节目，“那你加油。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虽然我应该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在旁边给你喊加油。”
暮颜转过头，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暮思怡。
暮思怡回以微笑，甜度满分。然后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
“对了姐姐，你刚才说死神告诉了我什么死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听起来好中二，是不是你玩的那个什么手游里的角色？”
暮颜盯着暮思怡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没有一丝破绽。
【你又开始了。】
“……没什么。”
“好吧～姐姐不想说就算了，”暮思怡耸了耸肩，然后冲厨房喊了一声，“妈！饺子好了没！姐姐饿得都说胡话了！”
“什么胡话？”暮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她说她想嫁给——”
暮颜以她这具身体能发挥出的最快速度，伸手捂住了暮思怡的嘴。
暮思怡被她捂住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没有挣扎
暮妈妈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笑出了声：“你们俩感情真好。思怡，别欺负姐姐。”
暮思怡从暮颜的手指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没欺负她～我们闹着玩呢～”
暮妈妈笑着缩回厨房。
暮颜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暮思怡。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暮思怡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刘海，笑容不变，“就是想说你饿了，饿得都说胡话了。姐姐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是不是心里有鬼？”
暮颜没有说话。
【她刚才绝对想说她想嫁给我哥。她张开嘴的第一个字就是嫁，我看到了口型。】
暮思怡哼着歌去厨房帮忙端饺子了，留下暮颜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