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江城,柏油路还裹着暑气的余温。清晨六点半,蝉鸣便炸开在梧桐树梢。
暮颜睁开眼。她本就不需要睡眠。盯着天花板晃荡的光斑发了几秒呆,枕边的手机突然嗡鸣起来。
来电备注是暮妈妈。
“颜颜啊,没吵到你吧?”电话那头声音急火火的,混着翻纸的哗啦声,“公司突然出急事,我跟你爸得马上赶过去。思怡今天开学报到,这丫头赖床的毛病你也知道,就听你的话,你帮叔叔阿姨跑一趟行吗?”
背景里飘来少女不满的嘟囔:“妈!我都十六了!”
“你闭嘴穿袜子去!”暮妈妈吼完女儿,又匆匆叮嘱两句便挂了线。
暮颜握着暗下去的屏幕,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换上白衬衫配浅蓝牛仔裤,扎起马尾,她推门走进了蒸腾着焦热气的晨光里。
暮家正兵荒马乱。暮爸爸蹬着皮鞋拎公文包,见她来立刻松了口气:“颜颜来了,思怡在玄关闹别扭呢,麻烦你了啊。”
“您慢走。”
大门咔哒合上,屋里瞬间静了。暮思怡坐在换鞋凳上,书包垮在肩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帆布鞋鞋带被扯成了一团猫抓过的乱麻,抬头见她来,眼神里明晃晃飘着挑衅。
“系不上。”她嘴硬。
暮颜没拆穿她的小把戏,蹲下身。冰凉的指尖刚碰到对方脚踝,暮思怡轻轻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姐姐你也太慢…”
“别动。”
话音落时,两个工整的蝴蝶结已经落在鞋面上。暮颜起身,顺手把保温袋塞进她怀里:“路上吃。”
袋口露出煎得金黄的三明治角,暮思怡抱紧袋子,小声嘟囔:“算你有良心。”
梧桐影在路面筛下碎金。暮思怡踢着枯叶走在里侧,忽然闷闷开口:“今天周三,下次见要周六晚上。整整五天。”
“五天而已。”暮颜语气平淡。
“五天很久啊!”少女猛地停步挡在她面前,眉头皱成小疙瘩,“暑假睁眼就能看见你,现在直接断崖式下跌!就像天天吃煎蛋,突然只能喝白粥,换你受得了?”
暮颜沉默两秒:“白粥也是我做的。”
“……”
暮思怡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呼呼转身用肩膀撞了她一下,马尾甩得老高:“你这人根本没浪漫细胞!”
暮颜稳住脚步跟在后面,看着那道蹦跶的背影。
校门口早已人山人海。家长和学生汇成洪流,把校门堵得水泄不通。
离校门几步远,暮思怡忽然站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没了嬉皮笑脸,只剩一脸凝重。
“姐姐,我有个请求。”
暮颜被她弄得有点紧张:“什么?”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少女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唇,“就当给我充电,不然这五天怎么熬啊!纯纯柏拉图式的!”
“不行。”暮颜耳尖瞬间泛红,扫了眼周围,“校门口,教导主任说不定就在旁边。”
“怕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软磨硬泡全不管用,旁边已经有家长好奇地看过来。暮思怡终于泄了气,垮下肩膀:“好吧,算你绝情。”
她垂着头,背影蔫蔫地往校门挪,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暮颜看着那道落寞的背影,心里刚冒起一丝愧疚。
暮思怡突然猛地折返,几步冲到她面前,喘着气眼睛发亮:“姐姐低头!我有秘密说!”
暮颜下意识俯下身。
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落在嘴角,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时间像被按了慢放。等暮颜反应过来时,少女已经退开半步,脸颊通红,却笑得像个得胜的小将军。
“姐姐,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了。”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今天不许擦!听见没!”
话音落,她转身就扎进了人潮,马尾辫甩得欢快,转眼就没了影。
周围几声窃笑飘过来。暮颜僵在原地,整个人像失了灵的人偶,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指尖轻轻碰了碰嘴角,那里本该是凉的,此刻却泛着细细的麻意,一路烧到了心底。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掏出来,是暮思怡的消息轰炸:
“嘴角是我的地盘!不许擦!不许擦!不许擦!重要的事说三遍!”
“周六晚六点二十,老位置。冰拿铁加巧克力熔岩蛋糕,敢忘的话,下次当众再亲你一次。”
后面跟了个两只猫贴贴亲亲的表情包,傻气又腻歪。
暮颜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直到那两只猫的影子都快印在脑子里,才猛地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