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江城，连蝉鸣都蔫了半截。
咖啡厅里冷气开得足，慢调子的轻音乐绕着空店堂打旋。老板娘趴在吧台翻旧杂志，纸页哗啦响得格外清脆。
暮颜攥着块白抹布，对着玻璃杯转来转去。杯子早擦得能反光，她眼神却飘去了窗外的地砖缝，半天没挪窝。
“再擦下去，玻璃都要被你磨薄了。”老板娘头都没抬，“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端拿铁手都抖，刚才杯垫都放歪了。没睡好？”
暮颜猛地回神，把杯子摆回架子，声音闷闷的：“走神了。”
她这具玩偶身体哪需要睡觉。只是从校门口那天起，脑子里就像缠了团湿棉花，沉得慌。总不能说，自己被一个吻搅得坐立难安吧。
这几天每晚九点，手机准会震一下。
有时是糊成大饼的月亮照片，配文“今晚月亮像食堂豆沙包”；有时是连珠炮似的吐槽，说物理老师念经听得人想打瞌睡。末尾雷打不动一句“晚安姐姐”。
暮颜每次都对着输入框发愣。想冷淡点，把距离这道墙砌高些，可手指总不听使唤，最后发出去的不是早点睡就是多看书，干巴巴的，比店里的美式还淡。
口袋又震了。
是暮思怡的自拍，蓝白校服衬得脸圆圆的，比着耶，身后堆着小山似的课本。
“最后两节课熬不住啦。周六放学，姐姐会来的吧？”
那个好字在输入框闪了又闪。暮颜指尖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去擦早就锃亮的咖啡机。
周六怎么办？她想了三天，也没算出个答案。
深夜，女生宿舍。
电风扇呼啦啦转着，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意。熄灯铃早响过了，走廊里宿管的脚步声远了又近。
暮思怡趴在枕头上，被窝里漏出点手机光。盯着屏幕上那句早点睡，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大半夜对着手机笑什么？谈恋爱了？”上铺的小悠突然探下头，长发垂下来像个女鬼。
暮思怡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才没有！是我姐。”
“就是上次送你那个？个子小小的。冷冰冰的。”对面床的舍友也坐起来，兴致勃勃。
暮思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双眼睛，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
“你一提她就笑，藏都藏不住。”
舍友们偷笑起来，直到宿管敲门才赶紧噤声。
黑暗里，暮思怡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好像还留着那天微凉的触感。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暮颜僵在原地、耳尖红透的样子。
明明身体是凉的，怎么会觉得，比暖水袋还暖呢。
周六下午，天阴得像浸了水的墨。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人心惶惶。同桌碰了碰暮思怡的胳膊：“要下大雨了，带伞没？”
暮思怡对着物理卷子发呆，瞟了眼窗外铅灰色的云，漫不经心：“没带。”
咖啡厅里，暮颜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把黑伞。
雨已经泼下来了，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把街景糊成一片朦胧的色块。梧桐叶被打得东倒西歪，下水道口淌成了小河。
“下这么大还不走？”老板娘收拾着吧台，“这会儿放学，路该堵死了。”
暮颜没应声，指尖反复蹭着伞柄的纹路。
她本来打定主意不去的。要保持距离，要划清界限，要让那丫头懂点分寸。淋场雨而已，总好过越陷越深。
她是哥哥啊。理智在脑子里喊，转身回家才是对的。
可一想到暮思怡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耍赖时的模样，心就软成了一团。那丫头身子弱，一淋雨准发烧，最后难受的还不是她自己。
雨砸在玻璃上，闷声作响。
暮颜深吸一口气，指节攥得发白。她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还好这身体没有心跳，不然这会儿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
没再犹豫，她推开店门。
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暮颜撑开伞，瘦削的身影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雨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