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下得没个章法,像天破了道口子,要把一整夏的暑气全浇干净。
暮颜攥着黑伞柄站在街对面。
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花花绿绿的伞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怎么还不出来。”她小声嘀咕,话音刚落就被雨声吞得干净。
本来她以为自己能很从容。可真站在这儿,看着学生们一窝蜂扑向家人,莫名的焦躁反倒顺着裤脚,一点一点往上爬。
然后她看见了。
教学楼的廊檐下,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暮思怡就在中间,马尾一颠一颠的,在灰蒙蒙的雨里亮得像团小太阳。
可她不是一个人。
三个女生围在她身边,短发的那个胳膊挽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快挂上去,扎高马尾的把明黄色的伞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肩头湿了一片也毫不在意,几个人笑作一团。暮思怡侧着头搭话,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那点狡黠的笑意,暮颜再熟悉不过。
那笑容晃得人眼晕。
暮颜指尖骤然收紧。
她脑补的剧本可不是这样:暮思怡没带伞,可怜巴巴缩在门口,像只淋了雨的小猫,眼巴巴盯着校门,等看见她的黑伞就眼睛一亮扑过来,喊着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现实是,人家根本没被困住。
非但没被困,反倒自在得很。几个人挤在两把伞下,推推搡搡地往外走。暮思怡一次都没往校门口的方向看。
她没在等谁,也没在找谁。她的世界里满是同龄人的笑声,是可以肆无忌惮分享的八卦和小心思,热闹得根本容不下多余的空位。
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她只是个自作多情的旁观者。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路人匆匆撞了下她的肩膀,暮颜才猛地回神。她没追上去,也没掏手机发消息,只是把伞压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逆着放学的人流往回走。
皮鞋踩进积水里,发出扑哧的轻响。
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晃。暮思怡笑得那样放松、那样毫无芥蒂,是在她面前从未有过的样子。在姐姐跟前,这丫头总带着点挑衅似的试探,像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可刚才,她只是个普普通通、开开心心的女高中生。
“我凭什么觉得她会等我啊。”
想起那条微信,人家问的是“姐姐你会来的吧?”,又不是“姐姐你来接我吧”。差了一个字,隔了十万八千里。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当成了被需要,急着证明自己还有点用处。
根本没人叫她来。
雨势又猛了些,远处的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橘色。暮颜走得很慢,任由水花溅湿裤脚。
她忽然开始复盘这段日子。
暮思怡发的那些碎碎念,去咖啡厅探班,还有那天在校门口猝不及防的吻……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别的答案。
或许只是小孩子心软,看她可怜。
在暮思怡眼里,她这个姐姐是无依无靠的远房亲戚,一个人在江城打工,住狭小的出租屋,天天穿女仆装端咖啡,怎么看怎么落魄。这丫头又聪明,早看出她孤单,才故意用那些捉弄和撒娇来凑趣,让她觉得自己还有人惦记。
跟喜欢没关系,跟血脉里的依赖更没关系。
不过是顺手的关心,随口的温柔。
想到这儿,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死后重活一遍,她唯一的身份就是暮思怡的姐姐。她以为自己是妹妹的避风港,到头来才发现,是暮思怡给了她一张留在这个世界的入场券。
咖啡厅的工作是她找的,衣服是她挑的,连现在住的公寓,都是被她催着才定下来的。
除了暮思怡,她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个能随心去的地方都找不到。
白衬衫的肩头湿了一大片,凉冰冰贴在皮肤上。她没管,只顾盯着脚下的地砖,步子机械得像上了发条。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全黑了。
咔哒一声锁响,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把雨声和夜色都挡在门外。
暮颜把湿伞撑开晾好,换了拖鞋,慢吞吞挪到沙发边。
鹅黄色的抱枕还凹着一小块,是前几天暮思怡靠在这儿刷视频压出来的。
她盯着那道浅痕看了几秒,坐进去,正好陷在那个位置。
茶几上摆着个空养乐多瓶子,也是那丫头临走前随手放的。这几天打扫卫生,好几次手都碰到瓶身了,又缩了回来。总觉得留着它,屋里就还有点人气,好像那个叽叽喳喳的丫头随时会蹦出来。
现在想想,真够蠢的。
暮颜拿起瓶子,指尖捏着塑料瓶身,稍一用力,咔吧一声脆响。她走到垃圾桶边,松手。
咚。
瓶子落进塑料袋里,声音闷得像一声叹息。
坐回沙发,她仰着头盯天花板上的吊灯。
“暮颜,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场被需要的戏码,从头到尾都是反的。
不是暮思怡离不开姐姐,是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幽灵,抓着暮思怡这根唯一的锚,才能在人间勉强站稳脚跟。
暮思怡有同学,有爸妈,有大把的青春和数不清的未来。就算没有这个姐姐,雨天也能借到伞,也能跟朋友笑到肚子疼,周末照样逛街看电影。
可她呢?
没了暮思怡,她不过是个困在玩偶身体里的游魂,在江城飘来飘去,找不到半点存在的意义。
把同情当依赖,把善意当专属。
那些亲昵的小动作,大概只是暮思怡在可怜她,想捂热这块怎么都暖不起来的冰。
自作多情。
真丢人。
暮颜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暮思怡钻进明黄色伞里的背影。
她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城市的霓虹揉成模糊的色块。
拿起小喷壶,细密的水雾落在叶片上,闪着细碎的光。她正打算把多肉搬进来,免得夜里着凉。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