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势反倒凶了起来，像是要把整座江城泡透。
暮颜刚把窗台上的多肉一盆盆搬进来，指尖还沾着凉丝丝的水雾。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撞碎了满室寂静。
暮颜愣了愣。这个点，谁来了？
拖鞋蹭过木地板，咔哒一声拧开房门。
门口站着只落汤鸡。
蓝白校服湿得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百褶裙沉甸甸往下滴水，在地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平时总晃来晃去的马尾软塌塌贴在颈侧，刘海成了一缕一缕的，发尖的水珠悬着，眼看就要掉下来。手里空空的，连个包都没拿。
“姐姐，你怎么走了啊！”
暮思怡一开口就带着喘，气鼓鼓盯着她，眼眶被雨水泡得发红，连鞋都忘了换，“我在校门口找你找得眼睛都酸了，死活没看见你的黑伞。后来小悠说多带了伞，我们才一起出来的。走到半路……我忽然心跳得特别快，就觉得你肯定去了！你那天微信又没说不去！”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雨水蹭得满脸都是，像只受了委屈炸毛的小猫：“我转头就往你这儿跑！雨大得树叶都往我嘴里飘！你楼下那破门禁又坏了，按你房号半天没人应，我还以为你不在呢！要不是蹭了外卖小哥的卡，我现在都在楼底下长蘑菇了！”
暮颜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刚才在心里砌了一路的冰墙，悄没声就裂了道缝。
她没接话，转身进卫生间扯了条最厚的白毛巾，回来直接盖在她脑袋上。
“先擦，别感冒。”
“哦……”暮思怡抓着毛巾一通乱揉，头发揉得更乱了。她踢掉满是泥点的运动鞋，光着脚啪嗒啪嗒踩进客厅，往沙发正中一盘腿，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跟回自己家似的。
“二楼有我没穿过的T恤，去换上。”暮颜跟过来，弯腰捡起她扔在地上的湿袜子。
“等会儿，腿软。”暮思怡仰起脸，湿漉漉的睫毛翘着，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这几天我不在，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咖啡厅忙不忙？老板娘没偷偷给你加活吧？”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
暮颜站在沙发边，垂眸看她：“吃了。不忙。”
暮思怡拨头发的手猛地停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一下鼓起来，活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每次都是吃了不忙浇了，你是设置了自动回复吗？我在学校躲着老师，桌兜里摸手机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回的字加起来，还没我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多！”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满脸写着“我很生气”。
暮颜看着她这副生动的模样，下午堵在心口那点酸涩，莫名散了些。她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到女孩手里。
“怎么突然跑过来？你妈不担心？”
“我跟我妈说今晚住你这儿啊。”暮思怡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就拽住她的衣摆晃了晃，语气瞬间软下来，带着点讨好的甜意，“我妈一听可开心了，说你一个人肯定又随便对付晚饭，让我过来陪你吃点好的。”
她晃了晃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饿了。学校那饭菜根本不是人吃的，面包硬得能砸核桃，肉饼干得像抹布。我想吃麦当劳，双层吉士汉堡，大份薯条，要蘸好多番茄酱！姐姐请我好不好？”
暮颜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湿手，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明明是自己嘴馋，偏能找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搞得像是为了陪她才吃的。
“换衣服去，我点。”她掏出手机。
“耶！姐姐万岁！”暮思怡一下蹦起来，踩着拖鞋哒哒哒往二楼跑。
二十分钟后，女孩套着件印粉兔子的宽大T恤晃下来。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歪着，露出半截锁骨。头发半干，随便拢在脑后，她窝回沙发里，继续摆弄那条半湿的毛巾。
外卖还没到，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暮颜没坐，走回窗边望着雨幕。她能感觉到，背后有道视线黏在自己背上，带着点试探，又有点不安。
暮思怡把毛巾叠成方块放在茶几上，赤着脚轻手轻脚走过来，挨着她站定，也跟着往窗外看。
她侧了侧头，细碎的发丝蹭过暮颜的肩膀，有点痒。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声音很轻，没了刚才咋咋呼呼的劲儿，意外的敏锐。
暮颜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就这小小的一下，被暮思怡抓了个正着。
“到底怎么了？我刚才说错话了？”她皱起眉，语气认真起来，“不对，你开门的时候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下午等我淋雨了？你看你衬衫肩膀这儿，颜色都深了，还没干呢。”
她说着伸手想去碰，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还是店里太累了？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啊。我就算帮不上忙，听你吐槽总行吧。姐姐，你别总在我面前撑着。”
女孩的眼神里没了平时的狡黠和坏笑，只剩下实打实的担忧，笨笨的。
暮颜忽然觉得狼狈。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顶着这副玩偶的躯壳，顶着姐姐的身份，她以为自己能把所有情绪都捂得严严实实。可在这个十六岁女孩的直觉面前，那些在雨里想了一路的、关于施舍和同情的念头，全都像被雨水泡软的纸，一戳就破。
她淋了那么久的雨，给自己砌了厚厚的壳。结果这丫头浑身湿哒哒闯进来，用几句碎碎念，就轻易把她拽回了满是烟火气的人间。
暮颜转过头，视线直直撞进暮思怡的眼睛里。
女孩的头发还没全干，刘海乱乱的，眼神却很亮，很坚定。那双瞳孔里，映着自己苍白又慌乱的脸，也映着一个拼尽全力朝她靠近的身影。
雨砸在雨棚上，闷声作响。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
“暮思怡。”
她开口，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冷硬，却压不住底下翻涌的情绪。
指尖用力扣着窗沿，指节泛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
“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抬眼望进女孩错愕的眼底。
“你喜欢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