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小了。
暮颜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窗边。她纤细的背影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失真。
暮思怡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低着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尖。
她在等。
等那个站在窗边的人给她一个宣判。
刚才那句我喜欢的就是你把所有的伪装都撕了个粉碎。
暮颜盯着玻璃上的倒影。镜像里,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衬衫、长相清丽却面无表情的少女。
她现在却觉得胸口正在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反复拉扯。
“我们是兄妹。”
她是暮颜。无论现在外表变成了什么样,可她的灵魂深处,始终刻着哥哥这两个字。
暮颜突然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现在拿什么回应?
她看着玻璃里那个少女的影子,现在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接住一个十六岁少女那颗沉甸甸的真心?
暮思怡等了很久。
那阵漫长的沉默像是某种无声的凌迟,把她刚才积攒起来的那些孤注一掷的勇气,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她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暮颜的背影,那个背影依旧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
暮思怡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
她伸出手,胡乱地抓了抓自己被雨淋得打结的长发。
“姐姐你别当真啊。你看你,脸绷得跟什么似的,吓死人了。我就是想看看,我这么深情表白,你这块木头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地拍打着校服上的褶皱。
“结果你倒好,直接入定了。没劲。”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三声急促的敲门响。
“外卖!尾号3376!”
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间把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僵局给捅破了。
“我去拿!”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暮思怡愣了一下,抢先一步冲向玄关。
“谢谢啊,辛苦了辛苦了!”
她接过那两袋沉甸甸的汉堡,转过身时,暮颜也已经走到了客厅中央。
灯光打在两人的脸上,谁都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
“吃饭吧。”暮颜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外卖凉了就不好吃了。”
暮思怡用力点了点头,拎着袋子快步走到茶几边,哗啦一声把包装袋拆开。
“就是,我都快饿扁了。我要吃那个双层牛堡,还要那份超大薯条!”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动作麻利地撕开油纸。
暮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茶几上堆满了汉堡包装纸、番茄酱包和还没拆封的塑料叉子。
房间里只剩下油纸摩擦的细碎响声,还有咬开汉堡时,生菜被挤压发出的轻微脆响。
暮思怡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薯条。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红色的薯条盒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她为什么会拒绝我?明明我已经准备好了坦白一切的,她怎么能拒绝我?
只是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就被她甩出。
她咬了一口汉堡,牛肉饼里的汁水溢出来,沾在了唇角,但她顾不上去擦。
暮颜的脑子里全是刚才暮思怡站在窗边,眼神决绝地的画面。
她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嘶!”
暮思怡突然皱了皱眉,伸手从汉堡里捏出一片被酱汁浸透的酸黄瓜,有些嫌弃地扔到了包装袋的一角。
她从小就讨厌酸黄瓜的味道,觉得那股怪异的酸涩感会毁掉牛肉香。
暮颜看到她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自然而然地推到了暮思怡手边。
“擦擦手。别弄得哪儿都是酱。”
做完这个动作,两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暮思怡看着那张白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这种动作她们重复过无数次。以前在家里吃披萨,她抱怨洋葱难吃,暮颜会一边翻着白眼骂她事儿多,一边把那些洋葱全部挑到自己盘子里,然后顺手递过一张纸巾。
那种十多年兄妹相处积攒下来的默契,并没有因为这具躯壳的改变而消失,反而在这个尴尬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暮思怡低下头,抓起那张纸巾,用力地擦了擦指尖。
“……谢谢。”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暮颜也没说话,她重新低下头,机械地嚼着嘴里的食物。
谁都没有再开口,那顿晚餐在一种诡异而又微妙的安静中接近了尾声。
吃完最后一口汉堡,暮颜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茶几上的残骸。
暮思怡依旧坐在地毯上,看着暮颜忙碌的身影。
“去洗澡吧。”
暮颜拎着垃圾袋走向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校服还没干,穿那件粉色的睡衣。别感冒了。”
“哦。”
暮思怡乖乖地应了一声。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暮颜的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
水声很快在卫生间里响了起来。
暮颜站在门口,听着那阵哗啦啦的声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推纸巾时留下的余温。
她把垃圾扔进楼道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暮思怡已经洗完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印着粉色兔子的睡衣,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肩膀上,校服被她团成一团抱在怀里,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的。
暮颜没说话,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厚实的干毛巾。
“坐下。”
她指了指沙发。
暮思怡愣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坐了下来。
暮颜走到她身后,把毛巾盖在她的头上,动作轻缓地揉搓起来。
暮思怡闭着眼,感受着那种熟悉的力道。
以前,每当她洗完头懒得吹干的时候,哥哥就会一边骂她懒,一边拿着毛巾这样帮她擦。
那时候他的手很大,力气也大,总会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现在的暮颜,力气变小了,动作也变得细腻了很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沙沙声。
暮颜看着手中那头乌黑的长发。发丝在毛巾里穿梭,有些调皮地缠绕在她的指尖。
她其实知道,那道血缘的高墙已经裂开了。
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毛巾拂过发梢的动作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暮思怡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玩笑。她没有转过头去捉弄暮颜,也没有抱怨毛巾弄疼了她。
“好了。”
暮颜收回手,把毛巾折好放在一边,“去睡吧。”
“姐姐。”
暮思怡突然叫了她一声。
暮颜的动作顿了一下。
“……晚安。”
暮思怡站起来,没有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卧室。
暮颜站在原地,看着卧室门被轻轻关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还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凉意。
她关掉客厅的灯。
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影,穿过雨后的云层,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影子。
暮颜推开卧室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暮思怡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小小的一团。
暮颜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她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出神。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暮思怡的呼吸有些乱,显然并没有睡着。
暮颜闭上眼,试图强迫自己进入那种类似于待机的深层静默状态。
突然,身后的床垫轻轻陷了下去。
暮思怡翻了个身,带着一种明显的试探。
暮颜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正在靠近正穿过薄薄的被子,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冰冷的防线。
暮思怡的手臂从后面伸了过来,动作极轻地搭在了暮颜的腰上。
暮颜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的指尖在被子底下猛地蜷缩了一下,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能感觉到暮思怡的额头抵在了她的后背上,隔着两层睡衣的布料,那种触感却清晰得像是直接贴在了皮肤上。
暮思怡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环着暮颜。
暮颜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甲嵌进了手心的软肉里。
推开她。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但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动作。
她闭着眼,任由那股暖意在背后蔓延。
黑暗中,暮思怡感觉到暮颜并没有推开自己。
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也随之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暮颜的后颈处。
她没有得寸进尺。
她知道现在的暮颜已经退到了悬崖边缘。
如果她再往前一步,那个人一定会因为恐惧而彻底逃走。
所以她只是紧了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然后闭上眼睛,在那阵冰凉却让她安心的怀抱中,慢慢沉入了梦乡。
暮颜依旧睁着眼。
脑子里那道血缘的高墙依旧立在那里,虽然已经满是裂痕。
可是,当她感受到身后那个少女平稳的呼吸声时,她突然觉得,那些东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夜色深沉,只有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就这样吧。
至少在这一刻,让她当一个自私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