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在后半夜彻底收了尾,只剩下檐下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积水里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暮颜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路灯映出的暗影,腰间横着一条胳膊。
暮思怡的脸贴在她的后颈处,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扑在冰凉的皮肤上。
昨晚那场近乎荒诞的对话,此刻像是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当时被她轻飘飘地抛了出去,她原本以为自己能接住任何回响,可当暮思怡那双眼睛盯着她时,她却先一步退缩了。
她是暮颜,这具身体是她的,可灵魂里刻着的却是那个已经死掉的哥哥。这种错位感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窃贼,偷走了妹妹的依赖。
又或者是,恐惧。恐惧自己接受了这份感情,但是换来的结果并不一样。
楼下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暮颜听着这水声,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暮思怡先是发出一声细碎的呢喃,像是在梦里还没玩够。接着,那条横在暮颜腰上的胳膊紧了紧,又猛地僵住。
暮颜感觉到后颈处的呼吸声停滞了几秒。
暮思怡睁开眼时,入目是暮颜那件粉色睡衣的后背。她愣愣地盯着那片布料看了半晌,昨晚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倒灌进脑子里。
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自己居然还抱着她睡了一晚上。
她脸上一阵发烫,手像是触电一般,动作极轻地往回缩。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把胳膊从暮颜腰间撤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可真要完全抽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却停住了。
暮颜的腰很细。这具身体那么小,那么冷,像一捧随时会从她怀里流走的雪。
她不想放。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不急。
她对自己说。反正这个人,哪也去不了。
收回手后,她悄悄抬眼,顺着枕头的边缘去看暮颜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暮颜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张脸清丽得有些过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晨光里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暮思怡看着看着,心里那股不好意思的情绪里,又掺进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昨晚那些话,她其实也算是冲动情况下说出的。只是换来的结局和预想中不一样。
但她不后悔。
总有一天,她会让自己得到想要的答案。
“……早。”
“早。”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迅速地各自弹开。
“我去洗脸。”暮思怡掀开被子,动作有些慌乱地跳下床,赤着脚跑向了卫生间。
经过暮颜身侧的时候,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了暮颜搭在床边的那只手。
暮颜坐在床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啦啦的流水声,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亮了。街道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浑浊的水面倒映着两旁破旧的居民楼。
暮思怡从卫生间出来时,已经换下了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显得精神了不少,只是眼神还有些闪烁。
“今天我来做饭吧。”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从墙钩上拽下那件印着卡通猫的围裙,“我也得展示一下我的厨艺。不许说不啊,姐姐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暮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那儿折腾。
暮思怡打开冰箱,动作粗鲁地翻找着食材。她从冷冻层里翻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又从保鲜盒里抓出一把挂面。
“学校食堂那牛肉面,简直就是诈骗。里面那点肉末,还没我指甲盖大呢。”她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拿着菜刀对着那块牛肉使劲。
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脆。暮思怡切得满头大汗,那牛肉还没完全化开,被她切得厚薄不一,有的像纸片,有的像板砖。
“刀拿稳点,别切到手。”暮颜在旁边提醒道。
“知道啦,监工大人。”暮思怡回头瞪了她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翘着,“火大点还是小点好?算了,我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她把切好的牛肉扔进锅里,又去柜子里翻调料。她动作虽然笨拙,但看起来确实挺认真的,鼻尖上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个是糖。”暮颜突然开口。
暮思怡刚要往锅里撒那一勺白晶晶的东西,手猛地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一眼罐子上的标签,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模一样的盐罐,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这是想做红烧口味的!”她强撑着解释了一句,最后还是气鼓鼓地把糖罐重重地往橱柜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牛肉面的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两碗面摆在小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白烟升腾起来。
暮思怡盘腿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先挑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唔……味道居然还行?”她有些惊喜地睁大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藏食的松鼠。
暮颜吃得很慢。她尝不出太多的味道。
外面的街道上,邻居们开始用扫帚清理楼道里的积水,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暮思怡低着头,视线一直盯着碗里的汤头。她偶尔会飞快地抬起眼皮看暮颜一眼,在对上暮颜视线的前一秒,又迅速地移开,像是在玩一场无声的躲避球。
她在数。
这顿饭,暮颜看了她五次。不对,六次。
每一次都是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
暮思怡用筷子夹起一撮面,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姐姐,你明明就在看我。
明明就很在意。
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呢。
“……那个。”暮思怡终于先开了口,她放下筷子,拿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今天咖啡厅肯定开不了门吧?外面都淹成那样了,公交车都停运了。”
暮颜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嗯,老板娘发消息说放假。明天估计也开不了,水退得没那么快。”
“那学校肯定也停课了。”暮思怡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那今天一天姐姐都要陪着我!”
暮颜看着她:“嗯。”
“那我们今天就在家待着。”暮思怡试探着说道,身子往暮颜这边探了探,“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行吗?”
暮颜沉默了一秒,又应了一声:“嗯。”
吃完面,暮思怡表现得格外勤快。她不由分说地收走了碗筷,拎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再次响起,暮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神有些发怔。
她拿起遥控器,随手按开了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报江城内涝的新闻。记者穿着一身显眼的亮黄色雨衣,脚下的雨靴陷在浑浊的积水里,正对着镜头比划着水位的深度。
暮思怡洗完手出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沙发的另一端,而是径直走到暮颜旁边,挨着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那股淡淡的洗洁精清香顺着空气飘了过来。
暮颜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
暮思怡跟着挪了一点。
暮颜又挪了一点。
暮思怡这次没再跟,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软又轻,像羽毛从暮颜的后颈扫过去。
“姐姐,你再挪就掉下去了。”
暮颜停住了。
暮思怡把腿盘起来,身子微微朝暮颜倾斜,像是不经意地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姐姐,你好香。”
“洗衣液的味道。”暮颜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暮颜调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了动物世界上。
屏幕里,一只动作很慢的树懒,正慢吞吞地伸出爪子,去够头顶的一片绿叶。
“这个树懒比你还慢。”暮思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不对,你只是说话慢,动起来其实挺快的。”
“你昨天不是还说我入定了?”
“你怎么还记着这茬啊!”暮思怡被噎了一下,有些气急败坏地抓了抓头发,“我那是……那是形容词!形容词懂不懂?”
暮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电视里,树懒终于够到了那片叶子,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嚼着。
暮颜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凉。她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轻轻地放到了茶几上。
“……昨天的问题。”
她开口,声音很低,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暮思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暮颜没有看她,眼睛依旧盯着电视屏幕。
“我现在还答不上来。”
暮颜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艰涩。
“……但你说的那些,我都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