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
锁舌弹开的声响在玄关里格外清。
暮颜钉在门口鞋都没敢迈进去,先探着半个脑袋往客厅扫。灯亮着,茶几上瘫着半杯可乐,包装袋撕得歪歪扭扭散了一桌,电视还在嗡嗡响,但是并没有看到人
卧室门留了道缝,暖黄的光漏出来,混着里面的台词声。
还好,没在客厅晃悠。他暗地里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脏刚落回半截。
“堵门口干嘛,打算迎宾啊?”
身后的人毫不客气地挤进来,肩膀擦过他的胳膊。
“等等等等!”暮颜猛地回身拦她,“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进去……我表哥刚睡醒,说不定穿得随便。”
暮思怡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搭话,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暮颜站在原地,脚趾头都抠紧了。
“还不去?”
“去去去!”他转身往卧室冲,跑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你别乱碰东西啊!”
“不碰。”
得到答复,他才拧开卧室门把手,轻手轻脚钻进去,反手带上门。
卧室里只开了盏床头小灯,暖融融的光铺了半张床。床上盘腿坐着个人,背对着门口,银白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后,发梢扫过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她手里转着遥控器,眼睛钉在墙上的小电视上,光着的脚搭在床沿。
暮颜整个人僵在门口。
这头白发……他今早照镜子才见过。可眼前这人身量快一米七了,肩线舒展,怎么看都是个二十出头的成年女性。
“你……”
“吵死了。”那人头也不回,按了下静音,“正演到关键地方,小点声。”
是死神到声音。
暮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压着嗓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本来就这样啊。”死神慢悠悠转过头,她上下扫了暮颜一圈,目光又越过他往门口飘,“哎?你不是带人回来了吗,怎么就你自己?”
“你听见了?”
“楼道里就听见脚步声了。”死神伸了个懒腰,从床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几步就走到门边。暮颜伸手拦都拦不及,她已经扒着门框往外瞅了一眼。
看清沙发上的暮思怡,死神眼睛唰地亮了,嘴角当场就翘起来。
她缩回头,冲暮颜挑了挑眉,语气里全是惊叹:“可以啊你,回来第一天就拐个小姑娘回家?不过话说在前头,你现在这身体配置,可别乱来啊,扛不住。”
暮颜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什么拐回来!什么扛不住!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他踮起脚去捂她的嘴,奈何身高差了快二十公分,蹦得脚尖都离地了,指尖也只擦到她下巴。
死神笑着往后仰,轻松躲开,还顺手揉了把他的脑袋,白毛揉得乱糟糟:“年轻真好,行动力就是强。”
“你闭嘴啊!”暮颜快疯了,他转身对着客厅方向拼命摆手,声音都劈了,“你别听她的!她瞎说的!”
暮思怡坐在沙发上,表情没什么波澜,只是目光在他和死神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沉默两秒。
“不是表哥吗。”
暮颜当场僵成木桩。
脑子一片空白。
“她是我亲姐!”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暮颜自己都愣了。
死神和暮思怡同时看向他。
“亲姐?”暮思怡重复了一遍。
“对!亲的!”暮颜像抓住救命稻草,指着自己的头发又指死神,“你看发色!遗传的!我亲姐,今天过来看我的!”
死神:“对,没错,我叫暮遇鹿。”
暮思怡的目光转向死神:“你叫暮遇鹿。”
死神明显在憋笑,却还是绷着脸点头:“嗯,暮遇鹿。他亲姐。如假包换。”
“长得不像。”
“同父异母。”
两人异口同声。
暮思怡的眉毛动了动。
“不是你想的那样!”暮颜赶紧摆手,越描越黑,“就是……我爸后来再婚,她是阿姨带过来的。没血缘关系,但感情好!跟亲的一样!”
“你刚说亲姐。”
“感情上的亲姐!”他说得斩钉截铁,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对对对,”死神在旁边搭腔,伸手一把把暮颜捞进怀里,按在胳膊肘底下,笑得一脸慈祥和蔼,“我们家小颜从小就黏我。是不是啊,小颜?”
暮颜整张脸埋在她卫衣袖子里,闷得快要窒息,想挣扎又不敢动静太大,只能嗡嗡地挤出一个字:“……是。”
暮思怡看着他俩,又扫了眼茶几上乱七八糟的零食袋和喝了一半的可乐,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平淡变成了一言难尽。
她站起身。
“我走了。”
“啊?在留会呗?”暮颜赶紧从死神胳膊底下钻出来,话刚出口就想抽自己一嘴巴,留她干嘛?再待下去指不定死神还能冒出什么虎狼之词。
“不坐了?”他还是客套了一句。
“不了。”暮思怡走到玄关穿鞋,声音隔着肩膀飘过来,“就是过来确认下,你不是为了跟踪我才说住这儿。现在确认了。”
她系好鞋带,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以后,你还是离我远点。我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暮颜站在原地,看着她。
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胸口那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
门咔嗒一声合上。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听不见了。
暮颜还盯着那扇门,像被钉在了原地。
“人都走没影了,还看呢。”死神从后面晃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要不追去?”
暮颜慢慢转过头,眼神凶得像要咬人。
“你。”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跟我过来。”
他甩下死神,大步走回卧室,往懒人椅上一瘫,抬头瞪着跟进来的人。死神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都抖。
“你刚才瞎说什么呢!”暮颜拍了下椅子扶手,“什么叫拐小姑娘?什么叫身体扛不住?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妹?亲妹妹!”
“知道啊。”死神眨眨眼。
“知道你还说!”
“就是知道才觉得有意思啊。”她走进来往床上一坐,盘起腿,“你没看见她刚才那表情?这一家子怕不是有病吧,我差点笑出声。”
“有意思个鬼!”暮颜气鼓鼓的,“她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这下好了,直接把我当奇怪的人了。”
“不至于。”死神摆摆手,“顶多觉得你有点脱线。再说了,要不是我临场发挥陪你演这出姐妹情深,她能信你家里真有人?指不定还以为你找借口骗她呢。”
“什么姐妹情深,你纯纯来添乱的。”暮颜撇撇嘴,忽然想起什么,又皱起眉,“还有你这名字能不能走点心?暮遇鹿?沐浴露?你咋不叫洗发水呢?”
死神眼睛一亮:“哟,听出来了?”
“废话!傻子都听出来了!”
“厉害厉害。”她鼓了两下掌,一脸无所谓,“随便起的呗,顺口。沐浴露,干干净净的,还香香的,多适合我。”
暮颜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忍住,忍住,要冷静,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之前不是黑袍子扛镰刀吗?”他换了话题,“怎么现在变成这样?还女的?”
“我本来就是女的啊。”死神翻了个白眼,“黑袍那是工作服,上班穿的。下班了谁还裹那玩意儿,沉得要死还不透气。我在家看电视,当然穿舒服点。谁知道你突然带个人回来,我都没来得及换。”
“那你不会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暮颜委屈。
“你也没给我发消息啊。”死神理直气壮。
暮颜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确实没说。他一路被暮思怡堵得脑子发懵,领着人往家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死神别搞事,压根忘了提前通个气。
“……行,算我的。”他泄了气似的瘫回椅子里,“但下次你能不能管住你那张嘴?她是我妹,亲妹妹。你当着她面说那些奇奇怪怪的,我……”
后半句没说出口,闷在了嗓子里。
死神没说话。
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从旁边捞了罐冰可乐,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桌子上。
“知道了。”她说,语气收了玩笑的调子,轻了点,“下次注意。”
暮颜没动。
电视还停在静音状态,画面明灭晃在墙上,把房间切成一块亮一块暗。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过了很久,暮颜才小声开口。
“以前什么样?”死神问。
“会笑。”他盯着地板上的光斑,“会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地喊。会抢我零食,会耍赖,考砸了就哭着让我讲题。不会……不会让我离她远点。”
鼻子有点发酸。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静下来。
过了会儿,床垫轻轻陷了一下,又弹起来。死神应该是躺下了。
“会好的。”她的声音传过来,有点模糊,“慢慢来。”
再然后,是啪的一声,电视被关掉了。
黑暗一下子漫上来。
“早点睡,明天还得上学。”死神的脚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带上门。
咔嗒。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