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回床上的时候，暮颜本来寻思今晚总该能睡沉了。
关了灯，被子拉到下巴，闭眼。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今天打羽毛球的时候，一会是刚刚妹妹对自己说的话。
胸口闷闷的，倒也算不上多难受，转学第一天，塞进来的信息能装满一书包，睡不着太正常了。他这么劝自己。
半小时后。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路灯映出来的亮线。
一小时。两小时。
翻来覆去烙了不知道多少张饼，眼睛反倒越睁越大，楼上住户起夜，拖鞋啪嗒啪嗒拖过地板，又渐渐远了。四周静下来，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不仅不困，反倒越来越精神。
那感觉就像灌了三杯浓缩咖啡下去，脑子清醒得能当场把圆周率背到114514位，他摸黑坐起来，按亮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
“搞什么啊……”他对着空气小声嘟囔。
大概是今天情绪起伏太大了吧。他又躺回去，强迫自己闭眼，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250多只，羊都快在脑子里跑出羊群效应了，他依旧精神抖擞，连个哈欠都打不出来。
不对。
绝对不对。
他猛地掀被子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黑暗里，手指细白得泛着冷光，指节小小的。他又摸了摸肚子，瘪的，空空的，可半点儿饿意都没有。
今天下午体育课折腾半天，晚上连晚饭都没吃。换作以前这时候，早就饿得胃里反酸水了。
可现在，没感觉。
不饿，不渴，不困，不累。
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死神。”他冲着墙那边喊了一声。
没动静。
他光着脚踩下地，轻手轻脚拉开房门。客厅黑着，只有走廊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死神的房门关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听着还挺激动。
他敲了敲门。
里面瞬间静了。
过了两秒，死神的声音传出来：“进。”
暮颜推开门，差点被迎面扑来的游戏音效撞个正着。
死神靠在床头，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手里横攥着手机。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她银白的长发上，看着居然有点温柔….如果忽略手机里传来的咆哮的话。
“你他妈玩个蔡文姬出全输出？！脑子被门夹了？！”男生的声音都快破音了，“还带斩杀？你家辅助带斩杀啊！”
死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抢你人头你就受着呗。”
“你——”
话音没落，她直接关了麦，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抬头看过来。那表情自然得很，仿佛刚才坑队友的不是她。
“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干嘛？”
“你不也没睡。”暮颜站在门口说。
“我本来就不用睡。”死神理直气壮。
暮颜本来还想顶一句，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不用睡？”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死神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怎么，你睡不着？”
暮颜没说话，慢慢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表情特别认真。
“我三个小时没合眼了，一点困意都没有。”他说，“而且我从中午到现在没正经吃东西，也不饿。”
死神愣了愣，然后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
“哦。”她一脸恍然大悟，“我忘了跟你说了。”
“说什么？”
“你现在这身体啊，本来就不需要睡觉。吃饭也一样，想吃就吃两口，不吃也饿不死。说白了就是个玩偶身子，新陈代谢那套没给你装。方便吧？”
暮颜站在原地，感觉头顶缓缓飘过一个问号。
“……你的意思是，我以后都不用睡觉了？”
“对啊！”死神笑得特别灿烂，像在推销什么超值套餐，“这不赚翻了？别人睡觉的时间你都能用来刷题。你不是说高中知识全忘光了吗？正好通宵补啊，这要是考不好都没天理。”
暮颜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
“你还好意思说。”他气都气笑了，“我躺在床上数了俩小时羊，眼睛都快瞪干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早干嘛去了？”
“你也没问我啊。”死神一脸无辜，“再说我这不忙着呢。”
“忙着抢队友人头？”
“哎？你听见了？”死神眼睛一下亮了，兴致勃勃，“我跟你说，刚才那局那小子，玩个打野矫情得不行，抢他两个人头就破防了。现在的年轻人，玩个游戏而已，脾气这么爆。”
“人家骂你，你不生气啊？”暮颜问。
“我生什么气。”死神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又开始动，“他骂任他骂，我抢我的。游戏嘛，自己开心最重要。”
“你开心了，队友开心吗？”
“关我什么事。”
暮颜看着她低头打游戏的侧脸，银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长得是真好看，跟精雕细琢似的。可惜长了张嘴。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死神大人，本质上就是个长得好看的缺德玩意儿。
“行了你玩吧，我回去了。”他转身就走。
“不睡啦？”死神在后面喊。
“睡个屁。”暮颜头也不回，“不是说不用睡吗。”
“那你去刷题啊！”死神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不然大半夜干嘛去？夜跑？就你这小身板，跑两步又得栽地上。”
暮颜没理她，回到自己房间，还特意用力带了下门。
站在床边发了会儿呆，他忽然有点茫然。
睡觉？睡不着。刷题？想想黑板上那些天书就头疼。出门晃荡？大半夜的，他还没那胆子。
他拿起手机，随手点开微信。这号是死神给办的新号，通讯录里干干净净，就班主任和一个班级群。点进朋友圈，全是同学转的学习干货，看得人眼皮发沉，虽然并不能真的睡着。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想试试以前的号。
那个属于“男大学生暮颜”的微信号。
……试试吧。
他退出当前账号，输入了烂熟于心的手机号。
系统跳出来一行字：该账号已绑定手机，请通过短信验证登录。
他点了“获取验证码”。
屏幕弹出提示：当前手机号已停用，请更换其他验证方式。
暮颜盯着那行小字，盯了好半天。
也是。人都走了一年多了，手机号早就销了吧。那个账号里的聊天记录、朋友圈、联系人，全都锁在一串密码后面，像个落满灰的盒子。
他试着输了几次密码。
不对。
都不对。
本来记性就不算好，又隔了这么久，哪还记得清那些弯弯绕绕的组合。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算了。”他对着天花板小声说，“反正也不会有人给我发消息。”
顿了顿，又自嘲似的补了句，“说不定全是垃圾短信和广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晚是不用睡了。
要不然……还是数羊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