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颜睁着眼熬完了一整夜。
看着天花板从墨黑浸成灰蓝，再慢慢泛出鱼肚白。
这一晚上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一会儿是暮思怡冷冰冰的眼神，一会儿是黑板上鬼画符似的数学公式，绕着绕着就绕到爸妈身上。也不知道他俩现在怎么样了。做儿子的死了一年多，好不容易活过来，连家都不敢回。就现在这副模样回去，估计也只会被当成陌生的小姑娘。
叹口气，决定先不想这些。越想越乱。
六点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暮颜拿起来一看，是条好友申请：「小悠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小悠？就是天天跟暮思怡黏在一块儿的那个短头发女生？她加自己干嘛？总不会是暮思怡派来传话，让自己离她再远三米吧？不对，那丫头巴不得自己原地消失，犯不着特意找人传话。难不成是班级通知？
他点了通过。
刚跳转到聊天界面，消息秒弹出来。
小悠：「早上好！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今天好困，不想去食堂了，可以帮我和思怡带个早饭吗？拜托了！」
暮颜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帮带早饭？倒也不是不行。可……怎么还有暮思怡的份？那丫头昨天才撂下离我远点的话，转头看见是自己带的早饭，别直接连袋子扔窗外去。
犹豫了零点五秒，他飞快回了句：「可以。你们想吃什么？」
发送成功。
对面头像瞬间灰了。
「喂？」
「人呢？」
「到底吃什么啊？」
石沉大海，连个泡都没冒。
合着这姑娘是把请求发出去就完事了？
“……行吧，你厉害。”暮颜对着手机叹口气，“我自己看着办。”
换了件校服下楼，清晨的风裹着香气扑脸。整条街都醒了一半，各家早点铺前排着小长队，白汽一股接一股往上冒。热干面的麻酱香、豆皮的焦香、面窝的油香混在一块儿，把整条街煨得暖烘烘的，像口掀开盖的大蒸锅。
暮颜站在街口犯了难。
买热干面？经典是经典，可教室是早读的地方，那玩意儿芝麻酱味重得很，吸溜起来还响。到时候全班都在哇啦哇啦背古文，他俩捧着碗热干面埋头嗦，班主任不得把自己拎到走廊上当众示众？
不行不行，太冒险。
往旁边挪了两步，蛋酒摊子的小锅咕嘟咕嘟冒泡泡，蛋花在米酒里打着旋儿，旁边竹筐里的麻球炸得金灿灿的，油光锃亮。
再过去是豆皮摊，老师傅端着铁锅手腕一转，金黄的蛋皮裹着糯米，撒上葱花，香得人鼻子都要掉下来。
就这个了。蛋酒暖胃，麻球顶饿，豆皮解馋，稳当。
他买了两份，拎着袋子往回走。刚走没两步，路边一个大爷给他整不会了。
大爷面前摆着一碗热干面，旁边立着杯蛋酒。暮颜本来以为大爷是一口面一口汤，结果大爷拿起蛋酒杯，手腕一翻，哗啦一声全倒进热干面碗里。抄起筷子呼噜噜一拌，埋下头就开始嗦。
暮颜钉在原地，瞳孔地震。
这是什么阴间吃法？！热干面是干香的啊！蛋酒是甜润的啊！俩倒一块儿，那不成芝麻酱甜糊糊了？能吃吗这个？！
他脚都抬起来了想上前理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算了，地方传统吃法，说不定人家吃了几十年呢，尊重，尊重。
憋着继续走，刚到小区门口，又看见个熟悉的白毛脑袋。
灰色卫衣，运动短裤，脚上趿拉双人字拖，死神正弯着腰，跟做化学实验似的，把一碗蛋酒缓缓倒进热干面里。
暮颜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
紧接着，死神又拿起一份豆皮，筷子一挑，整张蛋皮裹着糯米、卤干、笋丁，哗啦一下全扣进那碗糊糊里。拿起筷子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搅得那叫一个认真，仿佛在调配什么上古魔药。
暮颜忍无可忍。
“谁教你这么吃的！”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声音都劈叉了。
死神抬头看他，表情还挺无辜：“你起这么早？”
“少打岔！”暮颜指着那碗已经看不出原本面目的东西，手指都在抖，“你把热干面蛋酒豆皮全拌一块儿了？这玩意儿能进嘴？”
“为什么不能？”死神又搅了两下，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还挺香，“反正吃到胃里最后都混成一团，提前拌好还省事儿。”
“省事儿也不能这么省啊！这三样根本就不是一个路子的！”
“都是早餐，都是碳水，凑一块儿怎么了。”死神说得理直气壮，“还少洗两个碗呢。再说了，你尝尝，层次可丰富了。”
暮颜往那碗里瞅了一眼。黏糊糊，黄褐褐，蛋花和糯米缠在一起，视觉冲击力直接拉满。
层次？大概是物理层面的层次吧。
“你昨晚不是说这身体不用吃饭吗。”他咬着后槽牙。
“是不用吃。”死神又嗦一口，“但嘴馋。”
“嘴馋你也不能这么糟蹋粮食啊！”
“这怎么叫糟蹋呢。”死神眨眨眼，“我吃的是快乐。嘴不闲着，就快乐。”
暮颜算是服了。
这人永远有歪理，歪理里还总能透出点莫名其妙的道理。吵是吵不赢的，再站下去指不定自己还要被劝着尝一口。
“你慢慢快乐吧，我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给同学带的。”
“给你妹？”死神头都没抬。
“还有小悠。”
“哦——”死神拖长了调子，抽空往他袋子里瞟了一眼，“你就给人买这个？蛋酒麻球豆皮？没点硬货？”
“早上吃这些还不够？”
“够是够。”死神慢悠悠地说，“就是你妹，估计不会碰。”
暮颜脸上的笑垮了一点。
话不好听，但大概率是实话。就暮思怡现在对自己的态度，没把东西直接扔回来都算给面子。
“……试试呗。”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提着早餐晃到教室，三楼走廊里已经飘着早读的读书声。进门扫一眼，大半人都到了，有扯着嗓子背古文的，有低着头啃单词的，还有趴在桌上装模作样补觉的。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暮思怡坐得笔直，手里举着语文书，侧脸对着晨光，白得像层薄瓷。小悠在她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正跟瞌睡打架。
暮颜放轻脚步走过去，把袋子轻轻搁在小悠桌角。
“给你和暮思怡的。”
小悠眼睛唰地就亮了，瞌睡虫全飞了，赶紧扒开袋子：“哇！蛋酒！还有麻球和豆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她一边念叨一边分出一份往暮思怡那边推，“思怡，你的。”
暮思怡没动。
书还举在眼前，像没听见。
“哎呀接着呀，人家都买来了。”小悠直接把东西放到她课本旁边。
暮思怡这才慢慢放下书，垂眼扫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没说谢谢，也没推开。沉默了两秒，她拿起那杯蛋酒，指尖捏着吸管戳开封口，凑到唇边，很小口地抿了一下。
心里那块悬了一早上的小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他还真怕这丫头当众把东西推回来，那自己可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谢啦谢啦！”小悠在旁边忙不迭地道谢，“钱我转你微信啊，你微信号就是手机号吧？我扫你。”
“不用了，没多少钱。”
“那不行，早饭钱必须给。”小悠已经掏出手机点开了扫一扫。
暮颜报了串数字，转身回自己座位。假装低头翻书包找课本，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第三排飘。
暮思怡望着窗外，手里握着那杯蛋酒，偶尔再抿一口。晨光落在她发梢上，镀了层浅金。
她自始至终没往这边看一眼。
可桌角那袋麻球，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