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斜斜砸在伞面上。
一把伞挤两个人，从巷口到公寓楼底不过五十米，鞋尖和裤脚早浸得透凉。
暮思怡右手撑着伞柄，左手拎着书包，步子放得很慢。前面的人颠颠地小跑带路，白头发被风吹得糊了满脸，还抽空回头喊：“快点快点！进楼道就好了！”
眼熟。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哥哥攥着她的手腕往家跑，后背湿了大半还总回头喊“快跟上”。
可眼前这个，显然不是他。
进了楼道，暮颜使劲跺了跺脚，抖掉鞋上的水，又伸手去按电梯。浑身校服贴在身上，白头发塌下来几缕。暮思怡站在她身后，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开口：“你会做饭吗？”
暮颜猛地回头：“啊？”
“做饭。”暮思怡抬了抬下巴，“自己住，总不能天天泡面对付吧。”
“那还用说？”暮颜语气里飘起点小得意，尾巴都快翘起来，“我不仅会做，还经常做给人吃呢。”
“经常给谁做？”
笑容僵在脸上零点三秒。
“就……就我姐呗。”暮颜挠了挠后颈，笑得干巴巴的，“她嘴刁得很，老使唤我。”
“哦。”暮思怡没再追问。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暮颜先钻进去，伸手挡着门等她。暮思怡靠在角落站定，目光落在前面那个湿漉漉的后脑勺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电梯运行的嗡嗡声，还有两人衣摆滴水的轻响。
进了公寓，暮颜先脱了鞋，光脚踩进玄关，回头摆手：“你随便坐，我给你找双拖鞋。”
暮思怡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落。客厅亮着暖黄的落地灯，电视开着静音，沙发上扔着半包拆开的薯片。卧室方向飘来句懒洋洋的调子：“回来啦？雨这么大……本来还想去接你来着。”
顿了顿，又补了句，“想了想，还是追剧香。”
暮思怡转头，就看见个高个子白毛女人晃出来。灰色卫衣，运动短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看见她，眼睛唰地一亮嘴角当场翘起来。
“哟，又带回来了？”
暮颜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就扑过去，踮着脚死命捂她嘴，连手里的伞都甩飞出去，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你给我回屋！”她压着嗓子，脸涨得通红，“这里没你的事！睡觉去！”
“唔唔唔！”
暮思怡站在门口，看着这俩活宝，表情慢慢变得一言难尽。
“这是我姐。”暮颜干笑着解释，“她睡糊涂了，说胡话呢。”
“我醒着呢。”死神一把掰开她的手。“你坐啊，我去给你们倒点热水？”
“不用。”暮思怡说。
“那行。”死神耸耸肩，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暮颜，虽然你现在病好了，还是还是要注意身体哦～”
“你能不能闭嘴！”暮颜快疯了。
死神终于肯走了，临走还顺走了沙发上那半包薯片。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暮思怡把书包放在沙发边，慢慢坐下。浑身都湿着，裤管沾着泥点，雨水顺着发梢滴在皮质沙发上，晕开小小的圆。暮颜从卫生间拎出两条毛巾，一条递过去，一条胡乱擦着自己的头发。
“你擦擦，别感冒了。”她说。
暮思怡接过毛巾沉默了几秒，她开口：“我想吃青椒炒肉。”
“青椒炒肉？”
“嗯。”暮思怡抬眼看她，“你刚不是说你会做饭吗？做给我吃。”
暮颜脑子嗡的一声。
青椒？她吃这玩意儿？
以前家里炒个青椒肉丝，这丫头能挑十分钟，肉扒得干干净净，青椒一根不动，还振振有词配菜是用来摆盘的，不用吃。
每次妈**着她吃，她就偷偷全夹到自己碗里，还冲他比嘘的手势。自己明明也讨厌青椒。
现在她居然主动要吃青椒炒肉？
“你不是不爱吃青椒吗？”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暮颜就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完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爱吃青椒？”
“你……你以前……”
“以前？我们认识才多久？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样？”
暮颜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脑子里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嘴比脑子快，这波直接把自己卖了。才认识一个星期，怎么会知道她不吃青椒？说碰巧看见的？谁会碰巧记这种破事啊！
“我猜的。”暮颜硬着头皮扯谎，“就……就平时在食堂，看你打菜从来没碰过青椒。我……我碰巧看见了。”
“观察得挺仔细。”暮思怡说。
“也没仔细，就凑巧！”暮颜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转身往厨房逃，“我去看看有没有，可能得下楼买。”
她钻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把她发烫的脸稍微降了点温。她闭了闭眼，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暮颜你是猪吗？
身后传来很轻的拖鞋声。
暮思怡跟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
暮颜没回头假装在翻冰箱里的菜。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太强了，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犹如蟒蛇缠绕一般的压迫感）冰箱的嗡嗡声，窗外的雨声，忽然都变得格外清楚。
“你真的是转学来的吗？”暮思怡忽然说。
暮颜拿着一颗鸡蛋的手猛地一紧。冰凉的蛋壳贴在掌心，激得她指尖发麻。
“学生证都发你了，班主任也介绍过了。”
“我问你。”暮思怡的声音近了一点，“你真的是吗？”
暮颜慢慢转过身，对上她的眼睛。她忽然就有些小慌张，虽然目前妹妹应该猜不出来我是谁，但是还是害怕拆穿了之后，自己什么都解释不了。
她现在是个白头发的小矮子，也是你是个死过一次了的哥哥。
这怎么说？说了，谁会信？
“我当然是。”暮颜移开视线，把鸡蛋轻轻放在案板上，“只不过以前生了场大病，记性不太好。有些事……不是故意打听你，真的是碰巧。”
暮思怡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