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思怡最后还是决定回去。
她蹲在玄关系鞋带,暮颜靠在门框上看着,想说点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总不能说“再坐会儿吧”,俩人才刚缓和一点,说这话太突兀。
窗外的雨早停了,湿凉的青草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我送你。”她先开了口。
“不用。”暮思怡头都没抬。
“就送到路口。”
“我认得路。”
“认得也得送。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暮思怡系鞋带的动作停了半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斜切进来,在她眼底晃了晃。几秒后,她站起身,拉开了防盗门。
“那走吧。”她丢下一句,先走了出去。
暮颜愣了愣,才赶紧跟上。
雨后的夜静得很。空气凉飕飕的,俩人并肩走,步子都放得缓。暮颜下意识就走在了外侧,把暮思怡护在里侧。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个子比人家还矮半头,装什么护着人呢。
“你走里面吧。”她小声补了句。
“我已经在里面了。”暮思怡侧头看她一眼。
暮颜脸有点热,硬找理由:“我怕有车溅水。”
“现在没车。”
“防、防患于未然!”
暮思怡没再拆穿她,转回头继续走。过了这段窄巷就是主路,车渐渐多了起来,车灯扫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回家?”她问。
“嗯。”
“路上小心点。到了……”话说一半卡壳了。暮颜才猛地想起,他俩加起来同班快两周,连个微信都没有。
“正好。”暮颜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自己的二维码递过去,“你扫我一下。以后你到了也好说一声,我也放心。”
暮思怡没立刻拿手机,先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很爱多管闲事。”她说。
“这叫同学友爱。”
暮思怡没再怼她,拿出手机“滴”地扫了一下。
太好了。
“傻笑什么。”暮思怡瞥她。
“没笑。”暮颜立刻把脸绷平,“就觉得……存个号方便。以后问作业也方便。”
暮思怡轻哼了一声,夜色里她侧脸还是冷冷的,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或是别的。
走到路口,暮颜停下脚步。
“我就不过去了。过马路看着车,别低头玩手机。”
“你是我妈吗。”
“我…”
“知道了。你回去吧。”
“你先走。我看你过去。”
暮思怡没动。站了几秒,她转身踏上斑马线。走到路中间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暮颜还站在原地,白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正朝她使劲挥手。路灯的光裹着她。
暮思怡迅速转回头,快步过了马路,没再回头。
暮颜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拐进对面的街巷,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回家后客厅只开着一盏台灯。
电视开着,屏幕上播深夜美食节目。
死神没瘫在沙发上啃零食,人站在阳台玻璃边,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搭在凉玻璃上,不知道盯着楼下哪片黑。白头发散着,窗缝漏进来的风掀起来几缕。
“站那儿干嘛呢?”暮颜换了鞋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当望夫石啊?”
死神猛地回神,肩膀抖了一下。
“送完了?”
“嗯,送到路口。”暮颜往沙发上一瘫,顺手捞过靠垫垫在腰后,仰头看她,“怎么着?今晚游戏连跪?脸都垮下来了。”
“我什么时候输过。”死神扯了下嘴角。
换平时早凑过来贫嘴了可今天却没动,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插进卫衣口袋里,指尖在里面攥了攥。
“那站阳台上装什么深沉。”暮颜撇撇嘴,“不会是我那牛排给你吃顿悟了吧?别说,那玩意儿嚼劲是挺上头。”
“不是。”死神说。
她转过身像是要往厨房走,脚步又顿住。张了张嘴飘出几个字,像自言自语:“就是觉得……有些东西,耗得还挺快。”
“什么东西?”
“没什么。”她别开脸,视线落在电视屏幕那锅红烧肉上,语气敷衍,“工作上的破事。上面催指标,烦。”
“又坑队友被举报了?”
“比那严重。”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下像在给自己打圆场。可暮颜瞥见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很紧。
她故意用玩笑的语气往上凑:“怎么?该不会我复活的事情违法了?”
死神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有的事。”她答得飞快,“你好好上你的学,别瞎想。”
她绕过沙发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没回头。
“以后……”声音顿了一下,“少淋点雨。对身体不好。”
“哟,这会儿关心我了?”暮颜挑挑眉,“之前是谁说我不用睡觉不用吃饭,比活人还省心的?”
“那也得省着点用。”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
这句话落定,她加快脚步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暮颜一个人。
电视里的红烧肉还在滋滋冒油,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视线慢慢挪到那扇关紧的门上。
她又不是傻子。这家伙肯定出什么事了。
她起身按掉电视准备回房。走到卧室门口又忽然停下,对着那扇门故意拖长调子:“明天要我在给你做个牛排吗?”
里面没动静。
过了好半天,才飘出来一个字:“滚。”
暮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推门回了自己房间。
另一间卧室里,死神仰躺在床上,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里,很多藏在白天的东西,反倒清晰起来。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一年多前的雨夜。她刚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指尖扫过勾魂名册的时候,鬼使神差偏了半寸。
等她察觉不对,那道年轻的魂魄已经站在了桥边。浑身透着茫然:“我能回去吗…我想回家。”
地府的规矩是说勾错的魂,散了便是散了,顶多记个过失,扣点绩效。
可她站在雨里,看着那道魂拼了命想往回飘的样子,握着镰刀的手,忽然就松了。
她把魂偷偷藏了起来,翻遍储物间翻出个压箱底的试验人偶。先塞进去续命,可那玩意儿太简陋了,灵魂漏的很快,连带着记忆也一点一点消失。
她试过补,没用。
人的魂太轻了,如果没有肉体支撑,就会慢慢的破损掉。人偶就是个空壳子,再拖下去,迟早要散成烟。
那天她看着那具越来越虚弱的灵魂。看着魂魄里剩的最后一点念想,全是妹妹,全是我得回去。
最后咬了咬牙。
她把自己的备用死神躯体拿了出来。
那是每个死神入职才配一具的身,相当于第二条命,真要是坏了,得拿百年绩效去填窟窿,连职位都未必保得住。
可麻烦远没结束。
人类的灵魂和死神的躯壳根本不匹配,没法自主吸收能量,只会坐吃山空…
今天看着他送暮思怡出门,她心里就更慌。
情绪波动越大,能量耗得越快。
再这么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门外早就没动静了,她猜暮颜这会儿肯定又睁着眼发呆,说不定还在偷偷琢磨自己刚才的话。
不能让她知道。
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枕头里闷闷地飘出一句很小声的话
“真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