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思怡这时已经转回头去看窗外了,好像是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她那只手还搭在桌沿,指尖贴着玻璃杯壁,指节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筋。
暮颜视线往那儿飘了半秒,又猛地拽回来。
别看了。
再看就真不对劲了。
而被她指尖蹭过的地方像贴了片暖宝宝,她抬手假装捋头发,借着动作偷偷碰了碰那处,指尖刚挨上去,心口就咚咚咚乱跳。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她灵魂好歹是个二十一岁的男的啊!就因为小姑娘帮她捋了下头发?这传出去她还混不混了!
而且那动作怎么就那么熟……像在哪儿见过。念头卡在脑子里打转,明知道有这么回事,就是想不起来。
她又偷瞄了暮思怡一眼。对方还望着窗外,侧脸在灯光里软了一点点,也可能是她看错了。
但是现在的暮颜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想道谢但是又不清楚怎么说。
刚才人家帮她别头发,她连句谢谢都说得磕磕巴巴,现在凑上去搭话,也太没面子了。
被小姑娘撩了一下,还得硬装没事人。这叫什么事儿啊!
脸越来越烫,再坐下去她怕红到耳根子,更解释不清。
“那个……”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吱啦一声响。
暮思怡转过头看她。
“我、我去看看我姐。”她随口扯了个理由,“她…她吃不了巧克力!我得去看看!”
暮颜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近乎落荒而逃。
路过空桌的时候,余光扫到玻璃墙里映出来的自己,跟被追着跑的小兔子似的。
太丢人了。
她一路冲到死神那桌,咣当一声坐下去,把对方吓了一跳。死神正举着叉子往嘴里送提拉米苏,手一抖,蛋糕渣掉回盘子里。
“你这脸……”她上下扫了暮颜一眼,叉子停在半空,“跑隔壁烤火了?”
“热。”
“你还会热?”死神眯起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哦~我懂了,这是去见亲爱的小妹妹。怎么样,哥哥的关爱放送得顺利吗?”
“闭嘴。”
“怎么是这反应?”她把蛋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托着下巴慢悠悠看她,“按理不该一脸满足地回来吗?怎么跟被人咬了一口似的?”
“你再胡说——”
“被吃掉了?”
“你tm!”
暮颜伸手去抢她的蛋糕盘,她眼疾手快举得老高,椅子往后一仰躲开,同时还不忘嘲讽:“哎哟急了急了!让我猜猜,是不是想装成熟稳重大哥,结果…哼哼哼~”
“没有的事!”
“那你脸红什么?”
“说了是热!”
“耳朵尖都红透了。”她拿叉子点了点暮颜的耳朵,“热都热到耳垂了?”
暮颜赶紧捂住耳朵,果然烫烫的,现在她只能又气又恼,还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恶狠狠地瞪她。
而死神非但不怕,还叉了块蛋糕递到她嘴边:“来来来,吃口甜的压压惊。看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人表白被拒了呢。”
“你……”暮颜刚想骂,那块蛋糕精准堵进她嘴里。
“行了不逗你了。哎,你妹刚才往这边看了一眼。”
暮颜猛地抬头。
隔着半间咖啡厅,暮思怡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拎着个小挎包经过。
然后她就推门出去了。
门框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风跟着灌进来,带着初秋凉丝丝的潮气。
门合上,铃声晃了晃,慢慢静了。
暮颜盯着那扇门发呆。
“走了?”死神收了笑,小声问。
“嗯。”
“不去送送?”
“她没说要送。”
暮思怡没走远。
推了玻璃门出来就靠在街边上站着。回头看着咖啡厅的暖光裹着两个人。
暮颜耷拉着脑袋蹭回座位,那个白头发女人举着叉子直往她嘴里塞蛋糕。下一秒暮颜就跟炸了毛似的扑过去抢盘子,俩人闹得旁若无人,那女人伸手揉她的脑袋,又被暮颜一巴掌拍开,反手去掐她胳膊。
她指尖慢慢攥紧了校服口袋里的布料。
其实早在暮颜朝她走过来的那一刻,她就注意到了。那走路的架势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很像。
所以她才会鬼使神差伸出手,去别那缕挡眼睛的白发。
就想看看。
看看这人慌起来的样子,是不是也和姐姐一模一样。
结果暮颜确实慌了。耳朵尖红得透亮,眼神飘来飘去,连道谢都说得磕磕巴巴。
可她转回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却不是得意。是点涩涩的、堵得慌的东西。这人顶着一样的名字,揣着一样的小习惯,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在里面和那个“姐姐”闹得那么亲近。
凭什么啊。
她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闷闷地呼了口气。
自己这是在嫉妒那个白头发女人?还是在嫉妒暮颜?她也说不清。
她转身往巷口走,风斜着刮过来额发糊了满脸。
一年多前的夏天,她偷袭姐姐,往人嘴角上啄了一口。姐姐当时整个人都僵了,而她确笑着跑开,微信告诉她不可以擦掉。
可后来呢。
一声不吭地消失在夏天里,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而咖啡厅里,暮颜正撑着下巴,看死神攻克第三块提拉米苏。
她脑子还乱哄哄的。
从暮思怡伸手别她头发,到对方起身走人,这中间的事她记得支离破碎,像看电影卡了碟,回过神来剧情都跳了一截。
“喂。问你个事。”
“说。”死神刮着盘子上最后一点奶油。
“就是……我醒过来之前。这一年多,到底都发生什么了?”
死神的叉子顿了顿。
随即又刮了一大口奶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哪方面?”
“全部。”暮颜抬起眼,“我之前住哪儿?天天都干嘛?有没有什么……离谱的事?”
“这个嘛……”死神抽了张纸巾慢悠悠擦嘴,装模作样地回忆,“其实我也不全清楚。你后来的时间都自己待着,我总不能二十四小时贴你身上吧?那会儿的事我也摸不着头脑。”
“知道多少说多少。”
“嗯……”死神歪了歪头,忽然笑了,“就知道,你跟你妹关系可好啦。”
暮颜心里咯噔一下。
“多好?”
“哦——”死神拖长了调子,笑得不怀好意,“都亲上了呗。”
“哈?!”
暮颜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脑门差点磕到桌沿。她指着死神,嘴张了半天没合上,声音都劈叉了:“你、你说什么?!我跟谁?!”
“你妹啊。”
“不是你等等!”暮颜两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她是我亲妹妹你懂不懂!”
“懂啊。”死神点点头,“可你们就是亲了。”
“不可能!”暮颜断然否认,声音都有点抖,“你绝对是骗我的!我怎么可能跟自己亲妹妹干这种……这这这……”
“这怎么?”死神帮她把话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还是你更想听乱伦这个词?”
“你闭嘴!”暮颜差点扑过去捂她嘴,慌忙左右扫了一眼,幸好没人注意这边。她一屁股坐回去,凑得更近,咬牙切齿,“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疯了吗干这种事?”
“我骗你干嘛。”死神耸耸肩,“你又想不起来。当事人就你俩,你妹总不可能主动跟你说吧?我好心好意给你剧透一下,你还不信。”
暮颜盯着她的脸,想找出点说谎的痕迹。可这货向来嬉皮笑脸的,半真半假根本看不出来。
“我不信。”憋了半天,她憋出三个字。
“爱信不信。”死神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等你以后想起来了,可别怨我没提前打预防针。”
暮颜瘫回椅子里,抱着胳膊,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
灵魂暴击。
自己失忆之前到底都干了什么啊?和亲妹妹亲嘴?还抱在一起睡?她当男生的时候虽说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最基本的底线总还是有的吧?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说……变成女生之后,连脑子都跟着歪了?
她胡乱抓了抓自己的白头发,只觉得人生彻底乱套。更离谱的是,她居然没觉得“恶心”。就只是……震惊。
如果只是普通兄妹,怎么会走到那一步啊。
“行了行了,别在那儿跟死机了似的。”死神拿叉子敲了敲她的杯沿,把她的魂敲回来,“我吃好了。接下来去哪儿?”
暮颜茫然地抬了抬眼:“不知道……要不回去吧。”
“这么早?才下午三点。”
“回去打游戏。”她闷声道,只想赶紧找个东西把脑子占上,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不是天天吹自己王者多厉害吗?回去单挑。哥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国服水平。”
“哟,跟我单挑?”死神挑挑眉,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你确定?等会儿被打哭了可别赖我欺负残疾人。”
“就你?”暮颜嗤了一声,“我闭着眼都能吊打你。”
“行啊,走。”死神一拍桌子站起来,抄起小包,朝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咖啡厅。暮颜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像要把刚才那堆荒唐话全甩在风里。死神慢悠悠跟在后面。
“对了暮颜。”她忽然喊。
“干嘛。”
“你不是说国服水平吗?别回头我拿个辅助,你连我血皮都摸不着。”
“你等着。”
“好嘞,等着呢。”死神笑吟吟地应。
暮颜没回头,光听语气都能想象出她那副欠揍的样子,回去非得把她按在地上摩擦,让她知道什么叫尊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