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上课铃刚好撞在天台铁门上时暮颜才猛地回神,往后退了半步。
“我先下去了。”
她嗓子哑得厉害,但是不敢抬头,侧着身子蹭过暮思怡身边,眼角余光扫到半张脸。
很温柔。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下去。
铁门在身后哐当甩死,风被隔在外面,楼道里只剩她自己喘气的声音。
背贴着冰凉的墙根,她抬手胡乱抹脸。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太丢人了。
当初大学的时候。挨训算个什么?大学被导员叫去办公室,出来还能跟室友吹刚跟领导深入交换意见。可今天班主任那几句话,让暮颜直接哑口无言。
到了后面来安慰她的人居然是暮思怡。
她一个当哥的,当着妹妹的面哭成筛子,还被人抱着拍后背哄。越想脸越烫,从耳根烧到后脖颈,连耳朵尖都发烫。
没法见人了。
一整个下午,她头埋得快钻进桌肚里。一直在装死,黑板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来回转着刚刚的画面。
不敢往斜前方看。
哪怕余光不小心扫到那个马尾的轮廓,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把视线拽回来。
好在暮思怡也没过来找她。
在最后一节课铃刚响时她第一个窜出教室。出校门的时候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校门口人潮涌来涌去,但也没看见那身校服。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里空了一小块。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门,客厅只亮着盏落地灯,昏黄一圈光。死神盘腿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横在脸前头都没抬:“回来了?”
“嗯。”暮颜把书包往玄关地上一甩,拖鞋都没蹬稳,就往自己房间走。
“等等。”
死神的声音追过来。
“今天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叫我去学校。”
暮颜脚步钉在门口。
“……没什么事,就训了两句。”
她闷声扔下一句,直接钻进房间,门“咔哒”一声带上。整个人往床上一砸,脸埋进枕头里,闷着长长呼了口气。
说不上为什么难受。
不是挨骂的委屈。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窗外映进来的光斑发呆。都二十一的人了,被高中班主任说两句就躲房间里emo,说出去都能笑掉人大牙。
可脑子就是不听使唤。
要是自己还活着,现在应该在出租屋里复习考研或者玩着游戏吧。顶多被导员催催作业,哪至于被逼着叫家长。爸妈的电话随手就能拨,不用求着谁来演自己的姐姐。
越想越闷,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蜷成一团。
不知道闷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拖鞋啪嗒啪嗒的,在床边停住。
暮颜躲在被子里没动,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暮颜。”
死神的声音,没平时那么跳,压得很低。
“你想了解你妹吗?”
被子里的人猛地僵了一下。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点,露出半只眼睛盯着墙,没说话。
“暮思怡。”死神又补了一句,像怕她装听不懂似的。
暮颜嘴唇动了动。
怎么会不了解呢。
成绩好,长得好看,对谁都客客气气,唯独对她毒舌得要命。
明明自己当初对她这么好,摔破膝盖自己跑老远去背着她回家,和人吵架自己第二天不放心还一路跟着她。
有一次哭闹着要去游乐园玩,虽然我嘴上说懒得去给她记恨了半个星期,但是等她放假了我也抽出时间带着她去了,结果就是我背着她一路还被她嫌弃。
“你刚回来那阵,她天天往你那边跑。”
死神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那时候还只是妹妹黏着哥。可后来……就不是了。”
暮颜张了张嘴。
想反驳,想说怎么可能,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好像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酸,像旧伤疤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你那时候……也没拒绝。”死神的声音淡淡的,飘在昏暗里,“可就在她最依赖你的时候,你忽然就没影了。一句话都没留。”
“她其实,挺孤独的。”
暮颜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单。
布料皱成一团。
她忽然想起天台上,暮思怡贴着她耳边说的那句“以后多靠着我点”。那时候她哭得脑子发懵,没细想。现在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一个当哥的,怎么能把妹妹逼成这样。
她闭紧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放得很慢很慢,怕稍微一重,就会漏出点哭腔。
“行了,就说这些。”死神忽然又换回正常语气,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唠的,“你接着闷着吧。我客厅打游戏去,有事喊。”
拖鞋啪嗒啪嗒远了。
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里,死神没再开游戏。
手机亮着,停在主界面,光映得她脸发白。她随手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暮颜房门缝漏出来的那线光。
上次把暮颜带回来,她第一时间就跑去告诉了暮思怡。
这一次,她半个字都没提。
谁能想到呢。兜兜转转,又跟自己妹妹缠到了一块儿。天台上那阵情绪波动很大,她在客厅坐着都能感觉到。
要是暮思怡知道了真相呢?
深夜,女生宿舍中。
暮思怡侧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
指尖点开置顶的聊天框。
备注是「姐姐」。往上翻,密密麻麻全是她自己发的消息。
这样的消息她早习惯了。
还是先敲了四个字:晚安,姐姐。
“今天考英语了,还是很简单。最近没熬夜,你别念叨。”
“班上那个转校生,今天被老班骂了,一个人在走廊抹眼泪,看着蠢蠢的。”
“我不是讨厌她,只是觉得这家伙和你同名,那就得有自己的责任。”
打到最后一句,手指忽然顿住。
下一秒,她猛地把手机甩了出去。
“咚”的一声砸在床尾,弹了一下,滑进被子里。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你为什么就是不理我——】
【我天天给你发消息。天天发。你看到了对不对。你肯定看到了。】
手机落在床尾,发出的光芒像是一道冷白色的裂缝一般,她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几秒,又伸手把它捞了回来。
“今天那个暮颜,哭起来和一只小猫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我抱住她了。她好小,比你那时候还小。靠在我怀里的时候……”
她顿了顿,打字的速度突然放慢了,像是说一个只给姐姐听的秘密一般。
“就好像,你终于又回到我身边了一样。”
“不过她只是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