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點
第四節 輪椅的摺疊聲
奶奶第一次坐輪椅的時候，小滿三十一歲。
那天是禮拜六，醫院骨科門診的候診區塞滿了人。小滿牽著樂樂，先生去停車，她一個人扶著奶奶從計程車上下來。奶奶的膝蓋已經痛了半年，吃藥復健都沒什麼效果，醫生上次說考慮換人工關節，但奶奶高血壓加上心臟不好，手術風險太大，只能先撐著。
從大門走到診間，不過五十公尺。奶奶卻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她的右手緊緊抓著小滿的手臂，左手拄著拐杖，每一步都像踩在釘子上。臉上的汗一顆一顆冒出來，沿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流，滴在醫院光潔的白色地磚上，瞬間就被空調吹乾了。
「奶奶，我背你好不好？」小滿蹲下來。
「不要。」奶奶搖頭，「這麼多人，不好看。」
「可是你好痛。」
「忍一忍就到了。你小時候走泥巴路還不是忍過去了，那個時候奶奶也沒背你。」
小滿想說那不一樣，小時候是泥巴，現在是骨頭，但她知道奶奶的脾氣，說什麼都沒用。只能放慢腳步，讓奶奶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手臂上。樂樂懂事地走在後面，幫忙扶著奶奶的另一邊，十歲的小手努力托住奶奶的腰，額頭上也出了汗。
好不容易走進診間，醫生看了X光片，搖搖頭說軟骨磨損得很嚴重了，建議先用輪椅輔助移動，盡量不要讓膝蓋再承重。
奶奶坐在診療床上，盯著那張X光片看了很久。片子上她的膝蓋骨之間幾乎沒有縫隙了，骨頭碰著骨頭，像兩塊互相磨損的石頭。
「輪椅……」奶奶重複了這個詞，語氣裡有一種小滿從未聽過的陌生感。好像她在說一個外國字，一個她從來沒想過會和自己有關的東西。
小滿握住奶奶的手：「沒關係的，只是暫時的。」
奶奶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抽回去，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出了診間，先生已經在門口等了，輪椅也借好了。那是一台鋁合金的標準輪椅，灰色骨架，黑色坐墊，折疊起來可以放進後車廂。護理師教小滿怎麼打開、怎麼扣安全帶、怎麼踩煞車。輪椅展開時發出「喀」的一聲，金屬扣環咬合的聲響清脆而陌生。
奶奶看著那張輪椅，站了很久。
「奶奶，坐下來試試看。」小滿輕輕扶住她的腰。
奶奶的身體僵硬了幾秒鐘。然後她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彎下膝蓋，把身體往後沉。輪椅的坐墊接住她的時候，發出一點點壓縮的聲響。奶奶坐定了，兩隻手擱在扶手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醫院走廊的白熾燈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小滿從沒在奶奶臉上見過的表情。茫然，帶著一點點恐懼。
像一個從來不會游泳的人，第一次被放進水裡。
小滿繞到輪椅後面，雙手握住推把。橡膠握把還很新，有股工廠的味道。她輕輕往前推，輪椅滑出去，流暢得讓小滿愣了一下。原來這就是推輪椅的感覺，比她想像的輕，比她想像的安靜。車輪在醫院的地磚上滾動，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和她小時候在泥濘路上聽到的噗滋噗滋完全不一樣。
「奶奶，感覺怎麼樣？」
奶奶沒有回答。樂樂跑到輪椅旁邊，仰頭看奶奶：「阿祖，你變矮了！」
奶奶終於被逗笑了，伸手拍了樂樂的頭一下：「你阿祖本來就不高。」
「可是你現在跟樂樂一樣高了！」
「那你來推阿祖好不好？」
樂樂興奮地跑到後面，小手抓住推把，用力往前推。輪椅歪歪扭扭地滑了幾公尺，差點撞上垃圾桶。小滿趕緊接手，樂樂在旁邊笑個不停。
車子開回家的路上，奶奶一直看著窗外。小滿從後照鏡偷看她，發現奶奶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數什麼。
到家了。先生把輪椅從後車廂拿出來，展開，喀的一聲，推到奶奶面前。奶奶站在車門邊，看著那張灰色的椅子，又沉默了。
「我還是用拐杖就好。」她說。
「奶奶~」
「我可以走，沒那麼痛了。」
小滿知道她在逞強。和六歲時在泥濘路上踩出腳印的奶奶是同一個人，和十八歲划船划到手起水泡還說不累的阿公也是同一種人。他們家的人，好像都學不會示弱。
但小滿已經不是六歲的小女孩了。她沒有退讓，只是走到奶奶身邊，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說：「奶奶，你坐輪椅，我推你。以後換我走前面，你只要坐著看風景就好了。就像……就像以前你走前面讓我踩腳印一樣。」
奶奶看著她。小滿看見奶奶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湖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
「你長大了。」奶奶說。
「對啊，我長大了。」小滿把奶奶輕輕扶向輪椅，「所以現在換我照顧你。」
奶奶終於坐下來了。這第二次坐下去的動作比醫院那次順了一些，身體不再那麼僵硬。小滿幫她把腳輕輕放在踏板上，扣好安全帶，然後繞到後面，握住推把。
她推著奶奶走進家門。客廳到房間這段路鋪的是磁磚，輪椅滾過去的聲音比醫院的稍微沉一些。小滿推得很慢，讓奶奶可以看清楚家裡的每一個角落，有客廳的藤椅、茶几上的藥盒、牆上樂樂畫的圖。好像要告訴奶奶，坐著看，這些東西也不會跑掉。
「小滿。」奶奶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這個輪椅的聲音……像不像以前菜市場那個推車？」
小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時候她們去市場，總會經過賣豆腐的攤子，老闆用一台木頭推車運豆腐，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奶奶每次經過都會說，那是豆腐在唱歌。
「像，」小滿說，「很像。」
奶奶點點頭，身體往後靠進椅背裡，好像終於放鬆了一點。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奶奶不太願意出門。小滿知道她在適應，沒有勉強她。只是每天下午把輪椅推到她面前，展開，喀的一聲，然後說：「奶奶，要不要去陽台曬太陽？」
前三天奶奶都搖頭。第四天，她終於點了頭。
小滿推她到陽台。陽台很小，但下午的陽光剛好照進來，暖洋洋的。奶奶瞇著眼睛，把手伸到陽光下，掌心朝上，像在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這裡風不一樣。」奶奶說。
「哪裡不一樣？」
「醫院的風太冷。家裡的風，有衣服的味道。」奶奶指了指旁邊晾著的棉被，「你看，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小滿蹲在輪椅旁邊，把頭靠在奶奶的膝蓋上。奶奶的手從陽光裡收回來，放在小滿的頭髮上，慢慢地、輕輕地摸著，像從前在泥濘路上牽著她的手一樣，只是這一次，姿勢反過來了。
「小滿，你會覺得麻煩嗎？」
「什麼麻煩？」
「推奶奶。奶奶現在不能走路了，走不動了。以後都要麻煩你推。」
小滿把臉轉過來，看著奶奶。奶奶的眼睛裡有那種她熟悉的逞強，但底下還有一層她不熟悉的東西是歉疚。奶奶在為自己變老這件事道歉。
「奶奶，」小滿握住奶奶放在她頭上的手，「你記得我六歲的時候，走那個泥巴路嗎？」
「記得。」
「那個時候，如果我說『奶奶你會覺得麻煩嗎』，你會怎麼回答？」
奶奶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小滿的頭髮裡停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慢慢地從嘴角擴散到眼角，像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
「不會。」奶奶說，「怎麼會麻煩。」
「那就對了。」小滿把奶奶的手拉到臉頰旁邊貼著，「你牽我走泥巴路，不麻煩。我推你坐輪椅，也不麻煩。」
陽台上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晾著的棉被輕輕晃動，投下影子，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拍在奶奶的身上。遠處傳來小學的下課鐘聲，和樂樂放學回家的腳步聲，啪啪啪地從巷口一路響到家門口。
奶奶忽然說：「明天，帶我去公園好不好？」
「好。」
「不要推太快，我想慢慢看。」
「好，慢慢看。」
那天晚上，小滿把輪椅收起來。金屬骨架折疊時發出另一種聲音卻不是展開時的「喀」，而是收攏時的「咔」，像是把一個展開的世界又輕輕闔上。她把輪椅靠牆放好，經過奶奶房間時往裡看了一眼。奶奶已經睡了，側躺著，呼吸很均勻，一隻手露在棉被外面，掌心向上。
小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奶奶的手上，那些繭還在，但皮膚更薄了，血管隱隱約約地透出來，像一張老地圖上的河流。就是這隻手，曾經在泥濘路上踩出深深的腳印，曾經在浴室門口遞出藥皂的味道，曾經在泛黃照片裡搭著阿公的手腕，曾經牽著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走過八百公尺的路，一步一步，像刻印章一樣，把溫柔刻進那個小女孩的生命裡。
現在，輪到了小滿。
小滿輕輕帶上房門，走回自己的房間。樂樂已經睡了，先生還在書房工作。她坐在床邊，拿出手機，搜尋了輪椅的保養方法。又訂了一條軟墊，放在坐墊上，讓奶奶坐起來更舒服。她在備註欄寫了兩行字：「奶奶用，坐墊加厚，請盡快出貨。」
關掉手機，她閉上眼睛。耳邊還響著輪椅展開時那聲「喀」像一個開始。像一個新的節奏，要加入她們那首由叩叩叩、啪啪啪、沙沙沙、篤篤篤組成的曲子裡。
從今以後，多了一個聲音：輪椅滾過地面的沙沙聲。和從前奶奶牽她走泥巴路時噗滋噗滋的腳步聲不一樣，但同屬於同一條路。同一首曲子。
小滿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下，翻身入睡。
明天的公園，陽光應該很好。她要把輪椅推得慢慢的，陪奶奶把路邊的每一棵樹、每一朵花、每一片落葉都看進眼裡。就像奶奶從前陪她一樣，一步一步，不急。
因為她知道，有些路不用趕著走完。
走慢一點，風景才會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