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帽簷下的陰影
第二節 嫁妝
那頂草帽跟著阿月進了夫家,掛在新房窗邊的一根釘子上。
新房不大,是阿公家老屋右側加蓋出來的一間,牆壁是粗糙的石灰粉刷,地板是壓平的紅土,踩久了會磨出一層光滑的暗紅色。屋裡只有一張雙人木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台,梳妝台是阿公自己釘的,桌腳還有一點歪,放上鏡子的時候得墊一片瓦片才能穩住。
草帽就掛在窗邊。每天早上,陽光從那扇小小的木窗外照進來,先照到草帽的帽頂,再從帽簷的縫隙裡篩出細碎的光影,落在阿嬤的梳妝台上。她坐在那張歪腳的梳妝台前梳頭,從鏡子裡看見身後那頂草帽的影子,心裡就踏實了。
婚後的日子和阿嬤想像的不太一樣。她以為嫁過來之後,兩個人可以像談戀愛時那樣,每天在田埂上走一走,傍晚在院子裡坐著吹風。但現實是,阿公每天早上天沒亮就出門下田,回來的時候已經全身是泥,連話都說不出來,吃完飯倒頭就睡。阿嬤自己也沒閒著,公公婆婆年紀大了,家裡三餐要煮、衣服要洗、雞鴨要餵,還要跟著下田幫忙拔草。
第一年的夏天特別熱。阿嬤去田裡的時候,總會把那頂草帽戴上。帽簷經過一年多的使用,已經比剛買的時候軟了一些,邊緣那圈深棕色的棉線開始出現磨損的痕跡。但她還是每天戴著,在田埂上彎腰拔草的時候,帽簷的陰影正好罩住她的臉和後頸,擋住了熾烈的日頭。
田裡的其他媳婦看見了,有人問她:「月仔,你這帽子戴多久了?怎麼還在戴?」
阿嬤直起腰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了一下:「他送的。」
「哎喲,都嫁過來了還寶貝成這樣。」那人笑著搖搖頭,「我那口子當年也送過我一條絲巾,我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阿嬤沒回話,只是又彎下腰繼續拔草。她的手在泥土裡摸索,指尖碰到一根野草的根部,用力一扯,草連根帶土地被拔起來,抖一抖根上的泥,扔進旁邊的竹簍裡。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帽簷的陰影跟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草帽的草莖之間,隱約透進來一點光斑,落在她的臉頰上,像碎金。
她記得阿公送她帽子的那個下午。他站在竹籬笆外面,渾身是汗,手裡那包報紙被他的掌心捏得皺巴巴的。她記得他喊她名字時,聲音裡那種小心翼翼的、略帶顫抖的語氣。她記得他看見她戴上帽子之後,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立刻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腳尖。
那些畫面,比這頂帽子本身還要珍貴。帽子會舊、會褪色、會磨損,但那個下午的陽光、蟬鳴、風從湖面上吹過來的氣味,還有他站在籬笆外時微微顫抖的指尖,都像被老伯用草莖編進了帽子裡一樣,一層一層,結結實實地織在一起。就算帽子的顏色褪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那些東西也不會消失。
第二年,阿嬤懷孕了。
那是一九六二年春天,田裡的稻子剛剛插完秧,一片一片嫩綠的秧苗在水田裡站得整整齊齊。阿嬤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正是清晨,她蹲在院子裡洗衣服,突然一陣反胃,把剛喝下去的稀飯全吐了出來。阿公從屋裡走出來,看見她蹲在地上,臉色發白,嚇得把手裡的鋤頭都扔了。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他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拍她的背。
阿嬤抬起頭來,吐過之後臉色不太好,但眼睛裡有光。她看著阿公那張慌張的臉,突然笑了。
「可能是有了。」
阿公愣在那裡,手還停在她背上,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他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走回來,蹲下去,兩隻手握住阿嬤的手,握得很緊。
那天下午,阿公去鎮上買了一隻雞回來,說要給阿嬤補身體。他蹲在院子裡殺雞的時候,手指被刀割了一道口子,血一直流,他卻好像感覺不到,只是傻傻地笑。阿嬤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他那副樣子,把那頂草帽從屋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慢慢地摸著帽簷上磨損的棉線。
她要當媽媽了。
懷孕的日子並不好過。阿嬤的孕吐很厲害,吃什麼吐什麼,整個人瘦了一圈。但她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煮飯、洗衣、餵雞、掃地。公公婆婆年紀大了,幫不上什麼忙,所有家務還是落在她一個人身上。阿公想讓她多休息,可是田裡的事一個人忙不過來,他只能盡量早出晚歸,把田裡的活趕完,回來之後搶著做家事。
阿嬤有時候會趁下午沒人的時候,一個人坐在窗邊。她把草帽從釘子上取下來,放在腿上,輕輕地摸。草帽的帽簷已經明顯變軟了,原本挺括的邊緣開始微微下垂,顏色也從米黃褪成了淺灰褐。帽頂正中央那塊被手指反覆碰觸的地方,草莖已經磨得有些發亮,像被拋過光一樣。
她摸著那些磨損的痕跡,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那個夏天,她戴著這頂帽子去河邊洗菜。村裡的婦人笑她,說「帽仔月戴帽仔,水噹噹」。她低著頭假裝沒聽見,但耳根是燙的。想起阿公有一次「順路」經過她家門口,她正在院子裡掃地,掃把揮得太用力,灰塵揚起來,嗆得她直咳嗽。他站在籬笆外面看了她一眼,想進來又不敢,最後只在籬笆縫裡塞了一顆紅色的李子,然後快步走掉了。那顆李子她捨不得吃,在房間的桌上放了三天,最後還是壞了。
那些日子想起來,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模模糊糊的,但每一幕都帶著溫度。她把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想著肚子裡這個孩子,以後也會有這樣的夏天嗎?也會有人為了他,走很遠的路,買一頂帽子,在籬笆縫裡塞一顆李子嗎?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是。
那年秋天,阿嬤生下了我的母親。
生產那天很順利,接生婆是天還沒亮就來了,天剛亮的時候孩子就出來了。是個女孩,哭聲很大,整間屋子都被她的哭聲塞得滿滿的。阿公在屋外等了一整夜,聽見哭聲的時候,腳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阿嬤躺在床上,全身是汗,頭髮黏在額頭上。她聽見接生婆說「是女兒」,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力氣再多說話。她轉頭看向窗邊,那頂草帽還掛在釘子上,清晨的陽光照進來,在帽簷的邊緣勾勒出一道金色的線。
她想著,這個女兒,以後會戴上這頂帽子嗎?
阿公進來了,手裡抱著用布裹著的小嬰兒,笨手笨腳的,不知道該怎麼抱才對。他把孩子放在阿嬤旁邊,蹲在床邊,看著她們母女倆。阿嬤伸手摸了摸嬰兒的臉頰,軟軟的、燙燙的,像剛出爐的小饅頭。
「像你。」阿公說。
「哪裡像?」阿嬤問。
「眉毛。」他指了指嬰兒那兩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跟你一樣,彎彎的。」
阿嬤笑了,把嬰兒往懷裡攏了攏。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頂草帽上,也照在這三個人身上。小小的房間裡,有一種溫暖的、潮濕的氣味,混著接生婆用過的藥草香、嬰兒身上的奶味,還有那頂舊草帽散發出來的、淡淡的草莖氣息。
阿嬤給女兒取名叫做「美雲」。她說,生她的那天早上,天邊有一片雲被日出染成了粉紅色,很美。
美雲滿月的那天,阿公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台相機,是跟一個有錢的遠房親戚借的。他們在院子裡拍照,阿嬤抱著美雲坐在龍眼樹下,頭上戴著那頂草帽。美雲被包在紅色的毯子裡,只露出一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
阿公按快門的時候,阿嬤把帽簷往下壓了壓,想擋住自己因為產後有些浮腫的臉。但照片洗出來之後,她還是覺得自己拍得很好看。也許是因為美雲在她懷裡睡得很安穩,也許是因為那頂草帽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襯得柔和而安詳。
那張照片後來和阿公阿嬤的結婚照放在一起。兩張照片裡,阿嬤都戴著同一頂草帽。結婚那張是新的,顏色鮮亮,帽簷挺括。抱著美雲這張是舊的,顏色褪了,帽緣的棉線開始鬆脫,但阿嬤臉上的表情,比結婚那張多了一種說不出來的篤定。好像她終於確定了一些事情,知道這條路要怎麼走下去了。
美雲慢慢長大。會爬了,會走了,會說話了。她開口說的第一個詞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而是「帽帽」。因為她每天看著阿嬤把那頂草帽戴上取下,看著那頂帽子掛在窗邊的釘子上,風吹過來的時候帽簷微微晃動。她對那頂帽子的印象,可能比對阿公阿嬤的臉還要早。
美雲兩歲的時候,有一次趁阿嬤不注意,自己搬了一張小板凳,爬到窗邊,把草帽從釘子上摘了下來。她太小了,草帽一拿到手裡,整個帽簷就塌下來,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她在一片草腥味和昏暗的光線裡,聽見阿嬤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然後帽子被輕輕掀開,阿嬤的臉出現在她面前,又氣又好笑。
「你喔,這帽子是阿嬤的寶貝,不要亂拿。」
美雲仰著頭,圓圓的眼睛看著阿嬤,奶聲奶氣地問:「為什麼是寶貝?」
阿嬤蹲下來,把草帽戴在自己頭上,又摘下來,戴在美雲頭上。帽子太大了,垂下來把美雲的眼睛都遮住了。她只能從帽簷下面的縫隙裡,看見阿嬤的腳和一地的陽光。
「因為是阿公送的啊。」阿嬤說。
美雲在帽子底下問:「阿公為什麼送?」
「因為阿公喜歡阿嬤啊。」
「喜歡是什麼?」
阿嬤把帽子從美雲頭上拿起來,看了看帽頂上那些被磨得發亮的草莖,想了想,說:「喜歡就是……有人願意為你走很遠的路。」
美雲聽不懂,但記住了這句話。很多年以後,她長大了,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裡,把這句話告訴了我。她說那時候她太小了,完全不明白阿嬤在說什麼,但她記得阿嬤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特別的光。像夏天的河面上,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那種光。
那頂草帽從阿嬤頭上,到了美雲頭上,又回到了阿嬤頭上。然後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慢慢地、不知不覺地,從阿嬤的日常用品,變成了一件時常被拿出來看一看、摸一摸、說一說從前的事情的東西。因為它太舊了,帽簷已經軟得撐不起形狀,邊緣的棉線斷了好幾處,阿嬤用同色的線自己補過,補得不太整齊,歪歪扭扭的針腳,像一條走錯路的螞蟻隊伍。
阿公曾經勸她:「再買一頂新的吧。」
阿嬤搖搖頭。「不用,這頂還能戴。」
其實她心裡清楚,這頂帽子早就不能遮陽了。草莖之間的縫隙變大了,陽光可以輕易穿透進來,帽簷軟塌塌地垂著,擋不住什麼風雨。但她就是捨不得丟。那頂帽子已經不是一個工具了,它是一個容器,裝著她十六歲那年夏天的所有事情。裝著阿公在竹籬笆外流汗的臉,裝著他塞在籬笆縫裡的那顆紅李子,裝著結婚那天攝影師嫌她戴帽子不好看時她心裡那股倔強的堅持,裝著美雲出生那天清晨照進窗戶的陽光。
有些東西舊了,反而比新的時候更重。
美雲長到七歲,上小學了。有一天放學回來,她跑到阿嬤面前,說學校要表演,老師說每個人都要戴一頂帽子。
阿嬤二話不說,走到窗邊,把那頂草帽拿了下來。
「戴這個去。」
美雲看著那頂軟塌塌的、褪色的、帽緣棉線歪歪扭扭的舊草帽,皺了皺眉頭:「阿嬤,這個好醜,同學會笑我。」
阿嬤的手頓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草帽,帽頂上的磨損痕跡在夕陽下泛著微微的光。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帽子默默地掛回了釘子上。
那天晚上,阿嬤從衣櫃深處翻出一塊之前做衣服剩下的碎花布,藍底白點,是她很喜歡的一塊料子。她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把那塊布裁成一條寬寬的帶子,沿著帽簷的邊緣縫了一圈。她的手很巧,年輕的時候做過裁縫,針腳又密又勻,碎花布把那些鬆脫的棉線都蓋住了,也把帽簷撐得挺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美雲出門上學的時候,看見那頂草帽掛在門口的鉤子上。帽簷多了一圈藍底白點的布邊,像戴了一條新圍巾。顏色雖然還是舊的,但看起來整齊多了。
美雲回頭看了看阿嬤。阿嬤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朝她點了點頭。
美雲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頂帽子拿了下來,戴在頭上。帽子還是太大,帽簷垂下來擋住她的眼睛,她得把帽簷往上掀一點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但她沒有再嫌醜。她背著書包,戴著那頂有碎花布邊的舊草帽,一路小跑去了學校。
後來美雲告訴我,那天她走在上學的路上,心裡其實很害怕。怕同學笑她,怕老師問她為什麼戴這麼舊的帽子。但當她走進教室的時候,卻沒有人笑她。只有一個女生跑過來,摸了摸她帽子上的碎花布邊,說:「好好看,是你媽媽做的嗎?」
美雲說不是,是阿嬤做的。
那個女生說:「你阿嬤手好巧。」
美雲在教室裡坐下來,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帽簷上那圈藍底白點的碎花布,在日光燈下顯得很鮮豔。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布邊,指尖碰到阿嬤縫的針腳,密密的、平平的,每一針都紮得結結實實。她突然覺得這頂帽子沒那麼醜了。甚至覺得,全班同學的帽子加起來,都沒有這一頂好看。
那天放學回家,美雲把草帽還給阿嬤。阿嬤接過來,看了看帽簷上那圈碎花布,又看了看美雲。
「同學有沒有笑你?」
美雲搖搖頭。「沒有。他們說很漂亮。」
阿嬤笑了。她把帽子掛回窗邊的釘子上,拍了拍帽頂上的灰塵。夕陽從窗外照進來,那頂加了碎花布邊的草帽,在橘紅色的光線裡,像一個被好好修補過的舊夢,安安穩穩地掛在那裡,等著被下一次需要它的人,再一次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