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帽簷下的陰影 第三節 離家的風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2 9:30:04 字数:3892

第一章 帽簷下的陰影

第三節 離家的風

美雲十八歲那年,考上了台北的大學。

放榜那天,阿公騎著腳踏車去鎮上看榜單,回來的時候滿頭大汗,車鈴按得叮噹響,還沒到家門口就開始大喊:「考上了!考上了!美雲考上了!」聲音大得鄰居家的狗都跟著叫起來。

阿嬤從廚房裡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切菜時濺到的水,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阿公從腳踏車上跳下來,把一張皺巴巴的紅紙遞到她面前。那是榜單的影印本,「美雲」兩個字被阿公用筆重重地圈了起來,圈了兩三圈,紙都快被圈破了。

阿嬤看著那兩個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過去,好像要從背面再確認一遍一樣。美雲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父母兩個人站在院子裡,一個滿頭汗一個滿眼淚,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是村裡第一個考上台北大學的女孩。消息傳出去之後,親戚鄰居紛紛上門道賀,有人送了一隻雞,有人送了一塊布,有人包了一個紅包。阿嬤每天忙著招呼客人,臉上笑盈盈的,但晚上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到台北很遠。坐火車要五個多小時,從村子到鎮上的火車站還要先騎腳踏車半小時。美雲從小沒離開過家,最遠只去過隔壁鄉鎮的廟會,一個人跑到那麼遠的城市,吃飯怎麼辦?住的地方安不安全?台北的天氣聽說和中部不一樣,冬天很冷,美雲的厚衣服夠不夠?

她越想越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打開衣櫃,把美雲的衣服一件一件翻出來看。夏天的短衫、秋天的長袖、冬天的外套,該補的補,該洗的洗,該換新鈕扣的換新鈕扣。她忙到天快亮的時候,把所有的衣服疊好,整整齊齊地放進行李箱裡。

行李裝好了,她還覺得少了什麼。

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米缸是滿的,菜櫥裡存了幾罐自己醃的醬瓜和豆腐乳,美雲愛吃的她都準備了。還有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窗邊那根釘子上。

草帽還掛在那裡。加了碎花布邊之後又過了十年,布邊也舊了、褪色了,藍底白點變成了灰藍底灰白點,邊角還有幾處磨出了毛邊。帽簷又塌了下去,軟軟地垂著,像一朵開過頭的花。草莖的顏色已經變成了一種均勻的淺灰褐,看不出原來的米黃了。帽頂中央那一塊被手指磨亮的地方,現在變成了薄薄的一層,對著光看,能隱約看見透光。

阿嬤走過去,把草帽從釘子上取下來。那頂帽子在她手上的重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剛買來的時候是扎實的、硬挺的,能擋住最烈的太陽。現在它輕飄飄的,拿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像一層編織過的、乾燥的記憶。

她拿著帽子走到美雲的房間。美雲已經睡了,側躺著,被子蓋到肩膀,呼吸均勻而平緩。阿嬤在床邊坐下來,把那頂草帽輕輕地放在美雲的枕頭旁邊。

第二天早上美雲醒來,一睜眼就看見了那頂帽子。她愣了一下,伸手拿過來,摸了摸帽簷上那圈已經褪成灰藍色的碎花布。布邊的毛邊有些扎手,她想起十年前戴著這頂帽子去上學的那個早晨。那時候她嫌它醜,怕同學笑,現在卻覺得這頂帽子像家裡的一棵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根扎得很深。

阿嬤走進來,看見美雲拿著帽子,說了一句:「帶去台北吧。」

美雲抬起頭:「帶這個做什麼?台北又沒有田,不用遮太陽。」

阿嬤坐在床沿,把她手裡的帽子拿過來,翻了翻帽簷,像是在檢查什麼東西還在不在。「帶著,就放在房間裡。想家的時候看一看。」

美雲想說「我怎麼可能會想家」,十八歲的年紀,滿腦子都是對外面世界的想像和憧憬。台北有高樓、有百貨公司、有電影院、有數不清的新鮮事物,她恨不得馬上就飛過去,哪還有時間想家?但看著阿嬤把帽子放在她手心裡的樣子,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她點了點頭,把帽子收進了行李箱最底層,壓在所有衣服下面。

離家那天是個晴天。九月的太陽還有些烈,阿公騎腳踏車載美雲去火車站,阿嬤坐在後座旁邊的加掛車斗裡,抱著美雲的行李。車斗很小,阿嬤把膝蓋縮在胸前,雙手緊緊抱著那個藍色的帆布袋,裡面裝著那頂草帽、換洗衣物、幾罐醬菜,還有一包用報紙裹著的綠豆糕,是阿嬤前一天晚上連夜做的,說讓美雲在火車上吃。

火車站很小,月台上只有零星的幾個人。阿公把腳踏車停好,幫美雲把行李提上月台。阿嬤從車斗裡爬下來的時候,膝蓋因為坐太久有些僵,站了幾秒才站直。她走到美雲面前,伸手幫她理了理衣領,又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

「錢帶夠了嗎?」

「夠了。」

「到了要打電話回來。」

「好。」

「吃飯不要省,身體重要。」

「知道。」

「衣服不夠穿就寫信回來,我給你寄。」

「嗯。」

阿嬤還想說什麼,但火車進站的汽笛聲響了。綠色的車廂一節一節地從遠處駛近,車輪在鐵軌上發出規律的哐噹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月台上的人開始往車門方向移動。

阿嬤突然伸手,從行李袋上層抽出了那頂草帽,迅速地戴在了美雲頭上。帽簷太大了,軟塌塌地垂下來,像那年樂樂戴上它時一樣,幾乎遮住了美雲半張臉。

「戴著,路上曬。」阿嬤說。

美雲站在那裡,帽簷的陰影落在她臉上。九月上午的陽光從帽頂的草莖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臉頰上灑了一層碎碎的光點。她透過帽簷下的空隙,看見阿嬤站在她面前,雙手交握在圍裙前面,嘴唇微微抿著。阿公站在阿嬤身後,一隻手扶著腳踏車,另一隻手在褲子側邊搓了又搓。

火車的門開了。

「我走了。」美雲說。她的聲音從草帽底下傳出來,有一點悶悶的。

阿嬤點了點頭。沒有哭,但眼眶是紅的。

美雲轉身上了火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窗戶推開,探出頭來,那頂草帽差點卡在窗框上。阿公和阿嬤站在月台上,兩個人並排站著,像兩棵靠得很近的樹。

火車緩緩啟動了。車廂先是輕輕一震,然後開始慢慢向前滑動,車輪和鐵軌接觸的地方發出清脆的咔嗒聲,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快。

美雲從窗戶裡伸出手來揮了揮。阿嬤也舉起手,但揮了一下就放下來了,只是站在原地,一直看著火車的方向。火車越走越遠,美雲的臉在窗戶裡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然後連那個小點也看不見了。只剩下那頂草帽的帽頂,從窗戶裡露出一個淺淺的灰褐色圓弧,慢慢消失在鐵軌盡頭。

阿公輕輕拍了拍阿嬤的肩膀:「回去吧,站久了累。」

阿嬤沒有動。她還在看火車消失的方向。九月上午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細細長長的,映在月台的水泥地上。沒有草帽的陰影罩在頭上,她的白髮在陽光裡特別顯眼。

那是美雲第一次離家。

火車上,美雲把草帽從頭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她低頭看著它,看了很久。帽簷的碎花布邊已經磨得起毛了,幾根藍色的線頭翹在外面,被從窗戶灌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抖動。她把帽簷翻過來,看見內側帽圈上,有一個用鉛筆寫的字,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但她還是認得出來。

月。

那是一個叫「月」的女孩,在十六歲那年收到的心意。那個女孩後來成了她的母親。

美雲用手指輕輕地摸了一下那個字,鉛筆的痕跡很淺,摸上去幾乎感覺不到。但她知道它在。像阿嬤說的那樣,想家的時候看一看。其實不用看,那頂帽子就放在膝蓋上,草莖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上來,淡淡的,乾燥的,像曬過很多個夏天的太陽之後留下來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彷彿還能聞到阿嬤家院子裡龍眼樹的香味,聽見蟬鳴從樹葉間漏下來,看見阿嬤圍裙上沾著的麵粉,和她彎下腰來把帽子戴在自己頭上時的動作。

火車繼續往北開。窗外的風景從稻田變成了房子,從房子變成了高樓,從綠色變成了灰色。美雲把草帽輕輕地放進行李袋裡,壓在衣服上面,拉好拉鍊。

她沒有哭。十八歲的她想著,很快就會回來的,寒假、暑假、過年,總有機會回家。台北再遠,不過幾個小時的火車。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頂草帽從此再也沒有回到窗邊的釘子上。它跟著美雲去了台北,住進了學校宿舍,搬過兩次租屋處,後來又跟著美雲去了更遠的地方,去了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她的人生裡。它從阿嬤的帽子,變成了美雲的帽子,又會變成更下一代的帽子。

窗邊那根釘子空了。

阿嬤回家之後,走進房間,抬頭看見窗邊那根孤零零的釘子。鐵釘上還纏著一小截當初掛帽子的棉繩,已經被風吹得有些發白了。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搬了一張凳子過來,踩上去,把那根釘子拔了出來。

釘子拔掉之後,石灰牆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洞。那個洞後來被阿公用水泥補上了,刷了一層白漆,看不出痕跡。但每次阿嬤走到窗邊,還是會下意識地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那裡曾經掛著一頂草帽。

掛著一個女孩的十六歲,一個新娘的嫁妝,一個母親對女兒的牽掛。現在它跟著美雲走了,去了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要為另一個人遮擋另一種風雨。

阿嬤後來跟我說,那根釘子拔掉之後,她有好幾個月睡不習慣。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窗外的光,沒有帽子的剪影擋在那裡,光線一下子就湧進來,太亮了。

「習慣了有東西擋著。」她說,「突然沒有了,反而覺得刺眼。」

我問她:「你捨不得嗎?」

她想了想,搖搖頭說:「不是捨不得。是知道她帶走了,我就放心了。」

我聽不懂。她解釋說:「帽子跟著她,就像我跟著她一樣。她一個人在外面,有個東西在身邊,總是好的。」

那時候的我還年輕,不太明白她說的話。後來我自己離了家,去了遠方,才慢慢懂了。有些東西,不是它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它帶著誰的體溫、誰的氣味、誰的手指在上面反覆摩挲過留下的痕跡。那頂草帽上每一道磨損、每一處鬆脫的線頭,都帶著阿嬤六十年來的記憶。美雲把那些記憶帶走了,帶到了台北,帶進了她後來的人生裡。

她不是帶走了一頂帽子。她是帶走了一個家的一小部分,走到哪裡,那一小部分就跟到哪裡。

美雲在台北的第一個月,每天忙著適應新環境、認識新同學、熟悉新課程,確實沒什麼時間想家。但有一天晚上,她從圖書館走回宿舍,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看見路邊有一個老婦人坐在小板凳上賣東西。那婦人頭上戴著一頂草帽,樣式很舊,帽簷寬大,邊緣也磨損了。

美雲在那個路口站了一會兒。九月末的台北還有秋老虎,晚上的風吹過來帶著城市的悶熱,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頂草帽,突然覺得風變涼了,帶著一點龍眼樹的氣味和家裡廚房油煙的溫度。

她快步走回宿舍,從衣櫃深處翻出那頂舊草帽。宿舍的日光燈很亮,照在帽子上,把那些草莖之間的縫隙照得一清二楚。她看見帽頂中央那一塊被磨得薄薄的地方,隱約透著光。她把手掌貼上去,掌心剛好蓋住那一塊。

像蓋住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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