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帽簷下的陰影 第四節 兩個夏天之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3 9:30:01 字数:4650

第一章 帽簷下的陰影

第四節 兩個夏天之間

美雲在台北一待就是七年。

大學四年,畢業之後又留在台北工作三年,在一家貿易公司當會計。她談過兩次戀愛,第一次是學長,高高瘦瘦的,會彈吉他,在校園草地上對著她唱情歌。美雲曾經以為那就是愛情,像阿嬤說的那樣,「願意為你走很遠的路」。但她後來發現,學長願意為她走的路,最遠不過從宿舍到校門口那條椰林大道,再遠一點就不行了。

分手那天美雲坐在租屋處的床上,把那頂草帽放在膝蓋上,發了很久的呆。她想起阿公當年在竹籬笆外站著流汗的樣子,想起那個為了買一頂草帽去打三個月零工的少年。她在心裡默默地比較了一下,然後把草帽收回了衣櫃裡。

第二次是個在銀行上班的男生,西裝筆挺,說話得體,約會帶她去吃西餐、看電影。他送過她化妝品、送過她項鍊、送過她一朵用鈔票摺成的玫瑰。但當美雲提起家裡那頂草帽的故事時,他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低頭滑手機。

那天下雨,美雲沒有帶傘,站在公司樓下等雨停。銀行男開車經過,搖下車窗問她要不要送她一程,她說好。上了車之後,她發現後座扔著一頂用過的棒球帽,帽簷上有汗漬。銀行男隨手把那頂帽子撥到一邊,說:「髒了,待會扔掉。」

美雲看著那頂被撥開的帽子,突然覺得車裡很冷。她沒有讓他送到家門口,在離租屋處還有一條街的地方就下了車,冒雨走回去。到家之後她把那頂草帽從衣櫃裡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和衣躺下,聽著窗外的雨聲。

隔天她提了分手。銀行男打電話來問為什麼,她說:「因為我的帽子比你的帽子重要。」

對方當然聽不懂。

二十七歲那年,美雲認識了我父親。他們是同事介紹的,第一次見面在一家咖啡館。父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襯衫,頭髮剪得很短。他比美雲大三歲,在公家機關工作,話不多,大部分時間只是聽美雲說話,偶爾點點頭或者「嗯」一聲。

咖啡喝到一半,外面突然下起大雨。父親從座位旁邊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件折得整整齊齊的雨衣。美雲以為他要把雨衣穿走,結果他把雨衣遞到她面前。

「給你穿。」他說,「我騎車來的,有雨衣。你走路回家,淋濕了不好。」

美雲看著那件疊得像豆腐塊一樣方正的雨衣,突然就笑了。她想起阿嬤說的那句話:喜歡就是有人願意為你走很遠的路。父親那時候還不會為她走很遠的路,但他會多帶一件雨衣,會把它疊好收在隨身的袋子裡,會在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女生面前,毫不猶豫地把雨衣讓出來。

後來他們開始約會。父親的約會很樸素,沒有西餐廳也沒有玫瑰花,最常去的地方是圖書館和公園。他會騎腳踏車載她去淡水,沿著河邊慢慢騎,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他就伸手把她散開的髮絲攏一攏,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騎車。

有一次他們去爬陽明山,走到一半太陽很大,美雲從背包裡拿出了那頂草帽戴上。父親看了那頂帽子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收好。下山的時候美雲問他:「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戴那麼舊的帽子?」

父親說:「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美雲想了想,真的告訴他了。告訴他阿公和阿嬤的故事,告訴他這頂帽子從一九六〇年的夏天開始,跟著一個女孩從少女變成妻子變成母親,又從母親變成了外婆。告訴他那圈碎花布邊是阿嬤在燈下連夜縫的,告訴他帽圈內側那個用鉛筆寫的「月」字,雖然已經看不清了,但她每次翻過來的時候還是會找一找。

父親安靜地聽著。下山的路很長,階梯一級一級往下走,兩旁的樹蔭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美雲說到最後,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她把草帽從頭上拿下來,扇了扇風。

父親從她手裡把帽子接了過去。他翻過來看了看帽圈內側,找到了那個幾乎看不見的「月」字。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摸了摸那兩個模糊的筆畫,然後把帽子還給她。

「你家的人,很會留東西。」他說。

美雲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留下來的東西,都是捨不得丟掉的。捨不得丟掉,是因為裡面有人的名字。」

美雲那時候就覺得,這個人對了。

他們交往了一年半,然後結婚。婚禮在台中辦,沒有請很多人,只請了兩邊的親戚和幾個好朋友。阿嬤那時候已經七十多歲了,身體還硬朗,但膝蓋不好,走路要用柺杖。她從村子裡坐車到台中,一路上暈車暈得厲害,到了婚禮會場的時候臉色發白,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但她堅持要參加。她說,她沒看到美雲結婚,這輩子就不算做完事。

婚禮那天美雲穿白紗,父親穿西裝。證婚的時候,美雲把手上的捧花換成了那頂草帽。她捧著那頂舊草帽走紅毯,所有人都愣住了,攝影師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只有阿嬤坐在第一排,看見美雲走過來的時候,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落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美雲走到阿嬤面前,蹲下來,把那頂草帽戴在了阿嬤頭上。阿嬤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帽簷壓下來的時候,碎花布邊正好落在她的耳際。她伸手摸了摸帽簷,又摸了摸美雲的手。兩個人沒有說話,但那一刻,整個婚禮會場的人都安靜了。

後來有人問美雲為什麼要這樣做。美雲說:「我想讓阿嬤知道,這頂帽子裡面的那些夏天,我沒有忘記。我也要開始存我自己的夏天了。」

婚後美雲和父親搬到了台中,在一棟老公寓的二樓租了間房子。父親把窗邊牆上釘了一根釘子,美雲把那頂草帽掛了上去。

釘子釘進牆壁的時候,美雲站在旁邊看著。她突然想起阿嬤房間窗邊那根被拔掉的釘子,想起牆壁上那個被水泥補平的小洞。她不知道那根釘子拔掉之後,阿嬤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沒有帽簷剪影的光線,覺得太亮了。她只知道,現在輪到她每天醒來,第一眼看見這頂帽子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美雲懷孕了,生下了一個兒子,就是我。她給我取名字的時候,特意取了一個「陽」字。她說,那頂草帽遮了一輩子的太陽,從阿嬤開始,到她自己,現在換成一個男孩,不用戴草帽了,把太陽還給他。

我小時候對那頂帽子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它掛在窗邊,舊舊的、軟塌塌的,像一塊掛在那裡的抹布。母親偶爾會把它拿下來,在陽台上拍一拍灰塵,然後再掛回去。我問過她那頂帽子是什麼,她說:「外婆的。」

「外婆在哪裡?」

「在村子裡。」

「村子在哪裡?」

「很遠。」

「為什麼不把帽子還給外婆?」

母親摸著我的頭說:「因為外婆把它送給我了。外婆說,想家的時候看一看。」

我那時候還不懂什麼是想家。家就在身邊,媽媽在廚房煮飯,爸爸在客廳看報紙,我趴在地板上畫畫。有他們在的地方就是家,不需要看一頂舊帽子來想。

但我記得母親有時候會站在窗邊,看著那頂帽子發呆。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悲傷也沒有歡喜,就是靜靜地站著,像在聽一首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歌。我跑過去拉她的衣角說媽媽你在看什麼,她就回過神來,蹲下來捏捏我的臉,說:「沒看什麼,發呆而已。」

後來我才知道,她發呆的時候,一定在想阿嬤。想阿嬤在廚房裡煮飯的背影,想阿嬤蹲在河邊洗菜的姿勢,想阿嬤把帽子戴在她頭上時手指輕柔的觸感。那些東西沒辦法用電話講,沒辦法寫信說,只能透過一頂舊帽子的存在,安安靜靜地確認那個人在那裡,家在那裡,一切如常。

父親對那頂帽子也有一種特別的尊重。他從來不碰它,不移動它,不打掃它。有一次房子要大掃除,母親把帽子拿下來擦了擦灰塵,父親剛好經過,停下來看了一眼。他說:「這帽子有味道。」

母親問什麼味道。

父親想了想說:「草的味道。但曬過很多次太陽,所以很乾,很暖。」

母親聽了之後,又低頭聞了聞那頂帽子,然後笑了。她說她戴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仔細聞過它的味道。但父親一說,她好像突然就想起來了。那種乾燥的、混著灰塵和陽光的草莖氣息,和阿嬤房間裡的衣服櫃的味道一模一樣。她小時候鑽進櫃子裡玩躲貓貓,躲在阿嬤的衣服中間,聞到的就是這種味道。

那一年過年,我們回村子裡。母親把草帽帶上了。到了阿嬤家,母親把那頂帽子掛回窗邊的釘子上,那根釘子後來被阿公重新釘了回去,因為阿嬤說習慣了,習慣窗邊有個東西擋著光。

阿嬤走進房間,抬頭看見那頂帽子回來了,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

母親在旁邊說:「阿母,帽子還你。」

阿嬤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慢慢地走過去,站在窗邊,伸出手,摸了摸那頂帽子的帽簷。碎花布邊已經褪成了幾乎看不見花色的淺灰,邊緣的毛邊比從前更多了,有好幾處線頭脫落,垂下來晃晃悠悠的。

阿嬤摸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對母親說:「你帶回去。」

母親說:「阿母,我那邊也有一根釘子。」

阿嬤笑了笑,沒再說什麼。那天傍晚,我們要離開的時候,母親把草帽從釘子上摘下來,又放進了袋子裡。阿嬤送到門口,風很大,把她銀白色的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她沒有用手去撥。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們上車,看著車子發動,看著車子走遠,像當年送美雲去火車站一樣,一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那頂帽子從此在兩個家之間來回。有時候掛在村子裡阿嬤的窗邊,有時候掛在台中母親的窗邊。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兩個家連在一起,把兩代人的牽掛串在一起。線很細,風一吹就會晃動,但從來沒有斷過。

而我在那頂帽子的故事裡慢慢長大。從一個趴在地板上畫畫的小孩,變成一個會跑會跳的男孩,變成一個開始聽得懂大人談話的少年。我聽母親講過很多次那頂帽子的故事,每一次講都差不多,但每一次講完,她都會沉默一會兒,好像在重新確認什麼。而我每一次聽,都會多聽懂一些東西。十歲的時候聽的是「阿公送阿嬤帽子」,十五歲的時候聽的是「阿嬤捨不得丟掉舊東西」,二十歲的時候聽的是「母親離開家時帶走的不是帽子而是一個家的影子」。

但真正聽懂,是在我二十七歲的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母親打電話給我,說阿嬤走了。

我趕回村子裡。阿嬤走得很安詳,睡夢中過世的,沒有病痛。葬禮辦得很簡單,村裡的老人說,九十歲過世是喜喪,要笑不要哭。大家都笑了,但笑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整理阿嬤遺物的時候,母親在阿嬤的衣櫃裡找到了那頂草帽。不是掛在窗邊,而是用一塊乾淨的棉布包著,放在衣櫃最上層。母親打開那塊布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她慢慢地把帽子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帽圈內側。

那個「月」字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鉛筆的痕跡被六十多年的歲月洗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灰色的影子都不剩。但母親還是用手指在那個位置摸了摸,像父親當年做的一樣。

她把帽子合在胸前,緊緊貼著心口的位置,跪在衣櫃前面,終於哭出來了。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音,但眼淚一直掉,掉在那頂舊草帽上,一滴一滴,被乾燥的草莖吸進去,留下深色的圓點,然後慢慢暈開,像縮小的湖。

我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窗邊那根釘子上空空蕩蕩的,午後的陽光照進來,沒有帽簷的影子擋著,整個房間亮得刺眼。我走過去,輕輕地把門帶上,讓母親一個人待一會兒。

那天晚上,母親把草帽遞給了我。

「你收著。」她說。

我接過來,那頂帽子比我想像的輕。草莖經過六十多年的歲月,已經變得像紙一樣薄,拿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帽簷的碎花布邊鬆鬆垮垮的,布質已經脆了,輕輕一碰就會掉下碎屑。帽頂中央被磨得透光的那一塊,對著燈光看,能看見光從草莖的纖維之間滲出來,金色的,溫溫的。

我把它收進了書櫃最上層。沒有釘釘子,因為我怕那脆弱的草莖經不起牆壁的摩擦。就讓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書櫃裡,和一排排書並肩站在一起。書裡面是別人的故事,而這頂帽子裡面,是我們家的故事。

一年後,樂樂出生了。再過幾年,我們帶樂樂去日月潭,把那頂帽子從書櫃裡請了出來。我把它戴在樂樂頭上,像阿嬤當年把碎花布邊縫上去一樣小心翼翼,深怕一個用力就把那些脆弱的草莖弄斷了。

然後那陣風來了。樂樂喊「阿嬤的帽子」,我們六隻手同時伸出去。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阿嬤站在我們所有人身後,十六歲的樣子,戴著嶄新的草帽,站在龍眼樹下,隔著一道矮矮的竹籬笆,看著一個抱著報紙的少年。風吹過來,她的帽簷微微晃動,她伸手按住,嘴角有一個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穿過了六十幾年的時間,穿過了三個世代的夏天,穿過了無數次的離別和重逢,一直來到今天,來到日月潭邊,來到我們所有人圍著一頂飛起來的舊草帽伸手的那一刻。它沒有消失,它只是被編進了草莖的纖維裡,一層一層,密密地織著,撐起了我們所有人的屋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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