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秋回到叔叔家的时候,已经是快六点了。
拉开那扇被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贴得满满当当的防盗门,她有些疲惫地将手里的单肩包扔到了鞋柜上。
“回来了,堂姐?”
沙发背后探出来一个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庞,是江辞秋的堂妹,云嘉欣。
“嗯,给你带了点海边特产,鱿鱼干吃不吃?”
江辞秋应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一袋包装花绿的小零食,朝着沙发的方向扔了过去
“吃!当然吃~”
脸蛋圆滚滚的女孩从沙发后面扑出来,精准地接住了她扔过去的那袋鱿鱼干,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你妈呢?”
“出去做头发去啦,说晚饭也不回来吃,让我爸给我们俩做饭。”
江辞秋笑了笑。
果然还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线。
她那对据说满世界乱飞、一年到头也不着家的父母,每个月都会给叔叔婶婶家打一笔钱,算是她的抚养费。
而婶婶会挪用这笔名义上属于她江辞秋的钱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但她也没什么话想说,毕竟自己是个被强行塞过来的孩子
哪怕是亲戚,人家愿意收留你、给你一口热饭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寄人篱下,还敢奢求什么呢?
“话嗦堂姐你干嘛去了?”云嘉欣像只仓鼠一样嚼着鱿鱼干,含糊不清地问。
“去海边逛了逛,和班里的同学。”
“真好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中生活吗?”女孩咽下一口零食,突然语出惊人,“和你男朋友吗?”
“咳咳咳!”
正端着杯子补水的江辞秋差点被呛死。
“什么玩意儿?”
面对堂姐回过头来的怒目而视,沙发上圆滚滚的女孩连忙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我妈说的,说你不好好学习去钓男人去了,但我觉得堂姐你平时蛮正经的,那只可能是和男朋友出去玩了——”
江辞秋黑着脸走过去,作势要拿走她手里的鱿鱼干。
云嘉欣赶紧把零食死死抱在怀里,求生欲极强地开始找补。
“——但我相信堂姐你肯定是不会有那种不正当男女关系的!钢铁般的风纪,无解的平时分!山海中学校史留名的三好学生!”
看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堂妹,江辞秋气笑了。
之前因为忽然康复的林夏,还有莫名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魔法少女,她一度以为,这里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线了。
但看着像区一样抱着食物蠕动的云嘉欣,江辞秋确信这里确实是她熟悉的时间线。
能化身暴食大罪的堂妹,还有能堪称贪婪化身的婶婶。
江辞秋确信,这里确实是她熟悉的那个“家”。
回来了,全都回来了!
“回来了,小江?”
正说着,主卧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刚到家,叔叔下午好。”江辞秋礼貌地点了点头。
“欸,那么客气干什么。”
男人的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他以为,是自己老婆平时那些太过明显的挑衅与恶劣态度,终于把一直寄养在这的小姑娘给激怒了,所以才换上了这般生分客套的语气。
“我点了嘉欣——点了你们喜欢吃的外卖,猪肉和粉条也在锅里炖着了,小江你渴吗?冰箱里有饮料……”
江辞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莫名有些谄媚的讨好模样,忽然有些幻视。
这不就是上辈子在领导面前努力给空降的关系户实习生美言、打圆场的自己吗?
打工人之间惺惺相惜的共鸣感油然而生。
于是她从冰箱里取出那一大瓶汽水,把倒出的第一杯递给叔叔。
年过四十的男人受宠若惊,微微躬下身双手接过杯子,满口言谢。
对他来说,江辞秋这样反常的表现很能说明问题。
外甥女她很明显是超级生气了啊!要不然怎么会突然给我倒水!?
时年四十二岁、在一家普通公司里担任中层职员的云裴叙,在心里发出哀叹。
向来在职场上长袖善舞、能处理好各种上下级关系的他,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自己相亲认识的妻子,以及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和他没话说的女儿。
在这个家里,唯有江辞秋一直很好说话,两人的关系甚至能称得忘年交。
他可不想和家里唯一能正常交流的外甥女把关系搞僵!
云裴叙喝了一大口可乐,随后小心翼翼地凑到正靠在餐桌旁刷手机的江辞秋身边。
“那个,小江啊……”男人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开口,“其实吧,就算你真谈恋爱了,叔叔我也不会像你婶婶那样反对的。”
少女滑着手机屏幕的手指一顿。
“青春期嘛,是可以稍微放纵一点的,想当年叔叔我的一大遗憾,就是没在中学时代谈上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江辞秋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笑着插嘴:“这话可不能让婶婶听见,不然叔叔你下个月的零花钱又要被克扣了。”
结果,云裴叙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纠结,过了几秒之后,男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一样,咬着牙,一脸忍痛割爱地说道:
“没关系!只要你们好好谈,叔叔……叔叔可以从私房钱里,报销你的约会费用!”
“噗咳咳咳——!”
刚刚抿了一小口可乐的江辞秋,达成了在三分钟里差点被同一对父女各呛一次的成就。
“真没谈恋爱!”她一边抽纸巾擦嘴,一边哭笑不得地解释,“只是和普通朋友出去玩而已,您的私房钱还是藏好自己用吧!”
少女拍了拍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的肩膀,随后转身走进厨房,熟练地从碗柜里拿出几个小碗,开始盛米饭。
云裴叙端着可乐,看着外甥女在厨房里忙活的勤快身影。
再转过头,看看沙发上只顾着吃零食的亲生女儿。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我来吧小江,你刚从外面回来,坐下等着吃就行了。”
“嗯,好,那等下我洗碗吧。”
云裴叙的身体一僵,又看向自己的女儿,欲哭无泪。
江辞秋拉开椅背坐下,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传来一条新消息的提示音。
申请人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附加的备注信息里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但就是这两个字,却足够让她差点心跳骤停。
“红霞”
江辞秋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好友申请。
不是哥们,这不是我的私人号吗?
我草,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