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一切故事的开端。
四月。
香樟刚换完新叶,嫩绿的底色在风里翻动。
教室里热烘烘的。说话声、笑声、笔尖划纸的声音混在一起。
叶知微坐在靠窗最后一排。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藏在领口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坐着,不敢动。
斜前方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咧了一下嘴,另一个用课本挡住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出声。
叶知微低下头。桌角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他用拇指盖住了它。
开学第二周。全省最好的女校,全校唯一一个男生。
他问过林霁,对方揉揉他的头发打哈哈:“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习惯了不追问。
第一天,有人围过来:“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是不是走错了?”
他低着头嗯嗯啊啊,耳朵烧得通红。
第二天,桌上多了两个字,铅笔写的:“怪胎。”
第三天,变成了刻痕。
他没跟任何人说。他没有人可以说。
“那个——叶知微!”班主任点了名。他猛地抬头,刘海甩开一瞬又落回去,露出下面那双黑得很深的眼睛。
“你坐那么远干嘛?往前坐。”
“……我坐这就好。”
班主任盯着他看了两秒,叹口气。叶知微重新低下头。
一个声音从教室右侧传过来:“到。”
不高不低,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他余光瞥见一个女生站起来。后来他把这一刻写进备忘录里,附了三个字:不认识。
但当时他只是看了一眼——头发比班里某些男生都短,校服衬衫下摆没扎进裙子里,松垮垮地垂着。裙摆被人用别针别短了一截,膝盖上有一块浅色的旧疤。
站着的样子很散漫。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垂着。
“陈不语,你负责清点教材,午休前报给我。”
“行。”
她坐下了。叶知微收回视线。
午休。天台。
铁门有些锈,推开的时候吱呀响。风比楼下大,吹得刘海糊在脸上。
叶知微坐在边缘的台阶上,掏出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面包。撕了一小口塞进嘴里。干。
铁门又响了。陈不语站在门口。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在他旁边几米的地方坐下。背靠围栏,掏出手机。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中间隔着风。
叶知微把那半块面包塞回书包里,不敢吃了。
过了一分钟。
陈不语头也没抬:“面包快过期了。”
“……啊?”
“你早上从那个便利店买的吧。它家面包第三天就会发硬。”她划了一下屏幕,语气像念天气预报,“下次换个店。”
叶知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她短发的发尾。
“我坐你旁边,是因为你看起来像一个人。”
叶知微没有接话。
陈不语锁了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天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我妹妹以前也喜欢缩着坐。跟你差不多。”
门关上了。
叶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膝盖蜷到胸口,下巴埋在手臂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是怎么坐的。
那天晚上。备忘录里多了一行:「4月8日。有人跟我说面包快过期了。」
又加了一行:「她叫陈不语。」
那之后他注意过她很多次。
上课她大多在睡觉,但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总能答上来。下课有女生围过去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的,但走的时候会随手帮别人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
午休她偶尔去天台。叶知微学会了算时间。如果她去,他就晚五分钟再上去。
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跟她说话。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然后那天。桌面的刻痕旁边多了几行粉笔字。很小。
「他们问我说我刻的,我说是之前就有的。不用谢。」
叶知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整整一个早读。
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斜后方的座位——陈不语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短发的后脑勺。
他转回来。拇指慢慢摩挲着桌角那道刻痕。粉笔字在指尖留下一点白色的痕迹。舍不得擦。但知道不擦掉会被人发现。
上课前用校服袖子把它抹了。抹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备忘录:「4月9日。她帮我顶了。没有署名。」
又过了两天。午休,天台。
这次陈不语在。他本想转身走,但她看到他,朝他这边歪了歪头。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在老位置。
陈不语在吃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嘎嘣嘎嘣咬碎了吃。
沉默了一会儿。风比前几天大,吹得刘海糊在眼睛上。他刚伸手拨开,就听见她说:“你刘海太长了。”
叶知微的手顿住。
“挡眼睛,走路容易撞墙。”她把最后一口咬碎,棍子攥在手里,“我有个发卡,你要不要。”
耳朵开始发烫。「……不用了。」声音比蚊子还小。
“随你。”
陈不语站起来,把棍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放在门框上。
叶知微坐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框上放着一枚黑色的塑料发卡。很普通,便利店十块钱一板的那种。
他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手指攥得很紧。
那天他失眠了。
凌晨两点摸黑爬起来,打开备忘录:「4月11日。她给我发卡。我没戴。」
盯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我明天戴。」
心跳很快。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照了很久的镜子。
把刘海拨开,用那枚黑色发卡别住。露出了整张脸——额头、眉毛、眼睛。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陌生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把发卡取下来,放进口袋里。没戴。
走到学校门口攥着它,手心出汗。汗湿了塑料表面。
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心跳快得像擂鼓。拉开椅子——
课桌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常温。
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喝,长个。」
没有署名。叶知微认得那个字迹。
右手攥着口袋里那枚发卡。左手提着那盒牛奶的包装盒。草莓味的。甜的。他平时从来不喝甜的,太腻。
但他把它放进了书包里最安全的那一层。没有打开,没有扔掉。舍不得。
第三节课。课间。他去接水。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几道新的刻痕。这次直接刻了一整句。
血液冲到头顶。手在抖。
教室里有人在笑。他不敢抬头看。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谁干的。”
陈不语站在他桌子旁边。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人同时安静了。
她扫了一圈。目光从那几张脸上依次划过去,像刀片在玻璃上划。
没有人说话。
“行。” 陈不语走到教室前面,把门关上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叶知微没完全看清楚。他只知道声音很大。桌椅被撞翻的响声。有人尖叫。有人喊“陈不语你疯了”。
门重新打开。她走出来,校服袖子卷到了小臂,手背上红了一块。
走回叶知微的桌边,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刻痕,皱了一下眉。
“这个擦不掉。” 叶知微张了张嘴:“……没,没事。”
“有事。难看。” 陈不语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白色贴纸。上面印着一朵向日葵,旁边写着“加油!”
她把贴纸贴在那道刻痕上,用手掌压了压,压平了。
“先盖着。”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趴下睡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知微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朵向日葵贴纸。黄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加油!”印得又大又蠢。
他坐了下来。
备忘录:「4月11日。向日葵。」
又加了一句:「草莓牛奶,还没喝。放在书包里。」
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警报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拉响的。
刺耳的蜂鸣声从教学楼顶的扩音器里灌进来。持续不断。
讲台上的老师面色突变,手里的粉笔断成两截。
“所有人——按演练路线——有序撤离!”
教室里炸了锅。
叶知微被人流从座位上挤起来。课本散在桌上,他伸手想抓——
被人流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