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全是人。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
叶知微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肩膀,一个趔趄撞上前面的同学。对方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
嘈杂的人流中,他的校服口袋被人拽了一下。他看见了那几张脸。
然后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道推进了走廊拐角的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无障碍卫生间”。
门在他面前关上。锁舌滑进卡槽。咔嗒。很轻。
他拍过门。喊过。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没有人回头。
他蹲下来,靠着门板。下巴埋在膝盖里。
厕所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水龙头滴了一滴水。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4月11日。被锁在厕所里。」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删掉。改成:「4月11日。外面有怪物。我被锁在厕所里。」
锁屏。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教学楼外面传来某种东西落地的闷响。很大,很沉。像一整栋楼跳起来又砸回地面。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块,是一整面墙的窗同时爆开。
某种湿润的、黏稠的摩擦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贴着墙,贴着地板。越来越近。
叶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声音停在了门外。
有什么东西在“闻”。空气在颤抖,叶知微感觉自己的头皮在发麻,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门外那个存在闻到了他。
门把手拧了一下。锁着的。
然后门整扇飞了进来。金属门板擦着他的头顶砸进厕所隔间,把两个马桶撞成碎片。水从断裂的水管里喷出来,洒了一地。
门口站着的东西——叶知微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两秒。
它有八条腿。每一条都像从人体上截下来的手臂再被强行拉长,关节反折,末端尖锐如锥。躯干像一张扭曲的人脸被拉成椭圆形。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底下有黑色的东西在蠕动。
“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八条腿根部的缝隙中伸出细小的触须,在空中摆动。
第三条腿动了。
一条前腿像长矛一样刺下来,钉在叶知微耳边三厘米的墙上。瓷砖炸开,碎片划破了他的脸。
第二条腿扫过来。他下意识抱头蜷缩,被整条腿从墙边扫飞出去,后背撞上洗手台。剧痛从脊椎窜到头顶。
他还没落地,腹部就被第三条腿缠住了。收紧,把他整个人拎到半空。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逼近。皮肤底下的黑色在涌动,像饥饿的虫群。
他想喊。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然后厕所的天花板碎了。
一道蓝白色的光芒从头顶灌下来。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那只东西的头部被狠狠砸中。整个躯干向后仰了九十度。
缠在叶知微腹部的腿松开了。他摔在地上,肩膀先着地。剧痛让视野短暂发白。
等他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她。
陈不语站在半空中。
层层叠叠的蓝白色洛丽塔洋装,蓬松的裙摆像倒扣的花。腰间系着巨大的蝴蝶结,领口缀满珍珠缎带。蕾丝短裙包裹住纤细的脚踝,蹬着一双圆头小皮鞋。
但她的站姿完全不是那身衣服该有的样子。
她歪着肩膀。裙摆下的小腿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右手攥着一根缠着缎带的粉色魔法棒。
表情是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耐烦到了极点。
“啧。”
叶知微看见那张脸,脱口而出:
“……班长?”
陈不语的动作顿了一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嘴型动了,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你没事?”
叶知微没回答。他说不出话。
只是盯着她。盯着一秒钟之前他还觉得绝对会死的地方,现在站着一个人。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陈不语转回头,面对那只怪物。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变严肃,不是变凶狠——而是变得“平”。像一张纸被抚平了所有褶皱。
整个人像一口被压实的井。安静,深,看不见底。
她动了。
八条腿同时向她刺来。
她侧身闪开第一条。用魔法棒格开第二条和第三条。侧旋避开第四条的同时,右脚蹬在第五条腿上借力跃起。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从她脚下穿过,在瓷砖上打出三个坑。
她从半空中落下。裙摆翻飞之间一拳砸在蛛背正中央。
“嘭——”
整只怪物被那一拳砸得横飞出去,撞穿了厕所和走廊之间的墙壁。
陈不语没有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洞。
“……比想象的脆。”
她追出去了。
叶知微听见走廊里传来连续不断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带着闷响和碎裂。
他想爬起来。膝盖软得像面条,只能用手肘撑地挪到墙边。
他看见她打了多久。后来数不清了。大概十几秒,或者更长。
最后一下——陈不语从上方坠落的残影。魔法棒抡圆了砸在怪物躯干中央,整只东西从内部炸裂开来。八条腿同时折断,蜷缩成一团灰烬。
她落地。小皮鞋踩在灰烬中央。裙摆上沾了一点灰。
叶知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见陈不语站直的背影。阳光从走廊尽头破碎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洋装上,把蕾丝边缘镀成金色。
她转过头,看向他这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然后她锁住了。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从远处走来,不是从阴影里浮现。他就在那里。像他一直都在,只是刚才没有人看见他。
穿着深色的、剪裁利落的、像某种制服又什么都不像的衣服。身形修长。
他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着陈不语。
叶知微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那不是微笑。他的嘴唇在动,但叶知微听不见。他只是翘着嘴角,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陈不语握紧魔法棒冲上去了。
叶知微只看见了开端。她的第一拳砸出去,带着全身重量和魔力凝聚的密度,连空气都发出沉闷的轰鸣。
然后那个存在抬起一只手。像拍开一只飞虫一样侧挡了她的拳头。
陈不语的拳头被打偏。整个人失去重心,中门大开。
那个存在的另一只手穿过了她的防御,拍在她左胸。
沉闷的骨裂声。
陈不语倒飞出去。撞碎了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柜。水流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她摔在碎玻璃和水流之间。洋装前襟碎裂了一大片,左肩往下到肋骨处有一道塌陷的痕迹。
她咳嗽了一声。血从嘴角涌出来,在地上洇出一片淡红色。
叶知微想喊。嗓子哑了。
那个人影走过去。动作很慢,像在散步。
走到陈不语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她仰面躺着,右手还攥着魔法棒,但手指在发抖。试图撑起身体,左臂刚动了一下就软了,整个人重新摔回水中。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那个人影弯下腰。伸出手。
那只手朝陈不语的喉咙伸过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捡一朵花。
叶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事后完全想不起来那一刻身体是怎么动的。唯一记得的是脚底踩着碎玻璃和湿滑的瓷砖,摔了一次又爬起来。走廊在他眼前摇晃。
他跑过了怪物的灰烬。跑过了碎裂的墙壁。跑过了喷涌的水流。
摔在陈不语旁边。膝盖磕在碎玻璃上,但他没感觉到痛。
他看见了那根魔法棒。陈不语脱手了,滚在积水里,粉红色的缎带湿透了,黏在棒身上。
他把它捡起来。
掌心碰到棒身的瞬间,右手掌心里那个从小就有的、他以为只是无聊涂鸦的符号开始发烫。
滚烫。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了他的皮肤。
他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按错了位置。每一节都在响。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第一个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来——不,不是从高处,是从内部。像有一个人站在他的骨骼之间说话,每一个字都撞在胸腔里:
“请你保护这个……”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犹豫,像在寻找正确的词。然后它说:
“……地球。”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完全不同。
紧贴着上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像接住一块掉落的石头:
“——获得力量吧。”
比第一个温柔。不急不缓。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知微分不清这两个声音到底哪一个是“对的”。第一个像命令,第二个像请求。
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她,但他一直觉得,如果她还在,她说话的声音应该更接近第二个。
然后光来了。
红色的光从掌心涌出。顺着手臂攀上肩膀,包裹全身。
衣服在变化。校服衬衫和长裤被更轻更韧的布料取代。白色为底,红色滚边的武道服贴上身体。袖口用红色绳结束紧,下摆收进腰间。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瓷砖上,不觉得凉。
短发被光芒卷起,发尾泛起暗红色的光。 右手。魔法棒融化了,或者说变形了。粉红色的缎带褪去,拉长,收窄,变直。一柄短刀在手中成型。刃长约五十公分,刃身窄直,深红色,像烧到半红的铁。刀柄缠着粗麻布,握在手心里,每一寸都契合。
他抬头。
那个人影的手正朝陈不语的喉咙落下去。
他举起短刀。红色的刀光划出一道弧线,架在了那只手的前方。
刀身与那只手的指尖相撞,发出极其沉闷的响声。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共振。从指骨到手腕到肩膀,像有人在他体内敲了一口钟。
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滴下来。手臂在抖。
但他架住了。那只手的指尖距离陈不语的喉咙不到三公分。
叶知微仰起头。那个人影正低头看着他。
他在笑。嘴角翘着,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和刚才看陈不语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红色武道服的衣摆在水流和碎玻璃之间翻动。左手按在右手手腕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那把短刀。刀刃和那只手之间,有一丝微弱的红色火花在跳动,像火星在暴雨中不愿熄灭。
那个人影歪了歪头。 叶知微的胸口剧烈起伏。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手臂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他身后,陈不语半睁着眼睛,看见了他的背影。那身红色的武道服,那把短刀。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气若游丝:
“……你……”
叶知微没有回头。眼睛盯着前方那个人影。盯着那只被短刀架住的手。
他不知道这把刀能撑多久。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没有松开。
虎口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瓷砖上。红色。像光的起点。但光落进水里,没有声音。被稀释了。被冲散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靠思考,是身体先懂了。
光,是挡不住的。那只手会落下来。或者这次架住了,下次还会落下来。
光只是亮。
光是这样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