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生的活儿不算重,但琐碎。
扫教室的扫教室,拖走廊的拖走廊。除此之外,黑板要用湿抹布擦到反光,垃圾袋要换,换下来的垃圾要拎到教学楼东侧的集体垃圾箱。
周铭握着拖把,在走廊上一来一回地推着。
年轻真好。
他在心里感慨。
十五岁的身体和二十五岁的身体,差别大得像换了一套硬件。最明显的地方,是他重新感到了世界的“锐度”。
二十五岁那年,日子像蒙着一层灰。声音照样能听见,颜色照样看得清,气味也没有消失,可大脑懒得再为这些东西起波澜,万事万物的边缘都被疲惫磨钝了。
而十五岁……
“喂,看到了吗?那家伙。”
“哪个?”
“拖地那个。”
“全校第一?数学满分那个?”
“嗯。”
楼梯口两个男生低声交谈着,不时往这里瞄。周铭听见了,没抬眼,继续推他的拖把。
一个读完大学的人回初中拿年级第一,真没什么值得骄傲。赢得太轻松,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点欺负小孩。
他确实重生了。只不过,情况有点特殊。
事情发生在那片满是草坪和郁金香的空间里。
“你问我为什么让你重生?哇哈哈!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是……纯——爱——女——神————”
“纯爱……女神?”
周铭当时的表情,大概和一口苹果嚼到一半,忽然看见果核旁边还有半截虫子的人差不多。
“是啊。”女神突然眼圈红了,“身为纯爱女神,自己的信徒还没尝过纯爱的滋味就死了,未免也太可怜了。我啊……可是非常难过的。”
说完又哭了。哭得梨花带雨,毫无神格。
周铭原本想问她究竟算东方神还是西方神、需不需要吃饭之类的蠢问题,头顶却忽然亮起两道细光。
一蓝一红。像数据线一样,直直地接入女神的右手掌心。
“那是什么?”
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又异常清晰。他甚至不知道那两道光代表什么,只知道它们连接着某种绝不能从自己身上被拿走的东西。
“红色是你的妈妈,蓝色是你的爸爸。”
“……什么意思?”
女神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你要重生了嘛。但在我这里,你可是男主角啊。男主角怎么可以有父母呢?所以,有关你父母的一切,在那个世界里都会消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会做一些小调整。‘你没有父母也可以独立生活’这件事,会和‘平面内三角形的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一样,不会被人质疑。”
周铭没有暴怒,也没哭。连悲伤都没有。
两缕光已经消失。脑海里只剩一个冷冰冰的事实:他曾经有父母,而关于他们的一切都被拿走了。
他试着回忆名字、面孔、声音,什么都抓不到。甚至连“失去”本身都像被掏空,只剩一个概念摆在那里。
人很难为一个连轮廓都不存在的空洞掉眼泪。
“安心啦。”纯爱女神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这是时代的局限,无奈的抉择,必要的牺牲,伟大的探索,发展的阵痛,曲折的前进。我们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
“重生后,每个月的资金设定为六百元。”女神再次开口,指了指身边的西装女人,“道德会负责这件事。除此之外,有关未来的任何信息,你都不能执行,也不能透露。因为,道德不喜欢利用信息差牟利的行为。”
周铭正要开口,女神又补充道:“不过呢,你毕竟是我的信徒。如果你真的用了未来的知识和经验……嗯,我也不会杀你。”
她打了个响指。
周铭周身浮现出无数个淡蓝色的屏幕。每一个屏幕里,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人加班到深夜,有人拎着菜往家赶,有人弯腰给孩子系围巾,也有人蹬着三轮从路灯下一点点过去。
“这些人,出身平凡,遵纪守法,靠自己的手谋生。他们会因为你的贪婪而死去。”
女神又哭了起来。
“呜呜……他们全都会因你而死啊……呜呜……咕——咳咳咳咳!”
哭到一半呛住了,剧烈咳嗽。道德上前一步,轻轻拍她的背。
周铭沉默了几秒。
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周铭很清楚。
“那……利用学过的知识考个好成绩,也算违规?高等数学、六级单词之类的。”
“当然不算,我的男主角。”
女神的眼泪瞬间收住,连咳嗽都停了。她翻了个白眼,那神情分明在说:这也值得问?
“知识属于你,记忆属于你。只有那些能兑换成金钱的‘信息’,才是禁忌。”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刻薄。
“还有。所谓的聪明人,是不需要重生也能拿第一的家伙。就像有人注定会拥有诺贝尔奖。而你嘛,我的信徒……充其量,是一个比别人多啃了几年旧课本的复读生。”
周铭没觉得受辱。自己是不是天才,他比谁都清楚。
……
下课铃刚响完,周铭就趴在了课桌上。
“无聊。”
重生的新鲜感退得很快。这个年代流行的小说、漫画、游戏,他上辈子大多已经看过玩过,真要重来一次,兴趣远没想象中那么足。
至于感情,他更没兴趣拿成年人的经验去骗十五岁的女孩。那种做法和纯爱没什么关系,只是把信息差当工具。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会重生……
被烧死前,他没向谁祈求“再来一次”,也没经历什么完整的走马灯。最后那点清醒只够他留下一个朴素的念头——下辈子再也不参加电影票抽奖。
仅此而已。
“叹什么气啊,周大学霸。”
同桌掏出语文课本,饶有兴趣地瞥了他一眼。
四月。初三最后一个学期,重点班的空气里浮着一种微妙的躁动。对这群十四五岁的学生来说,中考是人生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役。
“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
周铭随口吟了两句,目光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
窗外传来隔壁班齐声朗读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元气。
周铭把脸埋进臂弯里。
真无聊啊。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