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初一初二不同,初三要上晚自习。
今晚值守的是物理老师,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女人。
“同学们把尺子都拿出来。我再带大家复习一遍量程和分度值。”
她敲了敲黑板。看来是又有学生在最基本的量程题目上栽了跟头。
每年都这样,她大概已经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不烦躁。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声响。有人翻文具盒,有人跟同桌借,有人干脆趴在桌上懒得动。
周铭转过身,伸手去翻背后的书包。他有一套印着“孔庙祈福”字样的文具套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周铭,我喜欢你。”
很轻,压得很低。
来自坐在他身后的女生。
巧合的是,两人的同桌今晚都请了病假,一个发烧,一个肚子疼。
周铭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告白。而是他发现,那套尺子不见了。
不对啊,昨天晚上明明还在。
“这种玩笑话。”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翻找书包更深的角落,“你和其他男生讲,他们会很高兴的。”
女生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你怎么知道我在开玩笑?就算是玩笑,你刚才是不是挺高兴的?”
这个男生倒是猜对了,晚自习上课前的那局真心话大冒险,她选了后者。任务是:向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男生表白。
“找到了。”周铭咧嘴一笑。
原来不小心夹在物理课本的扉页里了。他抽出尺子,翻回身,把书包放回原位。
然后收起笑容。
“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了。”
声音不高,仅限于两张课桌之间。
周铭转回身,坐正。
讲台上,物理老师环顾下方。她的目光越过前排几颗低垂的脑袋,最终锁定在周铭手里那把三角板上。
“周铭,你来和同学们讲一下吧。”她推了推眼镜,“老师注意到你的尺子比较……小巧。”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周铭站起身。指尖捏着那把半透明的三角板,开始耐着性子讲解量程和分度值的概念。
重生之前,他在这个年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心里多少会有些慌。
但现在,他的内心异常平静。
不到一分钟,他讲完了。放下尺子,主动坐下。
物理老师微微颔首,随后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二道例题的题号。
……
晚自习结束。周铭回到住处,放下书包,直奔厨房。
抬手,拉开冰箱门。
冷藏室里,除了几瓶矿泉水和可乐,还有两个用保鲜膜包裹的饭盒——一个装着米饭,一个装着炖菜。都是道德准备的。
如女神所说,青春期的男生需要充足的营养,以支撑高强度的脑力消耗和身体发育,所以由道德亲自下厨,确保每一餐都营养均衡。
“两个饭盒……正确。”
他确认完毕,关上冰箱门,走向卧室。
走到床边,他膝盖一弯,稳稳地趴在了地板上。歪着头,往床底下扫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不错。接着是电视。”
回到客厅,打开电视。屏幕上满是雪花点,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他随手关掉了。
以上三件事,是女神的要求。每晚回到家必须做的事情。
第一,打开冰箱,确认里面有两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盒。
第二,检查卧室的床底,确保除了灰尘外,没有任何东西。
第三,确认电视信号异常,屏幕上满是雪花点。
“这是什么规则怪谈吗?”周铭当时曾不解地问过。
“不做也可以哦。”那时,女神用一种轻快到近乎轻浮的语气回答,“不过呢,你每忘记一次,我就会掰断你的一根手指。从左手小指开始,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换右手——十根全部掰断之后呢,就轮到你的三条腿了~”
“原来是服从性测试。”
“怎么,你不服气?”
周铭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那要是出现了异常,比如冰箱里没有饭盒,或者床底有东西,或者电视突然有了画面,我又该做什么?”
“去敲邻居的房门。到时候,自会有人帮你解决那些异常。”
周铭的脑海中浮现出隔壁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在他的记忆里,那扇门后住着一位独居的老太太。
……
翌日。重生第五天。
周铭踏进教室的时候,离早读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这个时间在重点班里已经算晚了,多数人习惯提前半小时到,在早读前再刷几道题。他的座位旁围了几个身影,是平日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女同学。
“嗯?韩昊文……你们在一起啦?什么时候?”女生A好奇地打听。
“昨天晚上。”
被问到的那个女生双手抱在胸前,笑着回答。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炫耀。但不是“我很幸福”那种炫耀,而是更原始的“我拥有的东西你没有”那种。
是江馨语。
“快要中考了……”女生B只说了这几个字,没有继续。
周铭走了过来。
那个围着江馨语的小圈子恰好挡在了他座位的前面。
“哟,周大学霸,今天来得挺晚呀!”女生A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
“毕竟今天不用我值日。”周铭也笑着回应。
这个女生是他初中毕业后就断了联系的旧相识。好像姓张,也可能姓赵。算了,等老师点名的时候总能想起来的。
打过招呼后,周铭将目光移向另一个方向。
“麻烦让一下。”
后桌的那名长发女生,此刻正站在他的座位旁边,身体倚靠在他的课桌上。
江馨语没有动。
她微微侧过头,不露齿地笑了。
“怎么感觉你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没恭喜你呢。前两天考试是年级第一。韩昊文的数学都没有你高。”
在此之前,每逢大考小考,韩昊文的数学成绩基本锁定年级第一。整体排名稳在前十。
之前的周铭通常在年级前五十附近晃荡,偶尔跌到七十。
“运气好而已。”周铭随口搪塞,“之前买了一套习题册,做过和考试题差不多的题目。”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江馨语和课桌之间的距离。这个人还打算在这儿赖着不走是吧?
“什么习题册?推荐一下呗?”江馨语笑着追问。
她之前也考过年级第一,但那是上学期的事了。
“N年中考M年模拟。随便哪个书店都能买到。”周铭说完,找了个角度,侧身绕过她,拉开椅子坐下。
一股异味飘了过来。
重生前,在那家电影院里,他就闻到过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只是他那时没想到,她在初中时期就已经这么臭了。这股味道在她身上至少扎根了十年,或许更久。
早在重生前读大学的时候,周铭就发现自己能闻到一种别人闻不到的气味。那味道可能来自男人,也可能来自女人。和卫生习惯无关,和穿着打扮无关,和喷洒了多少香水都无关。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比对和确认,他发现身上带着这种气味的人,无一例外,感情经历都极为复杂。
向他借钱给女友做人流手术的舍友,同时与多名异性保持暧昧关系的学姐,外表清纯、在朋友圈发着“期待爱情”但私生活混乱的学妹。道貌岸然、儿女双全却在外面包养了两个情妇的部门主管。名单很长,每个人都散发着恶臭。
如果只是能闻到味道,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对身为纯爱主义者的他来说,这甚至是一项天赋,帮他提前识别那些会在感情中制造灾难的人。
但代价是,他绝对不能和这类人发生肢体接触。
隔着衣服勉强能忍,但如果直接触碰到皮肤……他会吐。
江馨语见他没再理会自己,便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只是在临落座之前,她头也没回,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
“我和韩昊文交往了。”
座位上,周铭疑惑地挑了下眉毛。
所以呢?告诉他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她期待他露出什么表情?嫉妒?还是遗憾?
如果是最后一种……扪心自问,他没有任何“本来有机会”的记忆。初中三年,两人对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根本不存在“重生后,我要成为有钱人,然后和全班最漂亮的女生在一起”这种乏味的剧情。
“之前在电影院时,我好像看到了一段视频……”
周铭回想起来。在那场大火烧到他的鞋底之前,银幕上短暂地闪过了一个画面。视频很模糊,像是有人用手机拍的。画面中有一个女孩,确实是江馨语。准确地说,是初中时期的江馨语。
“没错!那个视频是我放出来的,嘿嘿~”
耳边传来女神得意的声音,带着做了坏事后被抓包但并不打算悔改的愉悦。
周铭早就习惯了这家伙的神出鬼没,在心里回了三个字:恶趣味。
没记错的话,那是情侣们用来记录一起学习的纪念视频。
“哎呀~既然拍下来了,就要做好被别人看到的准备嘛~咕哈哈哈——”女神的笑声由压抑的闷笑渐变为不加节制的狂笑,“我的信徒哟,我的数据库里可是储存着很多很多很多这样的视频哦,都是他们亲自录下来的。怎么样,要看吗?不需要会员,没有广告,还不收取任何额外费用哦~”
“偷窥狂……”
“放肆!那都是他们自愿上传的贡品!如果那些人类能将纯爱贯彻到底,那么他们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不会看到自己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但如果胆敢践踏纯爱……哈哈,事情就会变得很有趣!想想看。你是一个深信妻子忠贞不渝的中年男人。你坚信她年轻时的那些绯闻不过是嫉妒者的谣言。你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而我所做的,只是将你的妻子和她的初恋一起拍摄的视频,在一个你没来得及合眼的深夜,发送到你的手机里……”
女神的声音在耳边缠来绕去,周铭索性当成了白噪音,趴在桌子上小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