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就是这小子。”
跑操刚结束，操场边缘的角落里，几个男生围成一圈。被圈在中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校服领口歪歪扭扭地皱着，书包带子被拽得歪向一边。
站在他对面的，就是被称作“龙哥”的人。身材敦实，肩膀比同龄人宽一圈。
李龙彬盯着眼镜男生，眼睛一眨不眨地问道：“喷油嘴让你给他多少钱？”
眼镜男生浑身一僵，嘴唇哆嗦了几下。
“二、二十四……”
“二十四？！”
李龙彬还没开口，身旁一个跟班就瞪着眼睛喊了出来。李龙彬扫了他一眼，跟班连忙捂嘴，缩回人群里。
“我之前跟你谈过的卫生管理费，你还记得多少钱吗？”李龙彬沉声问道。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
“二十……”眼镜男生的声音细若蚊蝇，头埋得更低了。
“喷油嘴的自行车清洁费是二十四。老子的卫生管理费是二十。”李龙彬顿了顿，然后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喂！”
眼镜男生猛地一缩脖子。
“臭小子，你是看不起我们火花塞？”
话音落下，周围的几个男生像收到了统一指令，同时上前一步。
众人将眼镜男生团团围住，密度高得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他被裹在层层校服和汗味中间，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在这所初中的初三男生里，不爱读书的那一批，分化成了两股势力最大的团伙——火花塞和喷油嘴。
喷油嘴的老大是一个叫罗小凯的瘦高个。他还有一个身份：班级里的体育委员。平时站在队伍前面领操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异常。
火花塞的头目，则是眼前这位李龙彬。
两派人马明争暗斗许久，一直在争夺同一批“优质客户”。喷油嘴收的是“自行车清洁费”，火花塞收的是“卫生管理费”。定价差不多，基本都是二十到三十之间。
但如果你愿意诚心诚意加入其中一派，不仅能免除另一派的骚扰，还能把每半个月的保护费打个八折。性价比很高。
“喂，李龙彬。”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语调平稳，不高不低。
几个男生同时扭头。一个身高和他们相仿的人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
李龙彬挑了下眉。
走过来的是周铭。他的同班同学。
“快上课了。班主任没看到你人，让我过来找你。”周铭抬起右手，拇指朝身后的教学楼方向指了一下。
他刚从厕所出来，正准备回教室，就被门外的班主任叫住了。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这几个人只是聚在一起聊天。走近之后，他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臭小子，没大没小的！”一个跟班朝周铭叫嚷，手指着李龙彬，“叫龙——”
“这是我同学。”
李龙彬打断了他。他挥了一下手，示意跟班退后。但他自己始终眯着眼睛打量周铭，目光里带着困惑。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以前看到自己都绕着走。今天是怎么了？
“哦。”那名跟班闻言，没再叫嚣，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盯着周铭的脸看了半晌，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你是那个……考了年级第一的？”
“是他？”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
几个男生议论起来。他们的学习成绩普遍平平，之所以能对“年级第一”有印象，主要还是因为每逢考试，年级主任都会把年级前五的头像贴在一楼的告示板上。
那地方是进入教学楼后第一眼就能扫到的位置，每天路过至少看两趟，想不记住都难。
“对，是我。”周铭的表情没有因为被认出来而变化，只是看向李龙彬，“话我带到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直觉告诉他，有几道视线一直黏在他的后背上。
……
回到教室，周铭刚坐稳，后背就被人戳了一下。
不是手指，不然胃里那股酸意怕是要翻涌上来。
“有事？”他微微侧过身。
江馨语正拿着一支自动铅笔，笔帽那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她的余光扫了一下李龙彬的位置，然后压低声音问：“你干嘛去了？”
“吃饭睡觉打豆豆。”
“……好烂的梗。”
“哦。”
周铭没再搭话。他随手从桌肚里摸出英语书，摊在桌面上。封面朝上，翻到的那一页恰好是单词表。他低头看单词，态度端正得像一个真正的初三学生。
江馨语撇了撇嘴。她把自动铅笔收回文具盒，没有追问。
上课铃响了。
铃声还没落尽，李龙彬便从后门掐着点走了进来。他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周铭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向坐在他身后的江馨语。
两人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同时移开。李龙彬回到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江馨语低头翻开英语书。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一场偶然的目光碰撞，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但周铭听到了一个声音。
“呵呵～”
就在他左耳边，很近。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和看好戏的恶趣味。
是女神。
……
下午放学。教室里的身影渐渐稀疏。
因为是周六，不用上晚自习，不少人早就收拾好书包，迫不及待地往校门口涌。
周铭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开始考虑这个周末应该做点什么。
他是念旧的。不过念的不是旧人，是旧物、旧风景。
比如学校附近那几条墙皮斑驳的老胡同，墙面上的涂鸦一层盖一层。再比如镇中心挤在商铺夹缝里的几家两元店，喇叭永远在用同一种音色喊着“统统两元”。
不念旧人的原因很简单：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甚至大学同学，毕业后基本就不会再联系了，除非大家恰好在同一家公司上班。
即使如此，加了X信也不会聊天，顶多过年的时候群发一个“新年快乐”。
其实不是他一个人这样。近四成青年自认为有社交恐惧，这是原子化社会的必然结果。
“喂，周铭。”
他还在出神的时候，几个人影已经围到了他的桌旁。
李龙彬站在桌子正前方。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笑了。
“明天周末，给我补补课呗。你从全班倒数考到了年级第一，肯定有什么诀窍吧？”
全班倒数，但重点班的倒数，其实也是年级前几十名。不过这层意思显然不在李龙彬的修辞范围内。
“没时间。”周铭头也没抬。他拉上拉链，动作不紧不慢。
周围安静了一瞬。
李龙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在这间教室里，在这个学校里，被火花塞老大“请”去补课，通常只有一种回答。
“特么的臭小子。”
李龙彬右边，一个宽下巴的男生率先反应过来，嬉皮笑脸地接话，“龙哥找你商量，你还敢说自己没空？怎么，忙着去和女生约会啊？”
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个男生同时笑起来。
教室外，江馨语抱着书本正巧路过门口。里面的哄闹声让她脚步慢了半拍。她顺着声音往里瞥了一眼，目光恰好落在周铭和他身边那几个男生身上。
教室里的人也注意到了门口的身影。
“喂，龙哥。”宽下巴男生压低声音，“我听人说，江馨语和韩昊文在一起了。”
这可是个新鲜消息。江馨语是重点班最漂亮的女生，也有人说她是全校最漂亮的，对于这个说法，即使是其他班级的人也鲜有异议。而韩昊文是全校前十的常客，外号“数学小王子”，认识他的人也不少。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条自带流量的八卦。
“哼，韩昊文。”李龙彬摇头冷笑，随即不再理会周铭，抬腿走向教室后门。
周围的男生见状，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默默地跟了上去。班级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江馨语是龙哥的前女友。
教室里，周铭见那群人离开，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也走向后门。
这里离楼梯口更近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