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周铭抬手拉开冰箱门。
冷藏室里没有饭盒,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可乐孤零零地站在隔板上。
他又确认了一遍,确实没有。
关上冰箱门。走到卧室,趴在地板上,歪着头往床底扫了一眼。一层薄灰。
回到客厅,拧开电视。满屏雪花点,滋滋的电流声。
只有冰箱出了问题。
“看来,这就是女神说的异常情况。”周铭自言自语。
走出家门,来到隔壁,按下门铃。
门内一片死寂。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隐隐能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条缝。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手,五指修长,松松搭住门框。随后人才露面。黑发披在肩背,几缕贴着唇角;宽大的白衬衫挽到小臂,衣摆垂过大腿,脚上什么也没穿。
周铭这才发现,她的脸比记忆里更窄,肤色仍旧是那种很少见光的冷白。
“您好,道德小姐。冰箱里没有饭盒。”
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此前站在女神身边、一身黑西服的那个女人。
道德眨了眨左眼。右眼被垂下的发丝遮住,看不清楚。她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她说。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她转身往里走。头发在背后荡了一下,露出一小片细白的后颈。
周铭换好拖鞋,进了屋。空气里有很淡的冷香。他在厨房那张方桌旁坐下,等着看道德准备怎么处理这次“异常”。
道德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走到灶台旁,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原来所谓“冰箱没有饭盒”,翻译过来就是:去隔壁找道德,现做。
女神的故弄玄虚让他有些无语。
原本他每月有六百元生活费。重生第一天,六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躺在他的床头柜上。那笔钱本来是用来买菜做饭或者点外卖的。
可惜他的厨艺停留在烧开水和煮熟鸡蛋。煎蛋已经算高难度,再往上就是未知领域。
于是女神安排道德给他提供三餐。作为交换,每月的生活费从六百变成了三百。
“小孩子的钱当然要由大人来保管。”女神当时是这么说的,理直气壮,像那些一边说着“压岁钱妈妈先帮你存着”一边拿去充购物卡的家长。
厨房里,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规律声响。道德正在切胡萝卜,每一片的厚度都几乎相同。
白衬衫、赤脚、垂到背后的长发。周铭坐在桌边看着她切菜,某一瞬间竟生出一种小时候等家里人开饭的错觉。
“啧,不对。”他暗暗摇头。
他很快把这个联想掐掉。道德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怎么都和“母亲”沾不上边;何况他心理年龄二十五,实在不适合把自己代入小孩。
“你今天回来得比较早。”道德突然开口。
“……周六没有晚自习。”周铭解释。
学校给初三留了一段晚饭时间,多数学生会回家吃完再返校。周铭这几天却习惯在外面晃到晚自习结束,再一次性解决晚饭。反正时间多得很。
“原来如此。”
道德没有追问。她把剩下的胡萝卜切完,刀刃贴着砧板轻轻一刮,将所有胡萝卜片扫入碗中。动作流畅。
过了一会儿,周铭面前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胡萝卜炒肉片、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道德小姐不吃吗?”
周铭看向坐在对面的女人。她坐姿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平静得像一碗没有被碰过的水。
“道德不需要吃饭。”
“这样啊。”
周铭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
屋里安静得只剩吃饭的声音。筷子偶尔碰一下碗沿,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快又远了。
等周铭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碗底只剩下了几粒米。没等他起身收拾碗筷,道德主动开口了。
“明天早上开始,我没有办法给你做饭了。”
“嗯?”
“因为没有钱了。”
“哦。”
“或者,你可以把剩下的钱交给我。这样,我还可以继续给你做饭。”
周铭点点头。从左边的裤兜里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几张纸币,递了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手停在半空。钞票的一端被他的手指捏着,另一端被道德接在手里。
不对。物价不对。
道德自己不用吃饭,他每顿也只有一人份。重生到现在才五天,按这个北方小县城的物价,三百块买菜钱无论如何都不该见底。
“怎么了?”
道德抓住了他拿着钞票的那只手。她的指尖冰凉,触感不像活人的皮肤。
周铭盯着她。道德也坦然看回来,既不闪躲,也没有一点被拆穿的心虚。唯一可疑的地方,是她始终没松开那几张钞票。
“道德小姐。恕我直言,你是不是乱用我的生活费了?”
“没有。”道德的回答简洁而笃定,听不出丝毫虚假。
“道德小姐也会撒谎呢。”
“道德不会撒谎。”
“那你敢对纯爱女神发誓吗?”
“……”道德微微别过脸去。那个动作很小,却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
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买了一些必要的东西。”
“必要的东西……”周铭神色稍缓,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他点了点头,“嗯,也是。道德小姐是女性,肯定是购买了女性需要的物品吧。我能理解。”
然后他看到道德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呃……那是什么?”
不是女性必需品还能是什么?视频网站的会员?还是炒股?
“galgame。”
“……啊?”
周铭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galgame。”道德重复了一遍。
周铭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话。他看着这个穿白衬衫、赤着脚、刚给自己做完一桌饭的女人,又想了想“花光生活费买galgame”这件事。两个画面怎么叠都叠不到一起。
拼不上。无论怎么拼都拼不上。
……
蓝天下,郁金香一层接一层铺到视野尽头。红、黄、粉、紫,颜色浓得近乎不真实。花园依旧没有风,所有花都定在原位,像一幅色彩过盛的静物画。
道德跪在草地上,背脊依旧挺直。西服裤的膝部压进软土,下摆沾了几片草叶,她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周铭站在一旁,左手指着身边的道德,面向正前方的洛丽塔女人:
“女神,你的手下快把我的零花钱花光了。说吧,怎么补偿我?”
周铭的逻辑很朴素:下属挪用了自己的生活费,上司既然知道,总该给个说法。神明可以不守人类法律,至少别把账算得太离谱。
“道德。”女神开口,跪在地上的道德微微颤了一下。
“是。”道德垂着头,声音很低。
“抬起头来。”
道德依言抬头。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脖颈上那道白皙的曲线。
这是周铭第一次在道德脸上看见近似“虔诚”的东西。不是惧怕,更像一条早就刻进她身体里的秩序。
“你跟周铭解释一下,”纯爱女神双手捧着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买那些东西做什么。”
道德的嘴唇动了动。
她开始用平稳的声音,叙述她购买那些游戏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