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北方四月的阳光恰到好处。没有盛夏那种咄咄逼人的热,也没有冬日的吝啬,落在皮肤上只是暖,风一吹又很快散掉。
“多谢惠顾!”
菜摊老板笑着递来一把韭菜。根须还沾着湿泥,叶子鲜绿。周铭付完钱,掂了掂塑料袋。四块钱,就这么一点,贵得有些离谱。
“小伙子,看什么呢?还想买啥?我跟你讲,这娃娃菜……”店老板的热情还没用完,指着旁边水灵灵的菜叶开始滔滔不绝,“今早刚到的,瞧这叶子多嫩,给你算便宜点?”
周铭嘴上应了一声,视线却越过那堆娃娃菜,落在摊位的秤上。
“我在想,这韭菜有点贵啊。”他把塑料袋举到眼前,隔着透明的塑料膜打量着里面那几根植物,“老板,你这秤底下不会有吸铁石吧?”
这话从成年人嘴里说出来,容易像找茬;从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嘴里冒出来,反倒带着几分没分寸的天真。老板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好立刻翻脸。
“哎哟,小伙子,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店老板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秤盘底下快速摸索了两下,“你看,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周铭盯着中年男人的动作,似笑非笑:“老板您别紧张啊,我跟您开玩笑呢。”
“……你这孩子,真会吓唬人。”店老板有些无语,摆了摆手,“行了,快回家吧,别耽误你写作业。”
老板一直看着那道背书包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秤,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说不上原因。刚才被那个初中生盯着时,他总觉得对方看见了什么。
……
回到小区,周铭一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按响了邻居家的门铃。
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完全打开。
道德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T恤站在门后,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周铭将手里的塑料袋举到她眼前:“韭菜炒鸡蛋。”
道德接过袋子,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推到哪里了?”周铭一边换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道德拎着韭菜往厨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脸上仍旧没表情,可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加速,暴露了她急着回电脑前的心思。
昨天女神下达了新命令。三条。
第一条:每月生活费上涨到一千一百元,其中六百五十元由道德支配,四百五十元归周铭。
第二条:周铭可以主动选择想吃的菜式,但需要自费购买食材。
第三条:如果不进行主动选择,则由道德自费购买食材。但她有权决定每餐吃什么,即使是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维持餐也可以。
当这三条命令从女神口中逐一落下的时候,周铭皱起了眉。
“我理解道德想通过galgame来理解纯爱,姑且认为她真能通过这种方式理解,但身为女神,这样放纵她真的合适吗?”
这一次是偷偷拿他的零花钱买游戏。下一次会偷用什么?偷用他的身份信息去注册社交账号?然后搞小额贷款?他不敢往下想。
女神坐在椅子上,不疾不徐地抿了口红茶,然后她抬起眼,反问道:“我的信徒哟,你知道跪在你身边的女人是谁吗?”
“道德。”
“没错。那你可知——道德是我的什么?”
“……你的仆从?”
“错!”女神大喊一声,义正词严,右手啪地拍在椅子扶手上,“她是我的韩信!我的白起!我的周亚夫!我当然会偏袒她!”
周铭沉默了。
周铭当然知道,试图和一个根本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本身就很徒劳。他只是一时有点怀念正常人的逻辑。最好能在身边出现一个。
……
吃过午饭,周铭走进了道德的卧室。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台亮着屏幕的电脑。没记错的话,这个年代刚发布二十系显卡——距离三十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道德坐在电脑前,背脊笔直,肩线几乎和椅背平行。哪怕玩游戏,她也保持着那种过分端正的姿势,像有人提前替她规定过每个角度。
但屏幕上,男主角正在和女主角进行学术交流。
周铭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了大约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不快进?这种剧情和纯爱无关吧。”
他以前玩到这种情节时,都会毫不犹豫地按住Ctrl键跳过。
周铭想了想,决定借牛肉拉面来解释。屏幕上的这类桥段既算不上面,也算不上肉,更谈不上汤。
顶多是最后撒上去的那撮香菜。有人爱吃,有人讨厌,可一碗牛肉面的好坏,显然不能靠香菜撑起来。
道德听到他的疑问,松开鼠标,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
“你的意思是,这种行为与纯爱没有任何关联,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也不能这么说。”周铭斟酌了一下,“它当然和感情有关,只是你想研究的应该是感情怎么发生、怎么往前走。这里已经走到很后面了……嗯,这个说法也不严谨。”
现实里的关系不会在某个亲密场景后自动打出结局字幕。工作、房贷、孩子、父母,后面还有一大堆东西。可把这些拿来要求一部galgame,好像又有点太认真。
周铭索性放弃严密定义:“你要研究‘喜欢是怎么长出来的’,就多看前面。屏幕上这些,更像吃完一碗面后剩在碗底的香菜。”
道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然后重新看向周铭:“所以,我应该跳过这些香菜,去品尝牛肉?”
“……其实,当你看到这些场景的时候,你就已经吃完牛肉拉面了。”
“?”
道德的困惑没有任何表演成分。她显然在认真追一条逻辑:既然面已经吃完,游戏为什么还要把香菜留给玩家?
如果已经吃完了面,为什么游戏还要设置这些香菜给玩家看?
……
下午六点。距离晚自习还有一段时间。
周铭慢悠悠走到校门口时,一辆出租车恰好靠边。车门打开,班主任王老师下车,回头笑着和司机说了句什么。下一秒,两人正好撞上视线。
与周铭撞了个正着。
“老师好。”周铭礼貌地颔首。
王老师他当然认识。真正抓住他注意力的,是车里的司机。隔着车窗,那张中年男人的脸不算清楚,可眉眼轮廓让他莫名觉得熟悉。
王老师显然也没料到会碰见学生。她侧了侧身,像是想把车窗挡住。动作不大,却因为太刻意,反倒更显眼。
周铭后退一步。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个学生该有的礼貌:“老师,我先走了,着急上厕所。”
话音未落,他转身快步离开,仿佛真的憋了很久。
穿过校门,路过便利店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那人先是拽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然后立刻松开。
周铭停下来。
他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恶臭,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江馨语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视线刚好和他持平。
“有事?”周铭皱眉。
被那双冷漠的眸子注视着,江馨语的身体微微一僵。
“没事。”她别过头去,声音压得很低。
周铭没追问,直接走了。走出一段,他才忽然记起江馨语后来有阵子剪过短发。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月,他已经记不清。
这个女生好像有一段时间把头发剪短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
他没谈过恋爱,却在太多影视作品里见过“分手后剪头发”这套象征。现实里有没有那么普遍不好说,至少文艺作品很爱这么写。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和李龙彬分手的吧,对……李龙彬。”
那个坐在出租车里的中年男人,眉眼之间,怎么看都像李龙彬。
出租车、校门口、王老师那一下遮挡,还有她脸上闪过去的局促感,几样东西短暂地拼到了一起。
周铭把念头按了下去。那种事,与他无关。
……
晚自习之前,学生按班级在教学楼前排好队,等着依次进入。
周铭刚背着书包站到队伍末尾,两个看着有点痞的男生就靠了过来。一个留着板寸,一个鬓角剃得老高。
“喂,小子。龙哥找你有事,跟我们走一趟。”
“没空。”
周铭没多看他们一眼,稳稳地站在队伍里。
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这个回应太干脆,既没示弱,也没逞狠,和他们熟悉的反应都对不上,像伸手推门却碰到一堵墙。
板寸男生伸出手,就要去拽周铭的书包带子。
周铭向侧面让了一步,刚好够让对方的手抓空。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大腹便便的年级主任从队伍侧面快步走来。他皱着眉,目光在周铭和那两个男生之间扫了一圈。
“排队进教学楼的时候禁止喧哗!”他伸手抓住那两个男生的衣领,将他们从队伍里拽出来,“都给我老实点!”
然后他转过来,不耐烦地喝道:“你也是,给我过来!”
周铭第一反应是“关我什么事”。不过现在他毕竟顶着十五岁的身份,正接受义务教育,和年级主任讲道理多半只会浪费时间。
于是他走了过去。
三个男生被年级主任像赶鸭子一样撵进了教学楼。在一楼公告板前,三人被喝令站成一排。
三个人被赶到一楼公告板前站着。学生队伍陆续从外面进来,脚步声一阵接一阵。有人偷看,有人窃笑,还有人路过后立刻把刚看到的事转述给同伴。
周铭倒是无所谓。身为一个实际年龄二十五岁的人,他早就对旁人的注视脱敏了。
真正让周铭意外的,是那两个小混混居然会脸红。尤其板寸那个,手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又拿出来,最后只能僵硬地垂在裤缝边。
既然这么怕在同学面前丢脸,为什么还要混成这种样子?
答案很快就有了:他们大概真觉得平日那副模样很酷。
那没事了。
几分钟后,排队的学生全部进了教室。走廊里只剩下公告板前的三个人和面色不善的年级主任。主任打了个酒嗝,一股酸腐的气息从他嘴里飘出来。
“行了,回你们班去吧。记住了,再有下次,我给你们记大过!”他哼了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几个男生滚蛋。
那两个男生如蒙大赦,噔噔噔跑上了楼梯。
周铭没有动。他抬手揉着额头,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了?”年级主任本来准备走,见他这副模样,皱了下眉,“装什么病?刚才不是挺精神的吗?”
“主……主任……我……我头疼……”
“头疼?”
年级主任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正准备发作,却见这个男生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闷响一声,周铭仰面倒在水磨石地面上。书包正好垫住后脑,摔得看着吓人,实际没碰到要害。
但这还是把年级主任吓得不轻。
“卧槽!同学!同学——!”
周铭无视了那声呼喊,安详地闭上了眼。
周围传来细密的脚步声。有人蹲下来试探他的鼻息,指尖微颤,碰到了他的鼻子。
估摸着围观人数差不多了,周铭才慢慢睁眼。他先茫然地看天花板,再看蹲在旁边的人,表情像意识刚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同学,你……”
“咳咳咳……老师,我有点不舒服……咳咳咳咳……就、就请假回家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又在几名老师的注视下勉强站稳,一步一晃地往教学楼外走。演得不算精细,胜在没人敢拿学生的身体开赌。
年级主任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没有合上。
年级主任再烦,也不可能把一个刚晕倒的学生硬拽回教室。真要出了问题,这责任谁都担不起。
……
“叮咚——”
门铃响了。道德起身走出卧室,踩着拖鞋慢悠悠走到玄关。打开门。
门外站着周铭。他左手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鸡蛋、木耳、黄瓜和一块猪里脊肉。
“木须肉。”他说着,将袋子递了过去。
道德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然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不是晚自习结束的时间。”
“我头风犯了,头痛欲裂,所以就请假回来了。”周铭同样一本正经地解释。
道德点头,连半点怀疑都没有。对她来说,“头风犯了”似乎和“今天下雨”一样,只是一个可以直接接受的信息。
周铭跟在她身后进门,刚换好一只拖鞋。
“说谎是不好的哦——”
耳边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站在教室门口。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这个世界是蓝星,不是地球吗?”
纯爱女神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记得。所以呢?”
“所以……”女神顿了一下,“别用地球的常识来衡量这里。”
走廊的另一端,几个刚刚打水回来的女同学走了过来。她们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话题从某个女生剪了新发型到某部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没有留意到有一个人凭空出现在了教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