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教室的时候，周铭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哦？来了？”那男生左手转着笔，右手朝后排某个方向随意一指，“我听班主任说你请假了。换座位了，你现在坐那儿。”
周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倒数第四排，靠窗。右手边的同桌也换了，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正低着头写东西，看不清脸。
班主任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排座。以前周铭觉得这事纯属折腾，成年以后再回头看，大概能猜到一些用意。
把固定的小圈子打散，让不熟的人坐到一起，顺便降低一点早恋和课堂聊天的概率。成本低，效果有没有另说。
尤其在人人都能靠社交软件联系的年代，课桌之间隔两排，实在算不上什么真正的“距离”。
他收回思绪，背着书包走向新座位。
新同桌左手托着下巴，眼皮沉沉垂着。周铭拉开椅子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反应慢半拍地转过脸，露出一种近乎失血的苍白。
这绝对是生病了吧，周铭想。
唇色淡，眼下黑得厉害，颧骨也显得过分清楚。那张脸不像单纯熬夜，更像身体长期缺了什么。周铭见她还在硬撑着写作业，便没多问。
没记错的话，这个女生叫……
算了。就叫女生B吧。必要的交流时，用“喂”或者“同学”也能凑合。
……
下课铃响了。晚自习第一节课结束。
周铭把刚写完的作业塞进书包。选择题一律轮着填ABCD，至少保证不留空；填空和简答则看心情，能写多少算多少。
这个年代已经有拍照搜题软件了，只是识别率和便携性都很一般。用惯十年后的工具再回头看，多少有点像从智能手机退回功能机。
“筱蕾。”
声音和臭味几乎同时抵达。周铭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一身校服的江馨语站在新同桌的右边，手里攥着一个还没拆封的粉色便利贴。
“你脸色好难看。身体不舒服？”
女生B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一头栽在了课桌上。
那声闷响并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几个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新同桌已经软在桌面上，身体完全失去支撑。周铭伸手试了下呼吸，很弱，好在还算稳定。
“呀——！”
江馨语的惊呼声尖锐而短促。手里的便利贴掉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
“好像有人死了……”
“我去，死人了？！”
“别瞎说！”
教室里顿时闹哄哄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老师——”，把声音传到了走廊。
班主任从教室外快步走进来。她拨开围在旁边的几个学生，弯腰查看女生B的情况。
还活着。只是昏睡。
“周铭，还有——”她直起腰，目光落在江馨语身上，“江馨语。你们俩把她抬到医务室去。路上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周铭闻言，主动弯下腰，将女生B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
医务室设在一楼正门左侧，对大多数师生都方便。唯一吃亏的是初三——教室集中在三四楼，真要抬个人下来，楼梯一下子就显得特别长。
女生B轻得出奇。她的手臂搭在周铭肩上，隔着校服都能摸到清晰的骨骼轮廓。与其说在减肥，更像长时间营养不良。
“贫血和低血糖。”
校医放下听诊器，顺手将它挂回脖子上。
“让她在这儿躺一会儿就行。一会儿喝点饮料就好了。”
周铭瞥了一眼病床。同桌已经醒过来了，但脸色还是那样苍白。
“我去吧。”周铭主动接了这个跑腿。说来也巧，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进学校医务室。
“啊，等一下。”
校医叫住了他。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二十元纸币。
“给她买一瓶果汁，常温的。”她把钱递过来，“然后再买三瓶可乐吧，要冰的。剩下的钱就当你的跑腿费。”
说完，她朝周铭眨了一下左眼。
接过钱转身时，他瞥见玻璃柜里一排葡萄糖注射液，脑子里闪过“这东西能不能直接喝”的念头，很快又自己否掉。
病床旁边，江馨语留意到了校医刚才那个眨眼的小动作。她微微蹙了下眉。
江馨语说不清那点不舒服从哪来。校医只是朝周铭眨了下眼，她却忽然觉得自己被挤到了画面边缘。
这种位置她不习惯。从小学开始，男生们的注意力几乎总会自然往她身上聚，她早就把这当成环境的一部分。
“可乐的话，我就不用了。”她突然开口。
校医和周铭同时看向她。
“这个时间我一般不喝碳酸饮料。”她顿了顿，准备补充一句“冰镇的矿泉水就可以”。
但周铭已经痛快地点了点头：“行。那就不给你买了。”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江馨语看着空下来的门口，原本准备补充的那句“矿泉水要X岁山”就这么卡住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生气。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隐隐感受到一股视线。
她微微侧过身。校医正坐在转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那笑算不上友善，也谈不上恶意，更像一个成年人忽然看明白了小孩的心思，又懒得戳穿。
并不宽敞的医务室里，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鼓了一下又垂下去。
江馨语率先移开了目光。
“那我就回去了。”她转过身，对病床上的女生低声说。
“嗯。谢谢。”女生B回复道，声音微弱。
江馨语轻轻点了点头。她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校医坐在转椅上，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
周铭回来时，医务室只剩女生B。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脚步才把脸转过来。
“谢谢。”她轻声说。
那是一瓶冰糖雪梨。周铭帮她拧开盖子，递了过去。她伸出两只手接住，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哒哒——”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几秒后，校医领着三个人进门：一对中年男女，外加一个染金发、戴大墨镜的年轻女人。
三张脸和女生B多少都有相似之处。看来班主任已经联系了家里。
中年男女走进来后，先是俯身在病床边低声询问了几句，声音太小，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然后，这两人同时直起腰，将目光投向周铭。
“谢谢。”男人说。
“不用。我是她同桌，应该的。”周铭礼貌地颔首。
“谢谢。”女人说。
“不用。”周铭再次摇了摇头。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谢谢。”男人又说。
“嗯？”周铭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连续三次“谢谢”把正常的客套拉得过了头。听上去不像热情，更像提前背好的台词。
周铭悄悄退了半步，重新打量这对夫妻。衣着普通、举止规整，是放在人群里很难记住的工薪阶层模样，偏偏哪里都规整得太完整。
“好啦好啦——”
一个声音突然插入。金发女人几步走到周铭和那对中年男女之间。她站定，低头推了一下墨镜。
“行了行了。”金发女人几步插到中间，推了下墨镜，“我爸妈就是这个脾气，嘴笨。同学你还要上晚自习吧，先回去。谢谢你帮我妹妹，改天请你吃饭。”她说得很轻松，轻松得稍微有点用力。
周铭微微点头，将手里的冰镇可乐递给校医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医务室。
身后，直到他消失在楼梯拐角，金发女人才收回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