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叮铃铃——”
床头柜上的闹钟响了。周铭闭着眼,伸出左手,娴熟地按掉开关。把手收回被窝的途中,指尖却擦到了一丝柔软。
“……嗯?”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五官精致,肤色白皙,几缕黑发从肩头垂落,发尾扫在他的枕头上。
是道德。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整个人悬在他上方。T恤的领口因为重力微微下垂,露出一小截锁骨。
“怎么样?”道德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什么怎么样?”周铭揉了揉眼睛。
对方有他家的钥匙,还负责给他做早餐,所以大清早出现在他的卧室里,倒也不算特别奇怪。
“我的‘叫醒服务’。”
“……是闹钟叫醒我的。”周铭顿了顿,“话说,你又从galgame里学到了不得了的词汇啊。”
道德歪了歪头。发丝顺着倾斜的脸颊滑落,尾梢轻轻扫过周铭的鼻尖。
那微痒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残留的睡意彻底消失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拨开垂落在眼前的发丝,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吃什么?”他问。
道德眨了眨眼睛。然后她收回撑在床上的右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
“秘密。”
动作精准。但是太精准了,反而显得很刻意。就像一个梦想成为演员的女生,还在对着镜子练习台词。
“是是是。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周铭掀开被子,“让我起来吧,要不然迟到了。”
道德没有再多说。她动作利落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消失在门框外,方向是厨房。
今天的早餐是小笼包和豆浆。
……
临近五月。北方的白天正在不动声色地拉长。
距离中考只剩不到两个月,课表上的体育课、音乐课、美术课早就被各科老师瓜分殆尽。
“原来你姐之前出过国啊……”
周铭随手翻着语文课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上面的课文。经过三天前那件事,他和女生B熟悉了不少。刚才课间闲聊时她无意中提起了自己的姐姐。
“嗯,留学了半年。”女生B一边在稿纸上演算二次函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清明节那天回来的。她英语可好了。”
提到英语,周铭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分。应该也不差。毕竟是擅长使用AI的程序员,Prompt和Negative Prompt写多了,语感自然也就磨出来了。
“那个……”女生B停下手里的笔,欲言又止。
“嗯?”周铭抬起头。
“这周末……要不要去我家?”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暧昧。但周铭心里清楚,这只是出于礼貌的客套。
昨天晚自习下课,女生B说她父母想当面感谢他上次帮忙送她去医务室的事,顺便请他吃顿便饭。
“周铭,有人找!”
教室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是离前门最近的那个同学。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生。个子小小的,扎着低马尾,之前从未见过。等周铭走出来,那个女生上前两步,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开了。
周铭低头展开那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条。
一行清秀的字迹:“放学后,教学楼后面见”
末尾还画了一个爱心,线条歪歪扭扭的,大概是画到一半手抖了。
教学楼后面。印象里那里有一片比较空旷的地带,平常基本没有学生去。好像有两株树,一株是柳树,还有一株也是柳树。
周铭将纸条对折,揣进裤兜,回到了座位上。
“谁啊?”女生B好奇地探过头来。
“不认识。”周铭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他不会去的。
这种桥段有点老套。第一,如果那个女生想表白,不去赴约本身就意味着拒绝。第二,如果那个女生只是负责传话,到时候会有其他人来。但不管来的是谁、目的是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大概率是某种麻烦。没必要去。
……
隔日。教学楼一楼。洗手间门口。
周铭刚甩干手上的水,一个女生便脸色不善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双手插兜,神情倨傲。
“你昨天怎么没来?”
女生上前一步,高声质问。昨天放学后,他们在教学楼后面等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周铭甩了甩手上残余的水珠,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三张陌生的脸。然后——
他一脸茫然地歪了歪头。
“少在那里装傻!”女生气得狠狠跺了一脚。
“昨天放学后!教学楼后面!我都给你写纸条了,你别说你忘了!”
“什么纸条?”
周铭皱了皱眉,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想不起来。
“你——!”
女生被那张无辜的脸气得说不出话。她身后的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意思很明显:我们现在不让你走,看你怎么办。
周铭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了洗手间,一路走到尽头的窗边,双手一撑,翻了出去。
毕竟是一楼,高度很安全。
绕了半圈,周铭从教学楼正门重新进来。走廊里,那三个人刚从洗手间方向追出来,远远看见他已经踏上楼梯,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臭小子,火花塞不会放过你的!”
其中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
“喊什么呢喊什么呢!说过多少次了,教学楼里禁止喧哗!你们哪个班的!”
年级主任冲过来,一把揪住两个男生的衣领,将他们扯到公告板前。
周铭没有回头看。他已经走到了二楼拐角。
剩下那个女生站在原地,看看公告板前挨训的两个同伴,又看看楼梯上空荡荡的拐角,最终撇了撇嘴,悻悻地收回了目光。
……
回到教室。周铭刚坐下,就看到同桌从课桌深处摸出一块红色的糖果,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老师注意,飞快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真的……没有时间吗?”她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指的是今晚去她家吃饭的事。
“没有。”周铭随口应了一声,把脸别向一旁。
全班最臭的那个女人又过来了。
江馨语。那股味道比前几天还要冲,就像是发酵了许久的咸鱼,被包在一年半载没洗过的臭袜子里,又被泔水浸泡了十天半个月才捞出来。
幸好换了座位。不然每天坐在她前面,迟早吐出来。
“筱蕾,你有按动笔的笔芯吗?”江馨语站在女生B的桌旁,晃了晃手中空掉的笔杆。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快中带着娇气。
“嗯嗯,有的。”女生B微笑着从笔袋里翻出一支黑色笔芯递过去。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你和韩昊文分手了?”
教室这会儿闹哄哄的。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聊八卦,有人趁课间趴桌补觉,按理说周围的同学应该听不到。
但女生B的前桌耳朵格外灵敏。她立即凑了过来,虽然也知道压低音量:“欸?你和韩昊文分手了?这么快?”
还没等江馨语回答,这个女生的同桌也立马转过身来。
“说起来,我之前在一家拉面馆吃面的时候,看见你和韩昊文了……你们俩干啥去了?”
“咳咳!”
前桌连忙干咳一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同桌的腰。
被捅的女生吐了吐舌头,瞥见江馨语那难看的脸色,没敢再多说什么,悻悻地缩回了脑袋,假装整理起桌上那堆乱糟糟的试卷。
“就……问问嘛。凶我干什么……真是的。”她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
周铭没绷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一下。他迅速压下,翻了一页语文书。
和韩昊文分手了?
他抬头瞥了一眼教室前排。那位数学小王子正被几个男生围在中间,聊得热火朝天。
韩昊文的脸上挂着笑——不是以前那种矜持的、学霸式的微笑,而是一种更张扬、更外放的表情。
“哎呀呀~哎嘻嘻嘻~”
女神又出现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戏谑的腔调。周铭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句话——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哦呀哦呀~我的信徒哟,怎么感觉……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呀,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担心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在进行成人仪式时会被我偷窥吧?哎嘻嘻~安心啦,你可是我的信徒,我怎么会做那~种~不解风情的事情呢?到时候我啊,会趴在你旁边,为你加油助威哟——加油,小周铭!加油,小周铭!啊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好好笑——咳咳咳咳——!”
狂笑声混着剧烈的咳嗽在耳边炸开。
周铭把下巴搁在语文课本上,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真的重生了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此刻还躺在那个电影院的座椅上,被火焰灼烧。而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女神、道德、重生、吸血鬼、道士、神父……都只是大脑在极度痛苦中编织的一场梦?
不然实在没法解释:自己何德何能,摊上这样一个神。
细数过往,他虽说没做过什么大善事,但也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恶行。
没在网上骂过人,没匿名散布过谣言,没欺骗过任何人的感情,没在考试中作过弊,甚至连食堂打饭都没有插过队。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理我——!”
“……”
“呜呜呜……为什么不理我……呜呜……负心汉……冷暴力……呜呜呜……”
女神抽泣着,模仿起被丈夫冷落的妻子。演技嘛……比早上的道德好了至少三个档次。
“差不多得了。有话快说。”周铭在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换作之前,这家伙在他耳边聒噪一阵之后就会自行消失。但今天她持续的时间明显比以往长。想来是有什么正事。
“没情趣的家伙……”女神的抽泣戛然而止,“答应她。”
“谁?”周铭眉头微皱。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女神开始清唱一首老歌。说实在的,那嗓音还真挺好听的。
“砰!”
教室前门突然被人暴力推开。全班同学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聚焦在门口。
班主任黑着脸走向讲台,手里攥着一沓试卷。
“摸底考试!把和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收起来!”
“啊——?!”
刚才还在美滋滋盘算假期去哪儿玩的同学们,脸瞬间垮了下来。
周铭把语文书塞进桌肚,从文具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也就是说,女神让他答应同桌的邀请,去她家吃饭。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生B。她正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尺子和圆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眼下还是那两个褪不干净的黑眼圈。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营养不良的普通初中女生。
去她家吃顿饭。
能有什么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