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客厅只开了两盏壁灯,光线昏暗,就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
厨房的餐桌上摆着几碟家常小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蛋汤……卖相精致,摆盘用心。
周铭夹起一块红烧肉,举到眼前,端详了两秒。
然后放回了盘子里。
“哎呀,这是……不喜欢吃红烧肉?”
餐桌对面,一个金发女人好奇地问。她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反射着壁灯的光,看不清背后的眼神。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周铭没有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他用筷子轻轻点了下盘沿,发出一声脆响。见金发女人没有拒绝,他便缓缓开口。
“很久以前,有一个男人。在他人生头二十年里,他从不知道什么叫心动。直到大三那年夏天,他遇见了一个女孩。”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呢?不是一眼万年的惊艳,也不是电影里的一见钟情。她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无色无味,却在他干涸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起初他没察觉这份异样。直到暑假,舍友们都回了老家,他却因为舍不得路费选择留校。夜深人静,孤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女孩。”
“他拜托同学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第一次发消息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对话框里的文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好在女孩性子温柔,没有嫌弃他的笨拙,耐心地陪他聊着琐碎的日常,像是图书馆的占座技巧,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合胃口,深夜偶尔分享的趣味视频。”
“越是交流,男人就越确定:这是他此生的挚爱。”
“听旁人说,女孩喜欢吃鱼香肉丝。男人便下定决心,要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鱼香肉丝。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课余时间勤工俭学,挣来的钱几乎全换成了猪肉、木耳、豆瓣酱和泡椒。他在那间逼仄的小厨房里切废了不知道多少块肉,手上被油溅出了不知多少个水泡。”
“苦心人,天不负。大四那年,他终于做出了一道好吃到哭的鱼香肉丝。它得到了专业品鉴师的称赞,被认为足以冲击吉尼斯世界纪录。但男人拒绝了颁奖仪式,他带着那盘菜,找到了那个女孩。”
“女孩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口,放入嘴中。她细细咀嚼,然后放下筷子,柔声说:‘很好吃。但是我不喜欢吃鱼香肉丝。甚至可以说,这是我最讨厌的菜式。’”
“男人崩溃了。他认为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最终也没有表白。后来他毕业了。某个下班的夜晚,他路过一家中餐馆。透过玻璃窗,他看见……”
周铭放下筷子,盯着对面的金发女人。
“那个他暗恋过的女孩,正坐在里面,点了一份鱼香肉丝,开心地吃着。”
“那一瞬间,男人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不喜欢鱼香肉丝。她只是不喜欢吃他做的鱼香肉丝。”
金发女人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表示你不喜欢我做的红烧肉?”
“Well,除了这件事……”周铭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脖颈的方向,“主要还是因为我想多活一会儿。”
横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把餐刀。
持刀人是个中年男人——女生B的父亲。
而女生B本人,正坐在金发女人的左边,紧盯周铭的脖颈,嘴角挂着一丝唾液。
“姐姐……我饿。”她对金发女人撒娇,眼神却像一头盯着活物的饿狼,“我好想喝他的血。”
金发女人摘下墨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像两颗被血浸透的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再忍一忍,妹妹。”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你知道的。如果他不主动摄入我的血,我们也没有办法吸他的血。”
血族古老的契约。
“原来如此。”周铭在心里叹了口气。
半小时前,他踏进了女生B的家门。女生B端来一杯水递到他面前,他摆手说不渴。女生B却执意将水杯送到他唇边。
“喝一口。就一口。”
周铭没有喝。因为那杯水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接着,女生B邀请他入席,声称要请他品尝母亲的“家传秘菜”。
他也没有吃。因为餐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散发着同样刺鼻的臭味。
从这两姐妹的对话来看,水也好,菜也好,全都掺入了金发女人的血。
但她们不知道一件事,在周铭的世界里,感情复杂的人会散发恶臭。而这种人亲手制作的食物,也是臭的。
也因此,重生之前,他基本只吃工业化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东西——罐头、泡面、速冻水饺、各种预制菜。
现在想来,女神也是顾及他这种特殊情况,才会安排道德给他专门供应一日三餐。
“再给你三分钟。”
金发女人站了起来。她笑着将嘴唇凑到女生B的脖颈处,两颗獠牙刺破了那层白皙脆弱的皮肤。
随着她的**,女生B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愈发苍白。但她的表情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享受。
贫血的原因找到了。周铭心想。
难怪最近这几天,女生B都不会参加跑操活动。想来一方面是因为体质弱,另一方面是害怕户外的太阳。
几秒后,金发女人松开了口。舌尖舔过唇边残留的血珠,猩红的眸子看向周铭。
“再不主动吃下去,我就只能把你杀死了。相反……”她搂住女生B的肩膀,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我可爱的妹妹,可以和你做任何事哦。”
“呵。”
周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种低劣的诱惑,对身为纯爱主义者的他来说,连侮辱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是一道答错的送分题。
金发女人没有恼羞成怒。她只是微微眯起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初中男生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砰!”
沉闷的撞门声突然响起,屋里所有人同时心头一震。
“难道是道德小姐?”
这个念头在周铭脑海中闪过,但下一瞬间他就否定了它。
道德正在推的那部galgame即将迎来真结局线,那部作品的真结局还是少见的后宫线,所有女主角同时好感度满格。在这种关键时刻,她不可能离开屏幕半步。
“砰!”
防盗门被一股巨力撞开,门锁连带着一截断裂的门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Evil vampire, I bring destruction uponyou!”
伴随着这句气势十足的英语,一道黑色的身影冲入客厅。那是一个金发外国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神职人员服装。
“Andy!”
金发女人惊呼出声,脸上的游刃有余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一把将女生B拽到身前充当肉盾。
“道友,我左道人来助你一臂之力!”
门外又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一个身穿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贫道左道人,特来降妖除魔!”
周铭眨了眨眼。吸血鬼、驱魔神父、茅山道士……这里确实不是地球。
“哈哈哈哈!”
金发女人放声狂笑,笑声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癫狂,“安迪神父,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啊!从欧洲追到华夏,你是有多爱我?”
安迪神父攥紧手中的十字架,表情肃穆:“邪恶即是邪恶。邪恶不分地域。”
左道人剑指金发女人,冷声喝道:“你这妖孽,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伤天害理之事!今日贫道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只不知死活的畜生!”
金发女人看着这对画风迥异却立场一致的驱魔组合,狞笑了一声:“不自量力。整栋楼都是我的人,你们两个人——竟然敢跟我斗?!”
话音未落,整栋楼的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中,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双眼睛。那是猩红的、密密麻麻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眼睛。
“祭炼山河!”
金发女人双手高举,又重重挥下。墙壁上那些猩红的眼睛同时涌出鲜血,眨眼间汇聚成一股血河,朝着安迪神父和左道人席卷而去。
血河最先吞没了女生B的父母,那两个中年人瞬间化作了森森白骨。
女生B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依旧盯着周铭的脖颈流着口水。
“哼,雕虫小技!”
左道人冷哼一声。他双脚一错,口中疾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霎时间,一道剑匣的虚影从他身后浮现,古朴而庄重。数十柄同样半透明的剑刃从剑匣中激射而出,在他和安迪神父周身急速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圈。
那血河扑到剑圈之上,冒起阵阵黑烟,却未能寸进分毫。
“哇哦。”
周铭站在椅子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
“臭小子,你还有心情看戏?还不快跑!”左道人见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气得胡子乱颤。
周铭无语。他倒是想跑,但地上全是还在沸腾的血水,一脚踩下去,怕是会瞬间变成白骨。
“圣光!”
安迪神父高举十字架。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胸前爆发出来,光芒所过之处,血河像被炙烤的水渍一样迅速缩退,很快便退回到金发女人的脚边。
“赞美主……”
安迪神父的声音发颤,面色苍白。显然,这一击消耗巨大。
周铭不再犹豫。趁着地面变干净的工夫,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间。
刚冲出房门,身后便传来金发女人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可恶!血魔真身——!”
听到这个炫酷的招式名,周铭停下脚步,歪过头,朝房间里面看去。
只见金发女人的身形正在迅速淡化,月光的照耀下,那淡化的躯体竟然开始散发出金光。短短数秒,原本血肉构成的躯体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金身。
那尊金身的模样极为诡异。左半边是一尊不知名的佛像,面容慈祥,眉心一点朱砂,手结无畏印;右半边却是一座上帝的圣像,荆棘冠冕,伤痕累累的手掌微张。
一半慈悲,一半救赎。
一半拈花,一半钉十字架。
两种截然不同的神圣符号,被强行拼接在同一具金色的躯体上。
“大胆妖孽,竟敢在此装神弄鬼!”
左道人怒目圆睁,挥动手中的桃木剑,剑尖直逼那尊金身的眉心。
安迪神父同样怒不可遏。他紧握胸前的十字架,口中飞速念诵着驱魔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