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厨房的方桌旁，道德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五月了，她换了一套夏装——咖啡色短袖，黑色运动短裤。据她所说，这是女神的喜好，不是她自己的。
“然后我就回来了。”
周铭夹起一个牛肉饺子，在醋碟里简单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才继续说，“我看那女人好像要被打败了，担心留在那里会被那两个人盘问，就打车先跑了。”
他又夹了一个。
“没想到这个世界真有吸血鬼……话说这段剧情是不是太跳跃了，一点伏笔也没有……”
被女神骗去女生B家做客，差点变成吸血鬼的晚餐。虽然最后是站着走出来的，但脖子上那把餐刀的凉意，他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事到如今，他也总算理解了女神那句“这里是蓝星，不是地球”。她不是在故弄玄虚，是在说：别拿你上辈子的常识衡量这个世界。
道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确认里面的存货。黑色短裤的裤脚随着步子轻轻扇动，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大腿。
周铭打量着那高挑的背影，暗暗皱眉。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但一时又看不出来。
直到道德转身走回来，坐到刚才的位置，他才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那个，道德小姐？”周铭没有看她，将视线集中在眼前的饺子上，“女神是不是只给你买了这两件衣服？”
“没错。”道德神情坦然，“女神说，简约即是美。”
“……你就穿着这身，上街买菜了？”
“没有。因为你之前买的食材还有剩余。”
“那就好。”
周铭微微放下心来，但随即又涌现出新的担忧。道德之前去买食材的时候是四月，春寒料峭，不管上半身还是下半身都会多穿一两件。如今到了五月，人们开始换成单衣，她要是再这样出门……
“嘿嘿～终于发现了，你这迟钝型男主角～”
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女神的笑声。
“你这家伙，之前还说道德是你的韩信、白起、周亚夫，你就是这样对待她的？”周铭在心里腹诽。
“那又怎么了？道德又不像人类一样有生理需求，更不会产生肮脏的分泌物。”
“话虽如此，她现在的形象出门是会惹麻烦的。”周铭将最后一个饺子送进嘴里，放下筷子，“拿我的钱，给道德添两件贴身衣物。”
“要买你去帮她买。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一家好店～”
女神报了一家店的名字和地址，位于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印象中，那里即使在普通的工作日也总是人来人往。这几天赶上五一假期，客流更是平时的好几倍。
“谢谢，我不去。”周铭在心里拒绝。
上次女神让他去女生B的家做客，结果那一家子是吸血鬼。现在又推荐他去某家女性服装店，怎么看都像是另一个陷阱。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嗯哼。你不是渴望纯爱吗？如果我说，你能在那家店里遇到自己的纯爱呢？”
女神的语气轻佻，像在逗弄一只警惕的猫。
“少来这套。纯爱不是求来的，不是抢来的，更不是像电影里那样，被导演和编剧精心设计出来的。嗯，谢谢。”
周铭接过道德递来的绿茶，低头抿了一口。味道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是难喝。不愧是小区门口小卖部最便宜的绿茶。
“胆敢在纯爱女神面前阐述自己对纯爱的理解！你这家伙……”女神的声音骤然低沉，像是在酝酿某种不可名状的神罚。
然后她话锋一转：“嗯，不愧是我的信徒！一百分！”
周铭打了个哈欠。他早就习惯了这女人的阴晴不定。
……
是夜。月明星稀。
一家大排档前，烟火气升腾。几个脱去短袖、露出精壮臂膀的男人围坐在塑料桌旁，脚边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十几个空啤酒瓶。
“嗡——”
道路另一头，摩托车的轰鸣声撕破夜色。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某种正在迫近的野兽。
车灯一盏接一盏地刺入黑暗——先是第一盏，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最终，八台摩托车整齐地停在大排档门口。
骑手们翻身下车，动作利落。为首的青年叼着根烟，不紧不慢地朝喝酒的那桌走过去。
大排档门口的台阶上，一个正在喝可乐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
“哟，这不小七吗？”
一个男人瞥见了青年，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整两口？”
被称为“小七”的青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摆了摆手：“不喝啤的。”
说话间，他和身后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塑料桌旁。
“李哥。”他瞅着一个中年男人，把嘴里的烟拿下来，随手弹了弹烟灰，“王哥让我给你带句话——秤那里，以后就不归你管了。你呢，专心管你的车。别想太多。”
李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桌上其他几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再看向李哥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秤是薄利多销的营生，一年四季都稳得很。现在没了这一块，李哥的收入怕是要缩水大半。
“行，话我带到了。就不耽误哥几个喝酒了。”小七爽朗一笑，转身便走。
“慢着。”
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
台阶上那个喝可乐的少年站起身，随手将手中的易拉罐捏扁，扔在地上。
李哥看见少年朝小七走过去，手里的啤酒差点没拿稳。还未等他出声制止，少年已经先开口了：
“你刚才说，秤不归我爹管了？”
小七停下脚步。回头瞅了眼这个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少年，然后和身后的同伴对视一眼——
“噗。”
一阵刺耳的哄笑在夜空中炸开。
“来搞笑的啊？臭小子。”小七把烟叼回嘴里，上下打量着少年，“毛还没长齐呢，敢管我们大人的事？谁给你的胆子？你爹？”
他瞥了眼脸色难看的李哥，眼神里满是轻蔑。
少年听完，也笑了。
“我叫李龙彬，叫我龙哥就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自我介绍，“你说我毛还没长齐——”
他往前走了一步。个子不高，站在小七面前像是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他仰着头，没有一丝退让。
“狗腿子，老子……的时候，你还在玩自己的……”
小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你特么——”
他大步上前，抡起右拳砸向李龙彬的面门。
李龙彬没有躲。他一抬手，五指收拢，精准地扣住了那只来势汹汹的拳头。
那一瞬间，小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因为这只手的力量不对，根本不像是一个初中生的手。
紧接着——
“咔嚓。”
“啊——！”
骨裂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炸响。小七的右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了下去，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躺在了地上。
身后的七个骑手没有一个人上前。他们看见了那个手腕的角度。
“我刚才忘了问。”李龙彬揉了揉肩膀，低头看着瘫软在地的小七，“你叫什么来着？”
没有人回答。只剩下小七在地上蜷缩着，抱着自己扭曲的右臂，发出一声又一声嘶哑的惨叫。
……
“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利还是失意，都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利还是失意，都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忠心不变？”
“我愿意。”
场景切换。从庄严肃穆的教堂转入肮脏逼仄的出租屋，穿着婚纱的新娘正在和前男友拥抱。
“……这剧情不对吧。”
在厨房吃过晚饭，周铭敲门进来，恰好看到了屏幕上的画面。
道德正专心地盯着电脑屏幕。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倒映着屏幕上的光影变化，似乎没有任何游戏场景能让她皱一下眉头。
周铭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女主角换上了中学时期的校服，趁着丈夫外出工作，将前男友邀请到家中。两人在卧室的床上，在婚纱照的注视下，深情相拥。
“怎么样？比起你的丈夫，是不是我的拥抱更舒服？”前男友声音温柔。
“还是你最好了。”女主角含情脉脉。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拥抱。
周铭收回目光。
“有时间的话，电脑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这是他来找道德的真正目的。他的房间里没有电脑，甚至没有手机，之前买东西一直在用现金。
“拒绝。”道德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看来是女神不允许啊。”周铭喃喃自语。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去网吧就行。虽说那里禁止未成年人入内，但总有一些犄角旮旯的黑网吧给未成年开机子。只是他不喜欢那种场所，也就一直没去。
“不是。”
道德终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那双寂然如水的眼眸直视着周铭。她的脖颈微微挺直，灯光铺在那截修长的曲线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釉。
“是我不想。”
“为什么？”周铭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难过。他只是单纯地好奇。
道德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
“好感度不够。”
“……”
“好感度不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将目光投回屏幕。
周铭见状，没有再追问。他主动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这理由挺合理的。毕竟，他也不会把电脑轻易借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只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好感度真的可以量化，那他目前在道德的数值表里，大概是多少分？
他摇了摇头，朝自己的家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