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二十四小时,假期总比上学日消耗得快。好像一眨眼,五一就结束了。
开学第一天,周铭多看了右边的男生A几眼。几天前还热情借电脑、借作业的同学,现在像换了层壳,整个人明显冷了下来。
至于女生B……她没有来上课。
看来是死了。
不知为何,班主任将男生A安排到了他旁边。
“看什么看?”男生A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手将耳机线扯下,连带着播放器一起塞进课桌深处。
“我的作业。”
“作业?什么作业,我不知道。”男生A答得又快又硬,仿佛假期里主动开口借东西的人从来不是自己。
周铭瞥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只是抬起手。
“老师。”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闹哄哄的教室安静一瞬。
“五一放假的时候,同桌借了我的作业拿去抄,却不打算还我。”
话一出口,周围先安静了半秒,紧接着议论声一下冒了出来。
“真的假的?借作业不还?”
“不是,这是人类啊?借了年级第一的作业都不还的?”
男生A脸色难看,可余光一碰到前排的李龙彬,底气又像被人从旁边托了一把。他猛地站起身:“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借你作业了?”
周铭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反问:“你家不是开音像店的吗?查一下店里的监控,不就知道我有没有去过、有没有借你作业了?”
“监控”两个字一出来,男生A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嘴还想硬,视线却已经开始往别处飘。
“够了!肃静!”
班主任猛地一拍讲台。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好啊周铭!”她抬起右手,指着周铭的鼻尖,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不写作业也就算了,竟然还诬陷同学借了你的作业不还——亏你还是年级第一!”
一句话落下,教室里的风向立刻转了。
“真的假的?自己没写作业,却诬陷别人?”
“不是,这是人类啊?真以为自己是年级第一就了不起啊?”
“欸,你们有没有发现,上次考试是周铭第一次考年级第一,之前都是咱们班的倒数啊……”
“我去,不会是作弊了吧?”
不到半分钟,话题已经从“借作业不还”滚到了“周铭是不是作弊”。
周铭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低头整理着文具盒,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所以老师的意思是——你有证据?”
班主任冷笑:“少来这套。老师问你,你的作业呢?”
就在这时,教室前排的李龙彬回过头来。
李龙彬朝后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他抬手在脖颈前缓慢划过,动作故意做得很完整,生怕周铭看不懂。
做完,李龙彬笑着转了回去。
周铭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突然变了性子的男生A,最后看向讲台上那个不问青红皂白就给他扣帽子的班主任。
全串起来了。
作业消失,男生A翻脸,班主任不问证据先定性,李龙彬还特意送来一个“抹脖子”。几件事放在一起,已经不需要额外解释。
那手势确实挺有用,至少省掉了周铭继续猜。
周铭将整理好的文具盒放在桌上,抬起头,语气认真地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老师,您知道教育局的举报电话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班主任脸上的冷笑僵了僵,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嗤了一声:“怎么,威胁老师?你去举报好了。我倒要看看,教育局是信一个连作业都交不出来的学生,还是信一个带了三年毕业班的班主任。”
教室里有人下意识点头。成年人和学生发生争执时,“老师说的”天然就比“学生说的”重几分。
周铭没有争辩,只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说清楚:“下课后,我会找年级主任借电话,向教育局举报您。理由两个。”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您没有调查就当众认定我诬陷同学,随后整个班开始怀疑我作弊。假如一个十五岁的学生因此去医院做心理筛查,最后拿到重度抑郁的结果,这个后果由谁负责?”
班主任张了张嘴。周铭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第二根手指。
“第二,李龙彬收保护费、威胁同学,这些事在班里并不隐秘。您若完全不知道,说明失察;若知道还装没看见,性质只会更难解释。”
“你——”班主任的脸色终于变了。
班主任脸色终于变了。她未必心虚,可“失察”两个字只要真进到教育局材料里,就足够让年终考核难看。她几乎本能地往李龙彬那边瞥了一眼。
李龙彬没有抬头。他正低头转着手里的签字笔,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周铭放下了手。
“没了。就这两条。”
班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成年人看小孩耍聪明时特有的宽容和轻蔑。
“说完了?”她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胡言乱语。你口口声声说李龙彬同学在班里收保护费、威胁同学……证据呢?你亲眼看见了?还是有同学向你举报了?在场的同学们,你们有谁被李龙彬同学收过保护费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
有人明显吞了口唾沫。可没有一只手举起来,也没有一个人站起身。教室安静得只剩风扇的低响。
“看。”班主任摊开双手,看向周铭,“没人被收过保护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铭没说话。
“没了是吧。”班主任收起笑容,抬手指了指他的座位,“没什么想说的就坐下,下课后来我办公室。想去教育局举报我?你觉得你去得了吗!”
最后那几句话里,轻蔑几乎不遮掩。成年人世界的规则,她显然认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根本碰不到边。
“坐下!”她又沉声重复了一遍。
周铭坐下了。没有反驳。
周铭真就坐下,翻开英语书看单词。旁人眼里,他像终于被训老实了。
实际情况简单得多:班主任会怎么回应,他大致猜得到。成年人的无赖话术,他上辈子听过不少。
被学生当众点出霸凌,最省事的处理就是先问证据,再利用全班的沉默证明“没人受害”。这套流程甚至不需要临场发挥。
至于那句“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他也不怎么担心。
他现在十五岁,处在义务教育阶段,也恰好是年级第一。学校可以压事,却很难把他像一个被裁掉的成年员工那样直接清出去。
这层身份暂时就是他的筹码。
不急。走一步看一步。
“行了,早读——”
班主任刚开口,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了。
准确说,门是被撞开的。
门板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把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吓得手里的英语书都掉了。
所有人抬头看向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稀疏。
班主任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抬起手,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跟我解释一下……”他朝讲台走了两步。
“这个叫‘李哥’的男人……”他举起手机,屏幕朝向她,“是谁?!”
教室像突然被抽走声音。几十个人坐在那里,连翻书和挪椅子的响动都停了。
班主任死死盯着那个手机屏幕。她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蝇:“老公,你听我解释……这、这是我学生家长的……”
“学生家长?”男人笑了一声,眼白里的血丝显得更红。那笑比直接发火更让人不安。
“你特么跟学生家长去酒店,是去开家长会吗?!”
最后几个字直接吼了出来,声音撞到后墙又反回来。
班主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腰撞到黑板边缘,粉笔槽里的白色粉笔头被震落了几根,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讲台边缘。
没有人去捡。
周铭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浑身发抖的中年男人。
班主任身上有臭味,他在很久以前就闻到了。
……
下课铃响了,早读结束。走廊里恢复了喧闹。
头发有些凌乱的江馨语一路小跑着冲向教室后门,嘴里嘟囔着“迟到了迟到了”。但刚踏进门,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没有人盯着她看,大家却都在彼此交换眼神,像刚发生过一件全班共享、唯独她缺席的事情。
她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因为自己迟到,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什么吧?
然后她看到了上完厕所、正朝门口走来的周铭。
“喂,刚才——”
江馨语抬手挡路更多是出于好奇,她急着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周铭却没预判到这个动作。
他下意识往后退,还是慢了一步。江馨语的手已经抓住他的左臂。
接触发生的瞬间,胃里猛地一缩,酸水直接顶到喉咙。
要吐了!
他猛地甩开这女生的手,捂着嘴冲向洗手间。
江馨语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她愣了好一会儿。
这时,她想起了一件事。
小学时,班里男生偶尔会在操场角落里“决斗”。规模很小,体育老师瞪一眼就能散。赢家却会得到一个被他们私下规定好的奖品。
和她接吻。
最开始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后来她知道了这件事,却也没有真正阻止。
和打架最厉害的男生接吻,有什么不对吗?
她甚至把这当成一种荣耀。班上女生那么多,男生偏偏都想亲她,这件事本身似乎就足够证明她比别人漂亮。
进了初中,表达方式变成情书、篮球场上特意投来的目光、借故靠近的男生。内容换了,核心没变。她已经习惯自己天然站在注意力中央。
可就在刚才。
偏偏刚才,周铭甩开她时脸上的嫌恶没有任何掩饰。那甚至不像拒绝,更像身体先一步在躲什么脏东西。
仿佛她是一坨被踩烂的狗屎。
“开什么玩笑——!”
江馨语心中咆哮着,抬头看向周铭离开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