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跑什么啊?”
回教室的路上,女神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我的信徒哟,人家主动送上门,你居然跑了?哎嘻嘻嘻~”
“少来。”周铭从后门走进教室,在心里回复,“就算是纯爱女神,也别想玷污我对纯爱的信仰。”
“哼!本来还想给你一个好东西的,这种态度……算了。”女神哼哼着,声音淡去了。
周铭没有在意,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停住了。
桌面像被人故意洗劫过。课本撕开,作业本散成几沓废纸,笔芯被掰断,黑墨水洇进木纹。书包上还泼着不知道什么液体,酸味直冲鼻子。
周铭抬起头,环顾四周。
视线扫过去,大多数同学都避开了。少数没有躲的人,也只剩一种谨慎的怜悯——庆幸这次被盯上的不是自己。
“原来如此。”
周铭低头看着课桌,喃喃道。
“这就是李龙彬说的……‘自会有人替我出手’。”
班主任本来该上这节课,可早读那场闹剧后,她和丈夫一起被带走,到现在都没回来。临时代课老师也迟迟没到,教室于是成了无人看管的自习。
教室里浮着低低的议论声,话题无非早读那件事。估计不到中午,就会传遍整个校园。
周铭看向前排。没有李龙彬。
他低下头,看向旁边戴着耳机听歌的男生A。
“谁弄的。”
男生A当作没听见,继续听歌。
周铭没有追问同一个人,他稍微抬高了音量。
“请问,是谁干的?”
这一次,全班的同学都能听见。
教室安静了一瞬。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集体保持了沉默。
“好吧。”
周铭不再多说,转身走出教室。
周铭并不意外。换成十五岁时的自己,遇到这种事,大概率也会低头装没看见。要求一群初中生为了别人去承担报复,本身就不现实。
……
不到一刻钟,教导主任站在周铭的课桌旁,眉头紧皱。他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稀疏,穿着一身深色格子衫。
他盯着那摊狼藉看了片刻,语气平稳。
“这件事,学校会查清楚。你先上课吧。”
代课老师已经来了,正站在讲台上翻教案。不过耽误了太久,这节课马上就得打铃,下一节英语要等到下午。
听到教导主任的话,周铭摇了摇头。
“我就不上课了。一来,宝贵的书本都被毁了。二来,罪魁祸首还没有抓到,我害怕。”
他顿了顿。
“所以呢,我打算请个病假。主任,您觉得呢?”
教导主任脸色不大好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周铭见他这副态度,又开口了。
“唉……再怎么说我也是年级第一啊。要是学校放任年级第一被人欺负不管,那以后谁还敢考年级第一?主任,您觉得呢?”
教导主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教导主任显然没想到,一个学生会把“年级第一”当谈判筹码,还用得这么理直气壮。
沉默。
漫长的几秒。
他仍旧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可这种沉默已经足够清楚:事情可以拖,周铭最好自己识趣离开。
问题并非查不出来。只是没人愿意承担查出来以后那部分麻烦。
撕课本留不下多高明的证据链,真想查,挨个问李龙彬那群人就够了。难点从来都在后面:找到了人,然后呢?
李龙彬本身倒还好。麻烦的是他父亲。
去年,有个体育老师发现李龙彬在操场上抽烟,就训了他几句。第二天,那位老师停在路边的车就被划了个遍。第三天晚上,他坐出租车回家,在小区门口被陌生人揍进了医院。
教导主任在教务处坐了十几年,最熟练的本事就是降低事件的存在感。学生被欺负,安慰、调班、谈话,总有办法把声音压下去;可一旦惹到李龙彬背后的父亲,代价就可能落到老师自己身上。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后排,江馨语看着这一切,脸色不太好看。
江馨语确实找过李龙彬。她想象中的“教训”很具体:扇几巴掌,肚子上挨两拳,疼,但别真打出大事。
她没想到李龙彬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课本、笔记、文具,被一群看不见的人毁得干干净净。
“……都是他的错。”
想来想去,她还是把责任推回周铭身上。这样最省力。
谁让他不殷勤,谁让他总摆那副冷淡样子。洗手间门口,她连话都没说完,他居然直接跑了。
对,都是他的错,他活该。
把逻辑绕到这里,心里果然舒服了一些。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周铭挺直的背影上。那个背影正朝门口走去。
“那我就请假回家了。”
周铭说罢,朝教室外面走去。
没有人拦。
教导主任站着不动,代课老师低头翻教案。两个人都表现得像只要不拦,这件事就能暂时结束。
……
跑操结束。操场上到处是散落的人影,三三两两往回走。五月的阳光不算毒,照在水泥地面上还是晃眼。
江馨语来到操场边缘。
操场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李龙彬正打电话。几个跟班蹲在阴影里抽烟。学生们经过时会很自然地绕开那里,久而久之,那块树荫就像默认划给了他。
见江馨语过来,跟班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散开。拉开的距离刚好够李龙彬说话不被听见。
李龙彬挂断电话,手机塞进裤兜。他瞥了身前的女生一眼,嘴角勾起来。
“怎么,找我复合?早说啊,我随时有空。”
当然,“随时”只是嘴上的说法。
最近他确实挺忙,昨天刚带人教训过一批自以为升了高中就能摆谱的家伙。
“周铭的事……差不多可以了。”
江馨语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柳树上。柳条被风吹起来,又落了回去。
“啊——?”
李龙彬皱起眉,用没拿烟的左手掏了掏耳朵,动作夸张。
“你刚才说啥?我没听清。”
江馨语咬了咬牙,耐着性子重复道:“我说周铭的事,差不多——”
“啪!”
一记耳光。清脆,利落。
江馨语脑袋被打偏,散下来的头发糊住半张脸。她捂着脸,脑子空了好几秒。
真正先冒出来的情绪甚至不是疼,是难以置信:李龙彬居然打她。
李龙彬吸了口烟,朝注意到这边的跟班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在意。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你竟然敢打我……”
她终于找回声音。愤怒有,却被更强的不可置信压着,连骂人的底气都显得迟了半拍。
“打你?”
“打你?”李龙彬先装出一脸莫名其妙,随后自己笑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见眼前的女生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咧嘴笑道:“江馨语,你只需要铭记一件事。”
李龙彬把烟叼回嘴里。烟雾后面,眼神是冷的。
“打你的人……是周铭。”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