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旁，周铭揭开了一次性塑料盖。
热气裹着廉价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一碗麻辣烫。
出校门后他拐进了路边那家店。从食材到厨师都没有臭味，加上早上吐了个干净，索性多买了一点，打包带回来。
对面，道德坐姿端正，目光落在那层浮油上。
“不健康。”
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高盐高脂，还有各种添加剂。
“年轻的时候不放纵，等年纪大了想吃也吃不下啊。”周铭掰开一次性筷子，搅了两下，夹起一块鱼豆腐。
“现在，还是上课的时间。”道德没有再继续营养的话题。
“哦，我被校园霸凌了，所以就回来了。”
语气随意，仿佛那个被欺凌的人不是自己。周铭言简意赅地讲了一遍上午的事——早读的作业、洗手间的围堵、书包课本被毁。
道德静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她在这里，是因为周铭拎着麻辣烫回来时，顺路敲了隔壁的门，告诉她“不用做午饭了，中午吃麻辣烫就可以”。她想确认那个名为“麻辣烫”的食物，于是跟了过来。
“真是不道德的行为呢。”
听完讲述，道德声音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是啊。”周铭低声应着，又夹起一片藕。正要送进嘴里，却注意到了道德的眼睛。
怎么形容呢……对，就像在等待回应。
很淡，但确实在等。
出于直觉，他有了一个猜测。
“道德小姐……”周铭忍不住开口，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你刚才……是在讲冷笑话？”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一个名字很像“0721”的人说自己不喜欢“0721”，总归有点好笑。
道德眨了眨眼，微微点头。
“……”周铭没说话，默默把那片藕送进嘴里。
等咽下去，才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冰箱。上面贴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昨天下午，某个女人留下的。
……
“The End。”
整洁而朴素的卧室里，电脑屏幕跳出白色的游戏结束字样。
画面背景，是男女主相拥在夕阳下的剪影。但这里的男主并不是故事开头的男主，而是女主角的前男友。
这是一部名为《妻子每天都对我重复着“最喜欢你了”，只有星期五会避开我的视线——那个男人应该是星期六有空吧》的galgame。
怎么说呢，光看标题就能判断内容的作品。听道德解释，这是她在某个论坛找到的。
周铭之前看过一部分，就是女主角穿着中学时期的校服、和前男友在现任丈夫家里拥抱的那段。
“某种程度上，这是好结局啊。”他低声感慨。
从现实角度出发，一个男人的妻子跟人跑了，总比赖着不走，还合着外人一起算计他的财产和器官要好得多。背叛让人痛苦，算计让人绝望。
“好结局。”
道德也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太轻，分不清是认同还是质疑。
“叮咚——”
门铃响起，打断了屋内短暂的沉默。
……
一段时间后，客厅的地毯上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黑色长发、刘海遮住右眼的女人，跪坐着，双手规矩交叠在膝头。另一个是短发，保持着几乎相同的姿势。
“……有什么事吗？”
周铭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意识到自己再不开口，这两个人恐怕能对坐一整天。
短发女人依旧沉默，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茶几上的一个饭盒。那是玻璃材质的便当盒——和食品级塑料相比，不方便携带，但方便微波。
盒子里空空如也。
“是牛肉。”短发女人突然开口。
“是牛肉。”道德点头。
“当然是牛肉啊……”周铭忍不住了。
“很好吃。”短发女人又说。
这一次道德没有附和，她不需要吃东西。于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周铭，似乎在等他回应。
周铭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个光洁如新的玻璃盒：“所以，洗清我的嫌疑了？那件事调查得怎么样了？警察小姐？”
来人正是下雨那天进入他家的那位女警。不过此刻三人在道德家，大概是敲隔壁门没人应，才按了这边的门铃。
“并没有。”石薇摇了摇头。
她牙疼得厉害，去了一趟牙科诊所，也因此获得了短暂的休假。
“但是，”她继续说，“那件事被压下去了。”
那栋楼里的人集体失踪。监控拍到周铭和一个失踪的女生走进那栋楼，一段时间后，周铭一个人跑了出来，也是从那栋楼里出来的最后一个人。
她想调查那些居民的背景。失踪的人，不可能没有在其他地方生活的亲人。
然后她意识到另一件事：既然那些人的亲人失踪了，为什么不报警？
她尝试深入。然后被叫停了。
同事劝她别查了，直属领导说上面自有安排，档案室的人说那批监控保存期限到了，被覆盖了。
但她放不下。一部电影，即使中期剧情急转直下，只要看过开头，她也要看到结局。
眼下唯一确定的、能交流的，就只剩这个初中生了。他和失踪案的全部联系，就是监控录像里那个逃跑的身影。
“原来如此。”周铭低声重复着，然后笑了，“这种事其实很好想。只是警察小姐你不愿意承认一件事罢了。”
“什么事？”石薇忍不住追问，看向周铭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吸血鬼是真实——”
“不可能！”
“那你还怀疑我吃了APTX……”周铭忍不住说道。
石薇摇头：“按照动漫设定，那是科学产品，而吸血鬼这类存在，那部动漫里并未出现。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通过展现愚蠢的行为让嫌疑犯放松警惕进而露出破绽，这是我的行事方式。”
原来是在装蠢。那确实看不出来。周铭心想。
他接着道：“行吧，但你先等我把话说完。你完全可以假设一种情况，也即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才被压了下来。电影和动漫不是有类似的设定吗？现实世界里有一群神秘的部门，负责侦查特殊的案件，而类似的事情，普通人在网上根本搜不到。”
这是当下最合理的解释。当然，地球没有，但这里是蓝星。
“这种说法……”石薇抿紧嘴，一脸思索的模样，然后看向周铭：
“中二病？”
“也要谈恋爱。”周铭接道。
“……”
石薇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在她对面，道德始终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谈话到此为止。
石薇准备离开。临行前，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小巧的蓝色便利贴和一支笔，写下一串数字后撕下来，递给周铭。
“抱歉，警察小姐。”周铭抬手拒绝，“你应该很清楚，有一定年龄差的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交往，未必犯法，但很多情况下……是不道德的。”
石薇只是看着他，认真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你此前所说，如果吸血鬼是真实存在的，也存在那样一个神秘的部门，那曾和吸血鬼有过密切接触的你，不会被那些人追查吗？”
周铭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接过了那页便利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