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商场。
周铭空着手走了出来。
买不起。现在的机型，在十年后的他眼里全是被淘汰的产品，但他兜里的钱连这种产品也买不了。一个没有父母和经济来源的初中生，智能手机这种东西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想来，也就只有没工作过的学生才会认为挣钱很轻松。
来商场之前，他用道德的手机给那个女警察打过电话。没人接。他没打第二遍。
不急。校园霸凌这种事，就算通了话，警方大概也不会觉得是什么优先级。
……
乘公交回到小区，刚到门口，几个人便冲了上来。
“周铭！快回去上课！”
教导主任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五月了，天开始热了。看这架势，在外面等了有一阵子。
周铭停下来，看着他：“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教导主任一怔。显然是没料到这个学生开口不是害怕也不是赌气，而是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作业是什么。
“调查结果出来了，”身后一个戴眼镜的老师接话，“那个男生会主动向你道歉，也会赔偿你的损失。”
周铭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位老师脸上。一张看着有几分严肃的脸，但给人的感觉不太舒服。不过——没有臭味。
教导主任见他不动，催促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赶紧回去上课。”
再怎么说，让一个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在没有生病的前提下长时间待在家里，总归是不合适的。
周铭还是没有动，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教导主任说了一个名字。
有点耳熟。周铭回忆了一下，确实是李龙彬那边的。
……
一行人领着他往学校走。
踏进教学楼时，下午三点半。走廊里有学生瞥见一个男生被几个老师围着，好奇地探头，然后和同伴一阵耳语。
上到三楼，周铭意外地撞见了两个人。
班主任，还有她的丈夫。
今天早上，那两个人是一起离开的。按理说，出了那种事，这名教师怎么也该被处分，甚至停职。但她此刻站在走廊里，神色平静，仿佛早上那场闹剧不过是别人的记忆出了差错。
周铭又看向旁边的男人。眼眶凹进去，模样比早上更憔悴了。
“知道错了？”班主任冷声问。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
“知道错了就给我道歉——！”班主任突然吼了一嗓子。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听不懂吗？我让你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
男人浑身一颤。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班主任抱着手臂，高跟鞋尖轻轻敲着地面，一下一下。
“大声点。”她说。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东西！”声音突然拔高，沙哑的，带着哭腔，“我不是东西！我怀疑我妻子……我污蔑她！我简直不是人！”
围观的学生越聚越多。
“我妻子冰清玉洁！她为人师表！她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男人说着，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我不该跟踪她！不该偷看她手机！不该在她上课的时候闯进教室骂她……我不是个东西！我是个畜生！我妻子对工作认真负责，对学生爱护有加，是我玷污了她的名声……"
班主任偏过头，视线扫过围观的学生。终于，她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
“行了，”声音忽然变得温和，“知道错了就好。起来吧，别跪着了，这么多学生看着呢，影响多不好。先回家吧。”
男人像得了赦令，垂着头，在学生和老师的目光中，慢慢往楼梯口挪。
班主任转过身，朝周铭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高跟鞋嗒嗒嗒地响着，走进了教室。
教导主任从后面推了推周铭的背：“行了行了，别看了，回教室。”
周铭收回目光，从前门走了进去。
……
这堂课本来就是英语课。
讲台下，同学们坐得笔直，大气不敢出。讲台上，班主任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英文——To recognize a mistake and correct it—no virtue is greater than this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班主任用中文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认、不愿改正。这个道理，不光适用于你们这群孩子，也适用于每一个成年人。”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些：“想必同学们刚才在走廊里，都听到了。成年人也会犯错，老师也会犯错。但只要敢于面对，敢于改正，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说着，她看向周铭。
“周铭同学，你的事情，老师已经查清楚了，是谁弄坏了你的书本。今天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后排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男生B。李龙彬的跟班之一，平时不怎么出声。
他从座位里走出来，站到过道中间，面向周铭，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周铭，对不起。你的书本是我弄坏的。所有的损失，我会照价赔偿。希望你能原谅我。”
说完又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班主任看着他，点了点头，率先鼓起掌来。
“好，知道错就好。”
清脆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来。像某种信号，同学们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跟着鼓掌。
周铭没有动。
课桌上，那些被撕碎的书本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课本，整齐摞在桌角，连封面折痕都没有。
掌声渐渐平息。
班主任收回手，笑容温和。她环顾教室，语重心长地开口：“同学们，我们是一个集体。有集体荣誉感，是应该的。而集体内部发生的事情——”她刻意顿了顿，“自然要在集体内部解决。”
目光再次落回周铭身上。
“所以，周铭同学，老师希望你能接受男生B的道歉。同时……老师也希望，你能道歉。”
没给周铭开口的机会，班主任继续说道：“希望你也能学会认错，向——”
“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周铭。
男生A，那个借作业不还、早上还当众翻脸的同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班主任的话卡在半截，眉头微微皱起。
男生A低着头，声音发紧：“老师……其实，是我的错。”
班主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男生A深吸一口气，像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周铭的作业，是我借走的。但是吃午饭的时候，我自己不小心把作业弄脏了，上面全是油渍，根本没法看。我想着反正也交不了了，索性就没带来。”
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今天早上，我跟我爸妈大吵了一架，到学校的时候心情特别不好。所以……所以才说出那些话。”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看向周铭。
“周铭，对不起。”
说完，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教室里安静极了。
班主任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眼神在男生A和周铭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哎呀。”她忽然笑了，摇了摇头，自嘲道：“看来是老师搞错了啊。唉……老师刚才还说，人都会犯错，成年人也不例外。这可真是……一语成谶了。”
她转向周铭，微微欠身。姿态不算夸张，但足够让全班看清楚。
“周铭同学，是老师没有调查清楚，让你受委屈了。老师向你道歉。”
话音未落，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掌声再次响起。很快，整间教室都泡在了掌声里。有同学脸上露出了感动的表情，有人偷偷红了眼眶。
班主任直起身，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抬手示意大家停下，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继续在黑板上书写。
周铭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前排的某个后脑勺上。自始至终，李龙彬一次也没有回头。
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原来如此，没想到他有……难怪他说自己是主角……唉，这可真是……任性啊……”
“呵呵”
回应他这声呢喃的，是女神的一声轻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