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像是被导演喊停一样，菜刀在距离那张脸不到两公分的位置止住了。
周铭看向身侧。道德。和初见时一样，一身黑色西服，右眼被垂下的发丝遮住。她的手扣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世界变了。
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郁金香。不远处的椅子上，白蓝洛丽塔裙的女人端着茶杯，姿态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哎呀呀～你啊……不按套路出牌。”纯爱女神抿了一口茶，放下，抬起眼。
“同桌变成了吸血姬，趁你睡着的时候潜入房间。她饿得不行了，想吸你的血，但你太害怕了……”女神把双手攥在胸前，模仿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姿势，“选择了逃走。”
她掰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就这样，你们开始了一段跨越种族的禁断之恋。追逐与逃跑之间，感情逐渐升温。她会跟踪你放学，躲在电线杆后面偷看你。你明明发现了，却假装没看见。因为你的心里，其实也在期待她的出现。”
换一只手，继续掰。
“某天夜里她发起高烧，你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她醒来后流着泪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女神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你说：‘darling啊，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你在我身边。’”
“她扑进你怀里。两颗獠牙不小心刺破你的锁骨。血流出来，染红了她的嘴唇。她慌了，想逃。你却搂住她的腰，低声说……宝贝，多吸一点，我不介意。”
女神放下手指，双手合十。
“那样的场景是多么浪漫啊～"
周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浪漫在哪？
一个半夜爬进别人卧室咬人脖子的生物，和一个被咬了还得说“多吸一点我不介意”的受害者……
这种剧情放在任何一本小说里，评论区都会是清一色的“作者，你没事吧”。
女神发现他没有反应，皱起眉，语气开始带上某种被冒犯的不悦：“喂喂喂！为什么没有反应？你这家伙，该不会觉得这个套路太典了吧！”
“确实太典了。”
周铭点头，然后想起一件事，“我说水壶里的水怎么有股腥味。”
他先看向道德，又看向女神。
“看来里面掺了这家伙的血。你这女神……自己的信徒被人算计了，都不出声提醒的。”
女神翻了个白眼。
道德在旁微微点头，像是在表明“我也知道里面有血”。至于为什么不提醒……她大概觉得这种事不在自己的职责范围之内。毕竟，好感度不够。
“我现在要杀了她。”
周铭看向地上昏迷的女生B，攥紧手里的菜刀，“这个生物很危险。”
就在刚才，他回想起了在金发女人的操控下，女生B父母的模样。
那两个中年人眼神空洞，行为僵硬，像学会了模仿人类的某种东西。它们被控制之后，已经和脑子不灵光的伪人没有任何分别。他不想变成那种存在。
说到底，那个金发女人真的是女生B的姐姐吗？
“我的信徒哟，你是心理变态吗？”
女神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这个表情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稀有，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当然不是。”
周铭看着她，给出了自己的想法，“想想看，你睡觉的时候被蚊子咬了，又被蚊子吵醒。你会做什么？和蚊子耐心交流？还是说‘多吸一点，我不介意’？别告诉我仅仅因为那只蚊子长得好看就放过它。那我就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女神歪了歪头。把茶杯拿起，又放下。
“嗯……”
她托着下巴，想了片刻，然后眼睛亮了。
“这样吧，我给你们加一段记忆。”
“……记忆？”
周铭听见这个词，心里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上一次女神用这种轻快的语气说话，是收走他父母的记忆。
“本不该存在的记忆。”女神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然后一切都变了。
周铭看见了。或者说，是记起来。
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女孩。短头发，穿着一件粉色T恤，跟在他后面，一直喊“哥哥”。
那女孩在厨房里偷吃没炒熟的胡萝卜。案板上还有半根，沾着她的口水。被他发现后，她慌忙把剩下的半根藏到背后，然后整个人躲进衣柜。
那女孩坐在他旁边写作业。铅笔断了三次，每次都用袖子擦鼻涕，擦完继续写。桌上堆着揉成团的纸巾，有几个滚到了地上。
那女孩站在校门口等他放学，书包带子拖在地上。看到他出校门，她就跑过来，结果跑得太快，被书包带子绊了一跤。她咧嘴想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但看到他皱眉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女孩叫周筱蕾。两人是兄妹。
“你——”
周铭眨了眨眼。身前不远处，女神还在笑，一副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现在，你还下得去手吗？”她说着，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热的水面。
周铭缓缓转头，看向地上的女生B。
她正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哥？”
周铭没有回答。
他正在脑子里重新整理记忆。那些场景从未发生过，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就像脑子里被偷偷添加了一个名为“妹妹”的文件夹，里面的文件一应俱全，明明修改日期和创建日期都是伪造的，但内容却真实到让人头皮发麻。
“呵呵……”
周铭干笑两声，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神很满意他的表情。她把茶杯举起，像是在敬谁。“那么，庆祝周筱蕾从此以后就是周铭的妹妹～鼓掌！”
道德很是配合地抬起双手。节奏精准，力度均匀。
周铭扯了扯嘴角。他没有看那个所谓的妹妹。抬起手中的菜刀，指向女神。刀尖离她的脸还有好几米，不可能够到。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答案了。
“哦呀哦呀～”
女神的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是对妹妹的设定不满意吗？还是说……你渴望一个姐姐？”
“臭女人。”
简单且直白的三个字。
“……”
女神不笑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消失了。
“擅自修改别人的记忆，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吗？你这臭女人！”周铭持刀向前踏出一步，但也只是踏出一步，就不再动弹。
不知什么时候，道德再次出现在他的身后，先是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从他身后绕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喊不出来。
女神端起那杯茶，放在嘴边，没有喝。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细细打量着周铭，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有瑕疵的商品。
片刻之后。
“腻了。”
她轻声开口。
“道德，处理掉。”
“是。”
道德低声应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的左手向前一探，指尖毫无阻隔地刺入了周铭的后背，随后五指收拢，捏碎了胸腔深处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道德的手腕，染红了她黑色西服的袖口，也染红了地上的郁金香。
随着她抽回自己的左手，周铭的身体倒了下去，盖住了大片的郁金香。
“唉……又要死了……”他禁不住想。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还在思考把“又”字去掉是不是更合适。
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来着？
算了，那都不重要了。
“哥……哥……”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随后，一堆很像是眼泪的东西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了他的脸上。
“我才不是你哥哥。”
周铭很想这样说，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沫。
两秒后，意识连同那声未曾出口的辩白，一同归于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