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
石薇端着一杯热水从茶水间走出来，绕过走廊里堆着的两箱办公用品，推开大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对着电脑敲笔录，有人翻着卷宗找东西，也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早啊。”
靠窗位置的刘姐抬起头。她比石薇大五六岁，圆脸，扎一个低马尾。
“早。”石薇把热水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刘姐搅着咖啡，目光落在石薇手里那张纸上。
“什么东西，一大早就搁那儿琢磨。”刘姐端着杯子凑过来，“摩尔斯电码？”
听到这个经常在影视剧里出现的词语，石薇笑了。
她将那张纸往桌子上一拍，解释道：“鬼秤。菜市场使用的，缺斤少两。”
刘姐凑近扫了一眼。纸条上列着时间、摊位号、购买物品、应付重量、实际重量，末尾还有一栏误差百分比。字迹不算好看，但是很工整。
“就这事啊。前两天有人举报了，拿着一筐白菜和一袋萝卜，我正想和你谈来着。”刘姐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笑道，“前两年我跟技术科的处理过一次。那东西原理并不复杂，遥控器控制芯片，按一下，数字就变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石薇：“怎么，买菜被坑了？”
“您知道的，我不会做饭……认识的一个初中生，这上面的东西，都是他记录的。”
“初中生？”刘姐把咖啡放下，重新拿起那张纸。
“可以啊。”她把纸条放回桌上，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时间、地点、品类、误差，该有的都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老工商干的活。”
石薇没接话。她看向窗外，天亮了，只是有点暗。
……
上午九点，雨落了下来。
不是试探性的几滴。雨点砸在走廊的铝合金栏杆上，碎成水雾，溅进来的水汽甚至打湿了窗台边几本摊开的作业本。
跑操的广播没有响。雨太大了。
班主任也不在。昨天那件事之后，校方还是决定让她先“休息几天”。代课老师还没到位，这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声响一层叠一层。有人把课本竖起来当掩体，缩在后面翻漫画。有人侧着身子和同桌聊昨晚那部电视剧的大结局，越说越激动。靠窗那排，两个女生在分一包辣条，不小心把油渍蹭在书上，连忙扯卫生纸去擦。
江馨语从后排站起来。
她把头发扎得很高，马尾随着步子轻轻晃。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浅粉色T恤的领子。
她走到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男生正低着头，面前有一本翻到中间的英语课本。
江馨语站定。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侧脸，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抽出一个粉色的信封。
“周铭。”
声音不大，但前后两三排都听见了。
江馨语把那封信举到胸前，两根手指捏着，像捏一件脏东西。
“不要给我写情书了。我不会喜欢你的。”
说这些话时，她已经把信封从中间撕开。
两片，四片，八片……最后，她松开手。碎纸片落下来，落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
教室安静了。
先是离得近的那几排，然后是中间的，最后连角落里偷看漫画的几个人也抬起了头。
“又是他？昨天不是才被撕了课本吗。”
“真的假的？写情书还被当众撕了……"
“不是，这是人类啊？他哪来的胆子给江馨语写情书……"
议论声涌了过来。
周铭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堆碎纸片，然后抬起来，看向站在面前的江馨语。
“不是我写的。”他开口，“我不记得自己给你写过情书。”
江馨语沉默了几秒，默默地盯着周铭的脸，然后……
“懦夫。”
吐出这两个字，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似是故意的一般，这两个字的音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噙着笑。角落里有人低低地“啧”了一声。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周铭坐在座位上，他没有收拾那些碎纸片，也没有站起来解释。
他只是把视线平移，越过几个正在偷瞄他的人，落在教室前排的某个位置。
李龙彬。
他盯着男生的那个后脑勺。
李龙彬正趴在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一支签字笔。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笔的动作停了，回过头。
两人对视。
周铭没有避开，还是那样木木地看着他。
李龙彬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小子，难道知道这背后是自己搞的？
不应该啊……情书是让人代写的，模仿了周铭的字迹。为此，他还让人翻过垃圾桶，收集了周铭昨天被撕碎的书本。
可那双眼睛……
李龙彬盯着那张脸，试图找到一点慌乱或不甘，但诡异的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李龙彬先转回去了。
因为上课铃响了。
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教室后门被推开。代课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右手还拎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她扫了一眼闹哄哄还没完全安静的教室，说了声“上课了”，便翻开教案，开始写板书。
……
正午。入了夏令时，午休延长到一个半小时。
卧室里，周铭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咚咚。”
房门被敲响。
他没有动。被子往头顶又拉了拉，整个人缩进去，蜷成一团。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周铭依旧没有理会。
又是几秒的沉默。接着，门把手被轻轻按下，门开了。
道德站在门口。
黑色的贴身短袖，深色工装裤，右眼照例被垂下的发丝遮住。她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上。
“午饭。”她抬手，往厨房的方向指了一下，“你没有吃。”
被子里没有动静。
过了几秒，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被子深处传出来。
“谁要吃杀人凶手做的饭啊？不要以为自己用刘海遮住右眼永远没什么表情，顶着张不化妆也超级漂亮的一张禁欲系美女脸就会被人轻易原谅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被子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翻了个身，把后背朝向门口。
道德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
不到三分钟。
“咕噜噜——”
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足够让两个人都听见。
沉默了几秒。被子掀开了。
周铭直起身，下床。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然后才走向厨房。
今天的午餐是土豆炖鸡腿、番茄炒蛋和一碗绿豆汤。
餐桌旁，周铭沉默地咀嚼着。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
道德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咀嚼的动作上，没有移开。
吃着吃着，咀嚼的动作停了。筷子悬在碗边，夹着一块鸡蛋，没有送进嘴里。
然后，眼泪落了下来。
“呜呜……”
周筱蕾哽咽着，但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淌，顺着下巴滴进碗里。
她低下头，把混着泪水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扒下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