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天空。
浓烈的铁锈色从穹顶压下来,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血的幕布。整片天空安静而均匀地红着,分不清时辰,分不清方向。
天空之下是一片平原。灰褐色的土地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植被稀疏。几丛枯黄的草,偶尔一株矮树,枝干扭曲,没有叶子。
在平原的中央,是一座监狱。
围墙很高。目测超过三十米,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围墙的四角各有一座塔楼,塔楼的窗户窄而长,像眯起来的眼睛。
围墙之内,是监狱的主体建筑。那是一座正十二边形的环形建筑,分六层。每一层都有成排的窗户,窗框是黑的,玻璃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此时,监狱的一层,站着一群人。
大约三四百,有男有女,都穿着统一的深色囚服,胸口的位置印着一串白色的编号。这些人肤色各异,五官各异,高矮胖瘦各异。但此刻他们的表情是统一的:茫然。
他们排着队。队伍不算整齐,但也没有人说话。
人群的前方,站着一个女人。
深色制服,剪裁利落。皮靴,腰带,帽檐压得很低。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短发,发尾刚好碰到衣领。五官冷硬,眉骨很高,瞳孔是一种很淡的灰色。她双手背在身后,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扫视着面前这群囚犯。
在她身旁一步的位置,站着一个青年。
同样的深色制服,但肩章少了一道杠。他看上去比红发女人年轻一两岁,脸型偏瘦,眉眼清秀,肤色偏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在扫一张纸。
“以下念到编号与姓名的囚犯,已确认收监。”
他顿了顿。
“37512948,朴苍叶。”
“82014579,法蒂玛·哈桑。”
“46193827,尤里·科瓦连科。”
“89384756,米洛斯·科贝尔。”
“54728103,叶卡捷琳娜·莫罗佐娃。”
“69283417,山岸凉子。”
“28465917,阿尔贝托·桑托罗。”
“41836295,贡纳尔·克莱门斯。”
“63519428,比约恩·林德奎斯特。”
“10758263,泷本真琴。”
“50284736……”
青年推了推眼镜,把纸凑近了一些。
“全是片假名,谁看得懂啊……50284736,尼科迪默斯·夸贝纳·阿奇姆彭……”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了。
“19194544,周铭。”
人群中,一个少年缓缓抬起头。他的头发被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名字被念到时,他仰头望了一眼血色的天空。
将名单念完后,青年折起那张纸,往后退了半步。
“好,人齐了。”他提高了音量,“现在——全体都有,立正。西格妮队长即将讲话!”
他再次后退半步,将身前的空间让了出来。
红发女狱警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你们。”
她开口了。
“是一群垃圾。”
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你们这群窃贼、骗子、杀人犯。你们背叛了信任你们的人,伤害了比你们弱小的人。你们用你们那点可怜的力量,做了最下作的事情。所以,你们才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落下,囚犯之中有人笑了。
“哈。”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少年,看模样不到二十。他的眉毛是紫色的,不是染的,是天生的那种紫色。
西格妮看向他,面无表情。
紫眉少年环抱双臂,下巴微微扬起,冷笑道:“不知道你是怎么把老子弄到这里的,但是老子告诉你!老子的爹是九霄仙宫的真传长老,大罗金仙!老子三岁筑基,六岁结丹,九岁元婴,十三岁化神。如今,哼哼!”
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一脸傲然。
“老子是合体境!你算什么东西,也敢——”
青年狱警已经冲了过去。他右手探向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伸缩警棍,手腕一抖,棍身弹开。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紫眉少年整个人跪倒在地。青年没有停。第二棍砸在肩膀上,第三棍砸在背心上。
“金仙是吧!”
第四棍。
“筑基是吧!”
第五棍。
“还元婴是吧!”
第六棍。棍子落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紫眉少年趴在地上,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
“我让你知道什么叫遵纪守法!”
棍子继续往下落着,紫眉少年的惨叫变成了哀号,哀号又变成了求饶。
“别、别打了!我错了,错了!”
青年终于停了手。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看着地上缩成一团、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的少年,摇了摇头。
“合体境?我看你是合着被打得找不着北境了吧!”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弯腰,一把攥住紫眉少年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少年踉跄着站回原来的位置,嘴角渗出血迹,额头上肿起一块青紫色的包。他低着头,不敢再抬。眼神里的狂妄已经没有了,只有恐惧。
青年走回西格妮身边,站定。他把棍子重新挂回腰间的挂钩上,推了一下眼镜,恢复了刚才那副斯文的模样。
四周安静了下来,比之前更安静。
西格妮环顾四周,再次开口。
“我不关心你是谁,也不关心你的父亲母亲是谁。在这里,你们只是肉体凡胎。一具会痛、会累、会饿、会死的肉身。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服刑!服刑!还是服刑!听明白了吗?!”
无人应答。风从广场上空掠过,吹动囚服的衣角,几片枯草从石板缝里滚过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西格妮微微眯起眼。
“看来,是听不明白。”
她轻叹了一声,就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抬起头,音量骤然拔高:“全体都有!深蹲一百!俯卧撑一百!仰卧起坐一百!”
人群没有动,只是面面相觑。不过数秒,所有人胸口的编号亮了。
针刺的痛,火烧的痛,撕裂的痛,窒息时的痛,冻伤时的痛……那是一具肉体凡胎能感受到的所有痛苦,在同一瞬间,从每一寸皮肤炸开。
惨嚎声响起,有人最先蹲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所有人都开始做深蹲。动作不整齐,也不是很规范,但只要照做就不会感到剧痛。
……
全部做完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站不起来了。没有人说话,能听见的只有几百人的喘息声。
青年狱警推了一下眼镜。
“全体起立。”
有了前三次的教训,没有人再迟疑。
“接下来,分配房间。”青年说着,从腰间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翻了两页。
房间在环形建筑的第一层。走廊很宽,两侧是成排的房门。
青年开始报编号。每报一个,就指向一扇门。被指到的人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向那扇门,推门,进去。
推开其中一扇门的人,是一个光头少年。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一张床,铁架,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色垫子。墙角有一个小的洗手台,不锈钢材质。没有镜子,也没有窗户。
周铭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然后走进去,把门关上。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垫子上。
天花板的灯发着均匀的白光。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
“嗡——”
警报响了。那声音太尖了,尖到能把一个睡着的人从梦里直接拽出来。
警报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一楼的囚犯,限定三秒,集合!”
这是那位红发女狱警的声音。
一、二。三。
最后一秒,周铭冲了出去,他也看到了自己之外的几个人。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俯卧撑一百。”
西格妮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些趴在床上的人,挣扎着撑起了身体。手臂还在发抖,膝盖还没站稳,但没有人敢迟疑。因为不做,痛就不会停。
一百个俯卧撑做完之后,所有人都往外走,在一楼排队站好。队形不算整齐,但所有人都站着。
西格妮走了过来。皮靴踩在地上,鞋跟先着地,然后是前掌,每一次触地都稳稳当当。她走进队列之中,一边走,一边开口。
“记住了。以后,只要响起警报,不论你在做什么,立刻,马上,来这里排队站好。第一次迟到,一百个俯卧撑。第二次,二百个。第三次……”
她停了一下。
“四百个。”
她从队列的左边走到右边,穿过两排囚犯之间的空隙。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大部分人开口了,稀稀拉拉的。但是还有一部分人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西格妮停下脚步。她站在队列中间,侧过头,目光扫了一圈。
“看来是没听清。所有人,深蹲一——”
“百”字还没出口。
“我受不了了!”
离她最近的那排,一个灰发青年大吼着冲了出来,两只手朝西格妮的肩膀抓过去。
西格妮往左侧移了半步,灰发青年的手从她右肩的位置擦过,抓空了。
她没有停,左手扣住灰发青年的手腕,往下一压,同时右手上抬,虎口精准地卡住了他的喉咙。
整套动作不超过一秒。
灰发青年被她单手按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西格妮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对狱警不敬。禁闭室,七天。”
从队列的侧面迅速跑上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年龄相仿。他们跑到西格妮面前,站定,脚跟并拢。
突然,队列里又有两个人冲了出来,也是一男一女。
他们是朝着那两名狱警冲过去的。大概是觉得,只要放倒了狱警,就能抢到一个逃跑的机会。但他们连半步都没迈完,便同时倒了下去,手指抽搐着,嘴巴张着,痛到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西格妮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
“全部送到禁闭室,七天。”
“是!”
一男一女两名年轻狱警同时回答,把倒在地上的三个囚犯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扣上手铐,然后架着他们朝走廊深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西格妮从队列中间继续走。
“前车之鉴。再有人动歪脑筋,禁闭室,七天。”
没有人出声。
她走到队列的最右边,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双手背在身后,肩膀挺直。
“明白了吗?”
“明白。”
声音比刚才大了。但依旧是稀稀拉拉的,东一个西一个,节奏不齐。
西格妮看着他们。
“你们还是不明白。”她微微摇头,“全员,深蹲一百。”
这一次没有人迟疑,所有人都蹲了下去,站起来,再蹲下去。
做完的时候,有人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直起身之后晃了两下,扶住了旁边的人才站稳。
西格妮站在队列前方。姿势和刚开始时一模一样。
“明白了吗?”
“明白——!”
所有人都在喊。扯着嗓子喊。声音从三百多张嘴里同时冲出来,不齐,也不响亮。毕竟彼此都不认识,也没有对过节奏。
西格妮看着他们,微微点了下头。
“不错。”
她转过身。皮靴在石板上踏出两声响,站定。
这时,从走廊深处又走来了五个人,制服和她相似,但肩章的花纹略有不同。他们走到西格妮面前,脚跟并拢,敬礼。
西格妮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看向那个戴眼镜的青年。
青年上前一步,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展开,捧到她面前。
她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核对什么。几秒后,她抬起头。
“可以。”
青年收回那张纸,折好。然后转身,面朝队列。
“被念到名字的,出列。”
他推了一下眼镜,开始念。
被念到的囚犯默默从队列中走出来,在方阵旁边站成一排,然后他们被一名高个子女狱警带走。脚步声沿着走廊往里去了,渐渐听不见。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青年又推了一下眼镜,继续念第二串名字。同样的流程。
第三批。
第四批。
一层的人越来越少。每一批被带走,队列就稀疏一点。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方阵中剥离出去,跟着各自的狱警消失在走廊深处。
最后,青年念完了纸上的最后一个名字。他折好纸,收回文件袋,退回到西格妮身侧。
广场上,只剩下一个囚犯。
周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