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4544。”
西格妮走过来,在两步外停住。
“罪名:十一岁,向同班最漂亮的女生表白。被拒后潜入对方卧室,用枕头将其闷杀。伪造不在场证明,逃脱制裁。”
“十二岁,同样的罪行,同样逃脱。十三岁,第三起。十四岁,第四起。十五岁,第五起。这次被警方锁定后,于教学楼顶层跳下,自我了结。19194544,你是十足的人渣。”
周铭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我做的,你最好查一下。”
看来,这又是女神的手段。哪怕在地狱里坐牢,他也要背着这些莫须有的东西。
“闭嘴。”西格妮脸上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厌恶。
“仰卧起坐,一百。”
周铭没再开口。弯膝,后背贴地。
腹肌在第二十个时开始发抖,第三十个时每一次抬起都得借手臂的惯性。六十个之后节奏明显放缓,但每个动作之间的停顿始终没有超过五秒。那种剧痛,经历过一次就能够记住了。
一百。
他坐起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沿鼻尖滴落,砸在石板上。
“呼……呼……如果你真的公正,应该去查一查。我活着的时候,遵纪守法。是纯爱女神下令,让道德杀死了我。那些罪名,也是她安的。”
西格妮的表情纹丝未动。
“一派胡言。俯卧撑,一百。”
周铭翻过身,双手撑地。胳膊比腹肌更早开始抖。第三十个时肩膀像灌了水泥,每一次撑起都在和整个上半身较劲。
七十个之后,节奏彻底崩了,全凭意志在撑。最后一下撑起来时肌肉终于放弃,他侧翻在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站起来,三秒。”
周铭连忙用发抖的手臂撑起身体。右腿刚站直,西格妮的靴尖已经踢进了他的膝窝,他膝盖一弯,栽了下去。超时导致的那股剧痛再次出现,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站起来,三秒。”
同样的命令,语气与第一次没有任何区别。
周铭沉默着撑起身体。汗水从下巴滴落,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站稳了。
西格妮看着他。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灰色的眼睛没有多余的情绪。
“19194544,你罪孽深重,需要进行特殊的劳动。”
周铭没说话。汗水还在滴,胸口还在起伏,但他的眼神没有躲。
“哼,冥顽不灵。”
西格妮侧过头,看向旁边的眼镜青年。
“带他去采石场。”
“是。”
青年狱警上前一步,朝周铭偏了一下下巴,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周铭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腿还在抖,每一步踩下去,膝窝都在发软。
……
采石场在露天。
周铭走出甬道的第一反应是抬头。天空依旧是血红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刻度。
采石场很大。灰白色的石壁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露天矿坑。几十个穿囚服的人分散在矿坑各处,有的在挥镐,有的在搬石头,有的推着矿车。动作不快,但没有人停下来。
青年狱警把周铭领到一个留着板寸的女狱警面前,敬了个礼。
“这是19194544。”
板寸女狱警转过头,她看上去也是二十岁左右,五官不算难看。
“又来了一个人渣。”她说。
周铭没接话。
“19194544,你的工作很简单。”板寸从脚边拎起一柄镐,递给他,“看到那面石壁了吗?砸。砸下来的碎石装进矿车。矿车满了,推到那边倒掉。然后回来继续砸。明白了吗?”
“明白。”
“那就开始。”
周铭接过镐。铁柄很粗糙,握在手里有细密的锈迹硌着掌心。他走到石壁前,举起镐,砸了下去。
第一下,虎口发麻。
第九下,前臂开始酸。
第四十下,镐头落下去的角度变得机械,身体自己找到了最省力的节奏。
天空始终是令人压抑的血红色,周围没有人说话。镐声、石头碎裂声、矿车轮碾过铁轨的吱嘎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低沉的号响从远处传来。四周的囚犯陆续停下手里的活,拿起各自的工具,开始排队。
周铭照做。
板寸清点完人数,领着队伍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有几十双囚鞋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众人来到类似食堂的地方,长条形的荧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桌椅都是不锈钢材质,固定在地面上。
排队。领餐。
轮到周铭时,他注意到负责打饭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性,也穿着囚服。
“A套餐还是B套餐。”青年问道。
“A套餐。”
一个铁盘推到周铭面前,上面摆着:一碗白米饭,米粒偏干;一格炒青菜,油放得极少;一格红烧豆腐,酱色很淡;一小碗蛋花汤,蛋花稀稀拉拉地飘在表面。
他端着铁盘找了个空位坐下,没有动筷子。
其他人也没有动,所有人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摆着餐盘,手放在膝盖上。
板寸站在最前面,扫视了一圈。见所有人都没有乱动,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开饭。”
两个字落地,囚犯们这才有所动作。
和其他人一样,周铭也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即夹菜。他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人,估算了一下这些人的进食节奏,才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但如果和道德做的饭相比……难吃得要死。
当然,这只是想想。他宁可在采石场砸石头,也不想再看见那个神经质的女神。
……
晚饭结束后,还有洗澡的时间。按照规定,囚犯每四天可以洗一次澡。采石场的工人,每两天可以洗一次。除此之外,新人有优待,今天就可以洗。
浴室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屋子。灰色的水泥墙,地面是防滑的石板。天花板上嵌着几盏防水的白炽灯,光线昏黄。靠墙有两排喷头,没有隔断,也没有帘子。
在这里,洗澡的时长也是有要求的,不能超过二分三十秒。超时会触发疼痛机制,若是被巡逻的狱警发现,还会有其他的惩罚。
周铭走到一个空着的喷头下面,先冲头,再冲身体,把采石场沾上的石粉和汗水大致洗干净。
一切结束后,他换上备用的囚服。被换下来的那套丢进墙角的塑料桶,负责洗衣的囚犯会收走。
来到外面,他走到集合区站定。其他囚犯也陆续出来,在走廊两侧排成两列。可能是狱警不在附近的缘故,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不过太远了,他听不清。
这时,西格妮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和初见时一样,她依旧是同样的步伐,靴底敲在石板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像用尺子量过。
她在队列中间走过,帽檐下的目光从左扫到右。突然,她停住了。停在一个男囚面前。
“对狱警产生非分之想。深蹲,一百。”
那名男囚愣了一下,就一下。
“深蹲,二百。”
男囚连忙低下身子,开始一上一下地做起深蹲。
周铭看在眼里,暗暗皱眉。这些狱警能读到囚犯的想法?还是说只是随机挑人立威?
西格妮没有理会那名正在深蹲的男囚,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下了。这次停在一个女囚面前。她微微蹙眉,表情里多了一丝很淡的厌烦。
“对狱警产生非分之想。深蹲,一百。”
女囚立刻照做。
这样一来,周铭断定了,他们确实知道。这比惩罚本身更让人后背发凉。
西格妮继续往前走,离他越来越近。
周铭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目光放空。他在心里默念: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西格妮在他身边停住了。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对狱警产生非分之想。深蹲,一百。”
周铭不敢置信地看向这个女人。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刚才在默背《滕王阁序》。
西格妮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巴动了。而在那张嘴说出下一个字之前,周铭已经蹲了下去。
一、二。三。四。五。
西格妮没再说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在她身后,周铭依旧一上一下地做着深蹲。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他会考虑《赤壁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