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很窄。没有窗户，灯也熄了。
周铭闭上眼睛。上次睡觉的时候被吸血鬼吸了血，然后死了。希望今天晚上不要发生什么怪事。
疲乏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沉了进去。
事与愿违。
周铭睁开眼。这是一间纯白色的房间，一切都白得没有厚度，白椅子，白桌子，白色的地板向四面八方延伸，看不到尽头。只有桌子上那部电话是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黑色塑料外壳，听筒搁在叉簧上。
他正坐在椅子上。
电话响了。
周铭拿起听筒，贴在耳边，没有主动开口。
“……哥？”
那声试探性的问候从听筒里钻出来，唤醒了女神塞进去的记忆。是的，确实有这样一个声音。妹妹的声音。
周铭本想说我不是你哥。但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
“……有什么事吗。”
没必要生气，对方也是受害者。回想起来，女神只追加了记忆，没有改变世界线。在蓝星，周铭就是周铭，周筱蕾就是周筱蕾。两个人不过是同桌，连朋友都算不上。
“呜呜呜……牢哥……呜呜呜……”
听筒里传来周筱蕾的哭声。倒不是号啕大哭，只是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啜泣，中间还夹着抽鼻子的气音。
“别哭了。”周铭说，“你的牢哥正在坐牢。怎么样，是不是挺有意思的？说正事吧，你怎么能在梦里给我打电话的？”
听筒里啜泣了两下，然后周筱蕾努力把声音捋直。
“是那个女神，牢哥。我和你都在睡觉、都在做梦的时候，就能打通这个电话。但是只有十五分钟，这通电话还会替代掉原本的梦。”
原来如此，条件相当苛刻。周铭想。因为他不怎么做梦。绝大多数夜晚，闭上眼就是一片均匀的黑暗，然后睁眼就是天亮。能接到这通电话，不是运气好，更像是女神故意安排的。
“还有一件事，牢哥。”周筱蕾的声音低了下去，多了一点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难为情的语气。“我现在就是你。”
“嗯？”
“就是，我在别人眼里，现在是你的形象。你的长相，你的声音，你的字迹，甚至连气味都是你的。欸嘿……欸嘿……欸嘿……”
听筒那边传来痴痴的笑。周铭沉默了两秒。
“这样啊……我知道了。李龙彬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问得很直接。既然周筱蕾顶着他的形象，李龙彬不可能没有动作。那个女神这样做，真是各种意义上的恶趣味。
“嗯嗯。牢哥你和他的事情，女神和我说了一些。还有，江馨语也是帮凶，她诬陷牢哥你给她写情书。”
周筱蕾简单讲述了白天发生的那些事。作为“妹妹”，她很清楚自己的哥哥不会喜欢江馨语那种女生。
周铭听完，思索了片刻。
“要么是纯粹想欺负我，要么被李龙彬威胁了……话说，你现在还是吸血鬼吧，平常吃什么？”
该不会四处吸血吧，他想。若真是如此，“周铭”就真的成为一名罪犯了。
“正常的饭菜啊，牢哥。”周筱蕾说，“顺便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吸血鬼只要吃饱了饭，就可以不吸血的。”
周铭记下了。这条信息以后也许用得上。
“女神的命令是，只要我还能正常上课，就要去学校接受义务教育。不然会把我扔到太阳上，疯狂烧烤。”
“……”
“还有，”周筱蕾又说，“晚饭的时候，道德和我说，只要牢哥你在心里默念十万三千次‘对不起，女神大人，我错了’，女神就会把你从牢房里捞出来。”
听到这话，周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可能。除非女神主动向我道歉十万三千次，不然免谈。对了，还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通话时间所剩无几，他尽可能快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
……
不知睡了多久，周铭睁开双眼。他是被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吵醒的。
身体比昨天更沉了，每一块肌肉都在用酸痛提醒他碎石场和体罚的分量。睡眠显然不够，但这个地方没有“睡懒觉”这个选项。
他穿上囚鞋，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零零星星站了几个人，表情介于困倦和紧绷之间。
最惹眼的是那个红色短发的女狱警。周铭有印象，应该是叫西格妮。她站在走廊中央，依旧是那身制服，依旧是那顶帽子。
未等他多想，一层的其他房间里传来了惨叫声。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哀嚎，有人疼得在砸墙。那些没出来排队的人触发了惩罚机制。
惨叫声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一个一个地停了。
那些房间的门打开，囚犯们踉跄着走了出来。
“俯卧撑五十，深蹲五十。”西格妮站在原地，语气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周铭没有看她，视线聚焦在某扇门上。他隐隐有种直觉：那个女狱警的余光正扫着他的动作。他不想再被冠以“非分之想”的罪名。一百个深蹲确实做不死人，但他也不想再做一遍。
说起来……她是真的会读心，还是单纯想让他吃苦头？
周铭更情愿是前者。被人知道心里想什么也无所谓，毕竟他光明磊落。但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他在这个女人的恶意清单上排到了前面，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
被罚的人做完俯卧撑和深蹲，从地上爬起来，站进队列里。有几个人的胳膊还在抖。
西格妮环视四周，开了口。
“经过昨天一天的生活，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自己在这里的身份，也爱上了这里。”
队列里没有人出声。
“你们全员，都已经死了，死在了原本的世界里。这里是七重冥界，一个垃圾一般的死人也能获得救赎的地方。在这座监狱里把罪赎完，你们可以拥有自由，拥有身份，可以到外界去生活。这是规则。仅此一次，不再重复。”
话音刚落，有人喊了起来。
“我不信！我不要——我不要再待在这里——”
是一个男人。声音从队列中间传出来，然后他冲向旁边的铁门，脑袋往后仰，用尽全身力气往门框上撞。
结果，在额头碰到铁门之前，他的身体就僵住了。惨叫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和刚才房间里传出的那些一模一样。
西格妮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身为罪人，在赎完罪之前，禁止自尽。”
她低喝道：“禁闭室，七天。”
一个男狱警上前，抓住地上那个男人的后领，将他拖了出去。惨叫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西格妮继续说下去。
“绝食？不可能。我们会提供最基本的食物。感染疾病而死？同样不行。这里有最优秀的医生。”
她顿了顿，冷眼扫过队列。
“自读，也是被禁止的。一旦被发现，禁闭室，七天。”
说到这里，她开始念起了数字：“47839120，39384577，56291034……”
被念到的那些囚犯脸色当场变了，还不待他们开口，另一名狱警上前，将他们从队列里带了出去。
西格妮看着剩下的人，脸上多了几分嫌恶。
“一群垃圾。在赎清罪孽之前，也想获得快感？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的卧室吗？”
没有人接话。
“现在。各自找到对应的狱警，前往劳动岗位。”
囚犯们散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扩散开来，沙沙的，没人说话。西格妮站在原地，帽檐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囚犯，像在清点物品。
周铭从她身边三步外走过，没有看她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