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我不会。”
教室里,周筱蕾盯着黑板上的题目,声音很低。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拿粉笔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
“不会就快点说,耽误大家时间了。”
语气里没有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不耐烦。
周筱蕾坐下。她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目光里带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年级第一,这都不会?”
“是不是上次真是抄的啊……”
“你没听说吗,年级主任都调监控了。”
“查出什么了?”
“没有,监控没拍到。”
“那不就是没抄?”
“谁知道呢,等下次月考呗……”
周筱蕾盯着课本,目光落在例题上却没有再读。她确实是重点班的学生,但这道题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如果是以前的她,不会也没关系。
但是现在她在别人眼里是周铭。周铭应该会。周铭上一次考了年级第一。周铭不会站在黑板前面红着脸说“我不会”。
而周筱蕾,她本来就害怕被老师叫到。以前是,现在依然是。以前被叫起来答不出题,顶多被老师说两句,同学们笑一笑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现在每一道答不出来的题,都在给“周铭作弊”的传言添一块砖。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脑海里,和哥哥有关的记忆比以前更真切了。女神塞进去的那些,正在变得越来越像真的。她知道它们是假的,但它们会疼。
真想早点回去睡觉,她想。那是她现在唯一能联系到亲人的方式了。
……
课间。又下雨了。
一到五月,北方的雨也频繁了起来。但和南方不一样,南方的雨是软的,细密的,可以缠缠绵绵下一整天。北方的雨不是,雨点子砸在地上是硬的,噼里啪啦,像在发脾气。
周筱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打在玻璃上。
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那排杨树的绿色拉成模糊的线条。操场上没有人,篮球架的铁圈往下滴水。
她在想中午要不要午睡。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
江馨语。她依旧冷着脸。
又来了。周筱蕾心想。她每次看到那张清纯的脸,就会想起道德对哥哥做的事。道德也是好看的,好看的不一定是好人。
“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不要再给我写情书了。”
江馨语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撕。
一条,两条,四条。碎片从她指尖落下来,掉在周筱蕾的课桌上,有几片飘到了地上。
议论声又起来了,和上次一样。
“又写情书了?”
“周铭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人家都说了不喜欢了还写。”
“我服了,没有人类了,这脸皮是真厚啊……”
周筱蕾沉默。她在想,如果哥哥没有死,现在就坐在这里的话——被人撕信的,被人嘲笑的,被人用那种目光看着的就是他了。
这没由来的恶意让她想吸干这个女生的血。这一次不会像吸道德的血那样吸不动,她确定。
但这样不行。到时候,“周铭”会再增加一个犯罪者的身份。
她什么也没说。
“周铭,出来一下。”
教室门口传来班主任的声音,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催促的意味。
周筱蕾站起来。她没有收拾桌上的碎纸,直接绕过那个看起来很清纯的女生,朝门口走去。
教室外的走廊,班主任看了周筱蕾一眼,然后侧过身,指了指旁边的人。
“这是来找你的。”
周筱蕾看过去。
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那里。烫了棕色的卷发,头发不算长,刚好盖住后颈。一身休闲装,米白色上衣,卡其色长裤,看着是一套的。
青年的五官不算出众,但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可信。手里捏着一个证件模样的东西,黑色的皮夹,翻开了但没有递过来,只是在她面前亮了一下。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就是周铭吧?”青年笑着开口,语气很平常,“能聊聊吗?”
周筱蕾微微点头。她现在也不想回教室。
两人下了楼,来到一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这不是教室,也不是办公室,更像一间小型会议室,中间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几把折叠椅靠在墙边。平时不对学生开放。她不知道这个青年为什么能进来。也许是因为那个证件。
青年关上门,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也示意她坐。
“先自我介绍一下。”他说了个名字,三个字,很常见的姓,名字没记住。
“我来自一个比较特殊的机构,具体的名字不能告诉你,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处理一些……不太寻常的事情的。”
他顿了顿,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声音放低了,但语气仍然是温和的。
“周铭,你是不是去过周筱蕾的家?”
周筱蕾心里震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然后她又想起,在别人眼里,她是周铭。周铭去过周筱蕾的家,这是事实。
她稍微安定下来。
“是。”她的声音有一点磕绊,“是、是遇见了……”
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理解对方的紧张。
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在那天晚上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留下了心理阴影。来之前他已经暗中观察了两天。听说这个男生上次考了年级第一,但这两天的课堂表现让他产生了怀疑。很多题目答不上来,上课也心不在焉。
人在经历了那种事之后,确实会这样。
“那天以后,你有没有遇见什么怪事?”青年问。然后,他加了一句:“有没有再遇见周筱蕾?”
周筱蕾连忙摇头。
“没、没有,没有遇见怪事……”
她在心里想:这个人知道她没有死。
果然。青年轻轻叹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了一下。
“希望你能忘记这件事。我这次来找你,是因为我所属的机构不希望这件事被外界知道。你的同桌,或者说前同桌是吸血鬼。这种事,你能理解吧?”
周筱蕾微微点头。幅度不大。她确实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是吸血鬼。
青年没有再多说周筱蕾的事。根据调查,那个女孩没有死,但团队里的人用特殊手段排查过,至少这个县城里没有她的踪迹。推测多半是去了别的城市。
如果不是安迪神父和左道人的意外死亡,迫使他们得给这两人背后的势力一个交代,搜查的事也不会耽搁到现在。至少,日程还能提前几天。
但这些,他不会对一个中学生说。
“好,那我们的谈话就到这儿。后续如果有什么事情……譬如遇见了前同桌,可以联系我。”
青年说着,递出一张白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串黑色的数字,应该是电话号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青年忽然转过身。
“你好像遇到了点麻烦啊,那个女生,对你不太友好。”
他看到了。不止今天。之前那次他就看到了——用望远镜,从远处。当时还以为是周铭真的写了情书,但观察了两天,他发现这个男生连上课都心不在焉,不像是有余力写那种东西的人。简单查了一下,就弄清了江馨语和李龙彬的关系,甚至知道后者是火花塞的老大。
这让他想起了一些自己的事。一些很久以前的,但一直没有完全消化干净的事。
“放心。我会和那些人说说的。”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当晚。
李龙彬推开家门,换鞋,走进客厅。
然后他停住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棕色的卷发,一身休闲装。正翘着腿翻看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得很随意,像在自己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回来了?”
李龙彬没有换鞋。他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手还插在口袋里。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这种事不重要。”青年放下杂志,语气轻松,“我是来找你聊聊的,关于周铭。”
李龙彬的眉毛动了一下。有意思,他想。
“行。但你要告诉我,你和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青年站起来,走到茶几的另一边,与李龙彬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
“差不多就可以了。写情书也好,撕情书也好,考试作弊的传言也好。身为火花塞的老大,你对他做这些,不觉得有点掉价吗?”
面对这番说辞,李龙彬只是摇头冷笑。
“你算什么东西。”
青年没有生气。他也笑了,只是笑意没有渗进眼睛里。
“我来自一个比较神秘的组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你可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但它是真的。”他把手插进兜里,肩膀放松,“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的本事。年轻人,做事不要太过分。”
李龙彬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的本事……
青年指的是李龙彬的父亲不干净。这在本地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稍微打听就能知道。但在李龙彬听来,这句话指向了别的东西。
系统……这个人知道他有系统!
“你真的知道?”李龙彬的声音拔高了,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青年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个高中生的反应会这么大。不过……也对,被戳中软肋的人都是这样的。他记得自己当年被堵在厕所里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到底还是个孩子。
想着,他笑了笑,语气放得更缓和了一些。
“不想干什么,我只希望你能收手。这件事……”他摊了一下手,“只有我知道。我观察过你。”
只有我知道。
这几个字落在李龙彬耳朵里,和落在青年嘴里,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反正,李龙彬理解的是“只有我知道你有系统”。
至于“观察过你”……青年指的是这两天的暗中观察。李龙彬理解的是:这个人一直在跟踪他,甚至在他睡觉的时候也在附近,所以才看出了系统的端倪。
原来如此。李龙彬心中大定。
“好。”
他说着,冲上前,一拳。
青年直接倒下去,身体滑到地板上,不动了。
“废话真多。”
李龙彬嘀咕着,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
深夜。雨还在下。
这已经是第二场雨了。第一场在傍晚停了不到两个小时,第二场紧跟着接上来。更密,也更冷。
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被雨幕打散,照出去是昏黄的一团。
一辆皮卡行驶着。
“啧。”
副驾驶上,男人叼着烟。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雨水立刻溅进来,打湿了他膝盖上的裤腿。
“大晚上运尸体,真特么是个好差事。”
主驾驶的女人打了个哈欠。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腕松垮垮的,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一个接近躺着的姿势开着车。雨夜开车费神,她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了。
“你还能不干?”她的声音带着困意,也带着一点懒得掩饰的嘲讽。
“行了行了。换你来,老娘累了。”
皮卡靠边停下。男人推开车门,翻起衣领。
“等会儿,我方便一下。”
“事真多。”
女人嘟囔了一声,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
男人走到路边,背对着车,面对着黑漆漆的野地。雨很快就把他的肩膀淋透了。他骂了一声,甩了甩,拉上拉链。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往车斗里扫了一眼,愣住了。
车斗是空的。
尸体没了,包尸体的塑料布和尼龙绳也不见了。
男人站在雨里,盯着空荡荡的车斗。然后他快步绕到车斗后面,扒着后挡板往里看,又往车底看,又往路边的排水沟里看。
没有,什么都没有。
“喂!”他回到车头,用力拍打副驾驶的车窗。
女人睁开眼,看见他的表情,困意消了一半。
“怎么了?”
“没了。”
“什么没了?”
“还能是什么!”
女人连忙下车,绕过车头走到车斗后面。她盯着空车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来时的路,却只看到了雨丝在车灯的光柱里斜飞。
“绳子你是不是绑紧了?”
“绑紧了啊。”
“你确定?”
“我、我确定……”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点不太确定的尾音。
女人没说话。她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调头,沿着来路往回开。车速不快,两个人都盯着车窗外。
最终,往回开了大概两公里,只看到几个饮料瓶子。
“怎么办?”男人问。
女人转过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搞砸”的疲倦。
“让你绑紧点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大半夜的,郊区,还特么下这么大的雨,你告诉我怎么找。”
男人没还嘴。这事挺奇怪的。因为一个小时前他确认过一次,塑料布还在,绳子也还在。之后就没有停过车。唯一的一次就是刚才。
除非那具尸体自己爬起来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男人用力把它按了回去。他皱着眉,沉默着。
女人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雨刮器还在扫。车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叶子在雨水里轻轻滚动。
没有人再提那具尸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