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天空下,采石场。
周铭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身为一个还在发育中的少年,肉体凡胎,一连几天高强度劳作下来,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以酸痛的方式发出警告。
不过……周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举起了镐。
这在纯爱主义者面前,也没什么。
回想重生之前的那个时代,是信仰婚前自由、婚后自由、不婚自由的时代。毋庸置疑,这些词语是正确的,但很多人只是以自由为借口,为自己的私欲行苟且之事。
他是这样看待那些人的,因为恶臭不会欺骗他。
“叮——”
声音不对。
不是镐头砸在石头上那种闷响,更像两块硬度相当的金属撞在了一起。
周铭停下动作。他明显感觉到,四周安静了一瞬。附近,有几个囚犯同时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身后传来吹哨子的声音。板寸女狱警小跑着过来了,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
她在周铭面前蹲下。没有看他,目光直接落在他刚才砸到的位置。
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深紫色,但不是紫水晶那种有光泽的矿物。从外观上看就是石头的材质,哑光的,表面粗糙。
板寸伸手将石头拿起来,翻了个面,认真看了两眼。她用手指拨开最上面那层灰,紫色的范围比露出来的更大。
然后,她把石头放进了兜里。
“不错。你可以去休息了,明天再来。记住,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
周铭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种例行公事的硬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一块颜色特殊的石头而已,值得放他半天假吗?但疑惑归疑惑,没人不喜欢休息。
“知道了。”
他将镐放回工具架,转身朝出口走去。
临走前,他注意到周围的囚犯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羡慕、嫉妒……其中一个年轻的男囚和他的目光对上了一瞬,立刻别开脸,手里的镐砸得更用力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采石的声音比刚才更勤快了。
周铭收回目光。他走出采石场,沿着甬道往回走了一段,然后在走廊的岔口停下了脚步。
回牢房的路他认识,食堂的路他也认识,除此之外,他对这座监狱几乎一无所知。没有发过什么说明手册,没有人告诉他服刑期限是多久,也没有人告诉他哪些区域可以进、哪些不可以。
这段时间以来,他只是重复着:劳动、吃饭、睡觉,再劳动。就是这样的流程。
他决定四处走走看看。
沿着走廊往前走,两侧是成排的门,有些关着,有些虚掩,但都没有声音。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囚服的人经过,手里拿着拖把或抹布。这些人看到他,只是扫了一眼,脚步不停,表情习以为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七重冥界……周铭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语。这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名字,不是这座监狱的名字。因为印象里的冥界、地狱,会有拔舌狱、蒸笼狱、油锅狱……
但这里不是,这里太像现实里可能存在的监狱了。当然,前提是得抛开那诡异的疼痛不谈,也要抛开那血色的天空不谈。
“站住。”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周铭转头。是之前那个戴眼镜的青年狱警。他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手里还夹着一个文件夹。
“劳动时间,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表情里有某种掩饰不住的东西,旁人一看就懂。那是“哈哈,你终于被我抓到了”的得意,就像猫终于等到了老鼠出洞。
周铭看着他,如实解释道:“采到了紫色的石头。那位狱警说我可以休息,明天再去。”
说出这句话时,他还在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戏。
譬如故意放他出来,让他走到不属于他的区域,然后冠以偷懒或想要逃走的罪名,再大刑伺候。
类似的事情他倒是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他虽然不算特别聪明,但对人性中向善的那一面不抱太大希望。
“紫色的石头……”
青年狱警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周铭的眼神变了。
见他这副模样,周铭在脑海里翻了一圈,勉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类比:像你和朋友打赌,说你和某个女生表白,对方肯定会答应,朋友当时没当真。结果那个女生真的答应了。朋友得知这个消息时,脸上就会出现类似的表情。
当然,在这个比喻里,周铭是那个朋友,不是表白和被表白的人。
“哼,我知道了。”青年狱警收起表情,转身,却又停住了。
“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
又是这句话。
周铭闻言,往前迈了半步。
“请问,哪些地方是不该去的,哪些事情是不该做的。”
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带刺。
青年狱警又哼了一声,同时嘴角动了一下。
“我是不会说的。”
“哦。”
得到回复,周铭很是干脆地转过身,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他听到那个青年狱警又开了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在说什么。
……
走廊往前延伸,拐了个弯。尽头是一段楼梯。
石阶,铁扶手,和一层走廊同样的灰色。没有什么标识说“禁止通行”,也没有栏杆挡着。周铭在楼梯口站了片刻,踏上第一级台阶。脚底刚踩实,他便退了回去。
痛,太痛了。
看来二层是不该去的地方。
“19194544,在这里做什么?”
周铭转过身。
西格妮站在几步之外,依旧是那身制服。她站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看了多久。
糟了。周铭心想。一百个深蹲是免不了了,但解释还是要解释的。
“我采到了紫色的石头。负责采石场的狱警让我提前休息,明天再去。”
“没有人告诉过我哪些地方不该去,所以我刚才尝试上楼。触发了惩罚,退回来了。”
这是坦言相告。不过周铭觉得,惩罚还是免不了的。
西格妮皱眉了。不是看到不高兴的事那种皱眉,是诧异。很轻,一闪而逝。如果不是他正好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深蹲,五十。”
果然。周铭心里叹了口气,在旁边站定,开始深蹲。五十个,比预想的一百个少了一半。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那块紫色石头的缘故,还是西格妮今天心情好。后者不太像,前者也不一定。
西格妮在旁边默默地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眸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十个做完。周铭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腿上还有余力。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种服从性测试在任何一个有权力落差的地方都不罕见。教官对新兵,上司对下属,班主任对学生。你不听到“可以走了”就走,那就是擅自行动,而擅自行动是有代价的。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西格妮瞥着他,语气里有种很淡的困惑。
“……”
这倒是让周铭不会了。附近没有别人,西格妮这句话确实是对他说的。
于是他转身,朝牢房的方向走去。
一层。除了牢房之外,还有食堂和浴室。但那些地方,除了需要在里面工作的囚犯之外,只会在特定的时间段对其他人开放。
回到牢房,周铭在床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腿还在隐隐发酸,但比起在采石场一直砸石头砸到吃晚饭,今天确实算休假了。
……
采石场。血色的天空下,囚犯们仍在劳作。
板寸正在队列前巡视,余光捕捉到入口处的身影。她转过身,靴跟并拢,右臂抬起。
西格妮点了点头,走到矿坑中央。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在采石场里转了小半圈。有几个囚犯察觉到她的目光,手里的镐砸得更紧实了。
“19194544。”西格妮站定,转过身。“我要查看他的成果。”
板寸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块深紫色的石头,双手递了过去。
西格妮接过,她先是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面,然后又用指甲在边缘刮了两下。
嗯,没有褪色,不是染的。
确认无误后,西格妮将石头在掌心里翻了一面,然后往自己的兜里放。
板寸的嘴巴动了,但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又合上了。
西格妮抬眼看向她,语气和刚才巡视时一样平淡:“这是你的成果,我只是带回去检查一下。”
“明白。”板寸认真点头,又敬了一礼。
西格妮没有再说第二句。她穿过甬道,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身后,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