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铃声响起。
那声音又尖又涩,远比指甲刮黑板难听。周铭睁开眼,盯着灰扑扑的天花板,却觉得这种铃声也挺好的。
悠扬悦耳的铃声未必能让人清醒,而这监狱的铃声比火灾警报还管用。因为要是迟到了,疼得比被火烧还难受。别问他怎么知道的。
穿上囚鞋,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零散站了几个人。周铭混在人群里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像一群沉默的昆虫在迁徙。
食堂和往常一样。长条形的荧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不锈钢桌椅固定在地面上。打饭的窗口排着队,队伍不算整齐,但没人插队。违反纪律的代价太明确了。
轮到周铭的时候,负责打饭的青年囚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还是上次那个人,二十多岁,瘦脸,戴着一双一次性塑料手套。
“B套餐。”
一个铁盘推了过来。上面摆着:一个杂面馒头,颜色介于棕色和灰色之间;一盘炒土豆丝,切得很粗;一盘炖豆角,零星散落着几粒碎肉块;一小碗白菜豆腐汤,豆腐沉在碗底,汤面上飘着两片菜叶。
周铭端着铁盘找了个空位坐下,他盯着面前的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里很像异世界,可为什么吃的东西,和之前的世界没什么区别?
就算是最廉价的异世界题材游戏,也会在里面添加独属于异世界的道具。哪怕不加属性,至少也该有一个一本正经的设定,告诉玩家这东西很好吃。
但这里没有。杂面馒头就是杂面馒头,土豆丝就是土豆丝。
“开饭。”
板寸女狱警站在最前面,像往常一样给出了命令。
周铭掰开杂面馒头,咬了一口。嗯,又干又硬。和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喂,新来的?”
身边有一个男的,压低声音问他。嘴上动作没停,装作继续吃饭的样子。
周铭猜到这人会来找自己说话。因为他刚坐下,这人就装作无意的,坐在了右边。
为了收集一些信息,和别人交流也没有错。
他动作很小地点了一下头。除了板寸女狱警之外,还有其他的狱警站在食堂四角。他不得不谨慎。
这人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眼窝比亚洲人深一些。肤色偏暗,但不算黑。五官轮廓不太像亚洲人,反正周铭觉得不像。但他说的是汉语,发音很标准,听不出什么口音。
他又想起那个满口“老子”的紫眉少年,也不像修仙小说里的古人。这座监狱在语言上似乎没什么障碍。
“打出那个石头,有什么诀窍吗?”青年压低声音问。
诀窍?
周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那玩意不是碰运气吗。他以为那种石头是什么特殊的矿石,类似煤矿里的煤,铁矿里的铁,能卖出去很多钱的那种,所以他才被放了半天假。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换成一个老囚犯,看到新人第一天就挖出了特殊矿石,也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技巧。
“没有。”他低声说,同时摇了摇头。
确实没有。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有见过那种石头。当时就是正常地砸,正常的累,然后“叮”的一声,砸出了那块紫色的东西。
青年闻言,筷子在土豆丝里停了一下。他没再多谈。低下头继续吃饭,动作和刚才一样自然。
周铭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杂面馒头。
翌日。
血色的天空依旧压得很低。采石场里,镐声此起彼伏,偶尔能听到有人咳了一声。
周铭拿着镐走向自己昨天干活的位置。走到一半,停住了。
那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灰头发的成年男人,背对着他,正在砸石头。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给人一种壮的感觉。
镐声持续了几秒。灰发男人把工具拄在地上,转过头。他扫了周铭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砸。
周铭收回目光,换了个位置。在他看来,石头就是石头,砸哪边的都一样。
……
同一时间。
监狱外墙。塔楼。
塔楼的顶层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帘只拉开了一半,血红色的天光从玻璃上漫进来,被窗棂切成几道平行的暗条,落在木地板上。
这是西格妮的私人空间。承担了一部分办公,也承担了住宿。
靠窗是一张深色的木质书桌。桌面上搁着一盏台灯,一沓文件,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桌角的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笔帽统一朝一个方向。旁边是一个小台历,今天的日期被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房间另一侧是一张单人床。灰色床单,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搁在正中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和一本摊开的书,书页朝下扣着,显然是读到一半搁下的。
西格妮坐在书桌前。
今天是她的假期,台历上那个红圈就是这个意思。平常佩戴的帽子被搁在桌角,帽檐朝下。没有了帽檐的遮挡,她的脸比平时看起来要柔和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额头露出来之后,那双灰色的眼睛显得更直接了。
手边是技术部的报告,报告的结论只有一行字:
类别:中品明悔石。品质:合格。
明悔石。这个名字本身已经说明了它代表的含义:真心悔过。
西格妮把报告合上,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她不太接受这件事。
一个犯了大罪的人,仅仅在监狱里待了两天,就真心悔过了?19194544,多次闷杀女同学,然后从楼顶跳下去。这样的人,进了监狱,砸了两天石头,就突然良心发现了?
但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技术部说合格,那就是合格。
电话响了。
西格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
她本来不想接。但她知道,那个人面对她不接电话的情况,只会不停地打。
“喂。”
“达格妮——”
对面的声音拖着一个愉快的尾音。那是一个女人,音色不甜也不嗲,但是很好听,有种让人很难直接挂掉的热情。那种热情不是装出来的,或者说装得很像真的。
“今天休假对吧?我在茶室订了位子。新到了红茶,据说泡出来之后,茶汤的颜色和天空一模一样。”
“我没时间。”
“你有,台历上画了圈呢。”
西格妮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我的班表。”
“我算过的呀。”听筒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不止班表。你的事情,我算了不止一种。”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但身为女人,西格妮听懂了。
“我今天打算待在房间里。”
“你每次都打算待在房间里。”那个声音不紧不慢,“但你上次跟我借的那本——叫什么来着——对,《死亡的精度》。你看完了吗?看完了正好还给我。”
西格妮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书架。
那本书在第二排最右边。书脊是深蓝色的,白色的标题字已经有一点褪色。她确实看完了。上个月就看完了,一直没有还。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还了之后,就少了一个拒绝的理由。她很清楚这一点,白崎静也很清楚这一点。
“……几点。”
听筒那边又笑了一声。
“一个小时后,老地方。我帮你点了你上次说还不错的那款。”
嘟。嘟。嘟。
通话结束。西格妮站起身,拿起搁在桌角的帽子,戴好。
帽檐重新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