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周铭没有再敲出紫色的石头。
镐头砸在石壁上，溅起的碎屑和前几天没有任何区别。手掌上的茧又厚了一层，虎口的位置终于不再疼了。身体在适应，不是变强，只是习惯了。
期间，有一个女性囚犯敲出了石头。
他当时瞥了一眼。拳头大小，也是紫色，但颜色比他的那块浅。板寸女狱警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兜里，同样放了那个女囚半天假。
……
夜晚。电话再次出现，依旧是那间纯白色的房间。
黑色拨盘电话响了。周铭拿起听筒。
“呜呜呜……牢哥……”
周筱蕾的哭声从听筒里渗出来，依旧是那种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啜泣。周铭没有说话，等她哭完。他知道她会自己停。
她讲了这几天的事。被老师叫到黑板前回答不出问题，被江馨语当着全班的面撕了情书，议论声从后排蔓延到前排。这几件事和几天前一样，然后她提到了那个青年。
“他说他来自一个特殊的机构，问了我吸血鬼的事，给了我一个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还说来之前观察了我两天，他看到江馨语撕信了，说会去和那些人说说。”
“特殊的机构……”
周铭默念了一遍。没想到，还真有这种组织。
但问题是，那个青年找到周筱蕾，说明他们知道“周铭”和吸血鬼事件有关联。这件事是好是坏，他还判断不了。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
其实上次通话，他就告诉了周筱蕾最关键的事——李龙彬有系统。不仅告诉了系统的存在，还告诉了她那个系统的任务内容。女神曾让他看到过一眼，但也足够他看清楚。
至尊霸主系统。已选择A任务：彻底击溃年级第一周铭。两个子目标——学业在周铭之上、公开让他服软承认“我不如李龙彬”。
李龙彬那么多次针对他，抛开霸凌本身的快感不谈，多半是在搞他的心态。让他考试前心神不宁，让他发挥失常，让他当不了年级第一。
“……真辛苦啊，顶着我的脸。”
“就是啊牢哥，他们好过分……呜呜呜呜……”
听着哭声，周铭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和女神起冲突，现在坐在教室里承受这一切的就是他自己。以他的性格，多半会忍下来，然后在考场上碾压李龙彬，让那小子的系统任务失败。
一个常年倒数的人，又不是天才，仅仅靠一个系统就想在考试中超越学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成年人？这挺异想天开的。
至少，他当时没有在那个系统里看到“考试必拿满分”之类的能力。“超级学习模式”听上去很唬人，但学习又不是堆数值。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沉淀，就像手掌上的茧，不是系统能替他长出来的。
“不过……”
周铭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在坐牢。本人已经死了。那个系统任务……还能成功吗？”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下。
系统的任务是“击溃周铭”，但他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如果李龙彬在月考中超越了现在的“周铭”，那算不算完成了任务？
但话又说回来，即使李龙彬任务失败、系统被封禁十三天，身处牢房里的他也做不了什么。还活着的周筱蕾……嗯，确实是吸血鬼，也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比如……
他把自己危险的想法按了回去。
“牢哥，”听筒里，周筱蕾的声音忽然多了一种微妙的东西，“妹妹我啊，想趁着月黑风高，吸干那些混蛋的血呢。”
“……做违法的事情你会坐牢的，那滋味可不好受。”
周铭觉得自己这句话是情真意切的。
“欸？那至少也要吸干江馨语的血。我最讨厌那家伙。有个词语……唔，怎么说来着……”
“为虎作伥。”
“就是这个，不愧是牢哥。欸嘿……欸嘿……”
听筒里传来那种痴痴的笑。周铭没有接这个话题。他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一些。
“之前说的三件事，你做了吗？”
他指的是女神要求的三件事——回家查看冰箱、床下和电视机。虽然他死了，但这件事多半不能断。上次通话，他就交给了周筱蕾。
“当然。冰箱、电视机……”
听筒那边出现了一种很安静的沉默。
周铭心中叹了口气。
“不好了不好了，牢哥。”周筱蕾的声音一下子垮了下来，语速变快，“我忘记查看床下了！”
她确实忘了。最近被同学们针对，她身心俱疲，晚自习回来基本就是洗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睡过去。冰箱和电视是查了的，床下她也想着看，结果忘了。
“别急。我估计没什么大事。你醒来之后看一眼。要是遇见了什么怪东西，去隔壁找道德。”
“我不喜欢那个杀人凶手，牢哥。”
“少来了。我可是你的牢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我还不清楚吗？”
“被你发现了……欸嘿……欸嘿……”
嘟。嘟。嘟。
……
清晨。
周筱蕾醒来的时候，闹铃还没响，显示着五点零三分。窗外的天色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那种暧昧阶段，离真正的天亮还差一步。
许是心里装着事的缘故，醒得比平时早。
她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北方，五月的清晨还是有几分凉的。
她趴在地上。
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贴着地板，侧过头，往床下看去。
床下一片昏暗。灰尘的味道从地板缝里升起来，混着某种她不太确定的气味。她的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
床下有人。
一双眼睛正看着她，在昏暗中反着微光。
周筱蕾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心脏跳得很用力，呼吸一下子断了节奏。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脑袋。黑色长发、安静的脸、没有表情。
道德？
她愣了一瞬。
“你——”她刚开口，又觉得不对。
说不清哪里不对。长相是一样的，发型是一样的，遮住眼睛的方向……等等，遮住的是左眼还是右眼？光线太暗，她没看清。
这时，床下的人开口了。
“哈哈！终于到我出场了。”
声音和道德一模一样，但语气……道德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道德说“营养，健康”的时候是平的，但这个声音不是。这个声音里有某种跃跃欲试的东西，像被压抑了很久的人终于得到了释放。
那人从床下爬了出来。先是双手撑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腿。整个人站起来，站在周筱蕾面前，活动了一下脖子。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身上没有布料。
周筱蕾移开了视线，然后又移回来。不是因为想看，只是因为这个人实在和道德长得一模一样。长相，身高，发型，身体的轮廓。但就是不对劲。
对了，不是外表，是气质。
之前的道德是沉默寡言的，站在那里的时候像是把自己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壳里，能不占空间就不占空间。但眼前这个人正赤脚站在地板上，大大方方，像这间卧室是她睡了多年的地盘。
如果是周铭在这里，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词语：一个是i人，一个是e人。
“出场一次可真不容易啊。”
“道德”，或者说这个长得很像道德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食指弯起来，在周筱蕾的下巴上轻轻挑了一下。
“有酒吗？”
“……啊？”
“我问你——”她把脸凑近了一些。周筱蕾看清了，这个女人的左眼被头发盖住了。“有酒吗？”
“没、没有，我还未成年……”
周筱蕾确定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道德。因为道德遮住的是右眼，因为道德不会挑她的下巴，因为道德不会问她有没有酒。
“竟然没有酒？”
那人收回手，表情里多了一种真切的失望。她咂了一下舌头，转过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嘴里嘟囔着什么“出场时机不对”“早知道应该再晚两天”之类的话。
“啧，难办了啊。”
她转过身，发现周筱蕾正在往门口退。
“喂！你去哪？是给我买酒吗？”
周筱蕾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跑了出去。
……
一分钟后，并不宽敞的卧室里，挤着三个人。
那个和道德一模一样的女人正坐在周筱蕾的床上，跷着二郎腿，脚趾在空气里轻轻晃。
“哎呀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姐姐。”
她站起来，凑过去，绕着道德转了半圈，目光上下打量着。
“你还是老样子啊。话说，酒呢？”
道德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把面前的女人推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会在文艺表演时扮演树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妹妹。”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又平，又淡。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一旁满脸茫然的周筱蕾，难得地做了主动介绍。
“这是我的妹妹。不道德。”
周筱蕾张了张嘴。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