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是被痛醒的。
他睁开眼睛。左手小指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瘀血已经在皮肤下扩散成暗紫色。
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周筱蕾忘记检查床下,而按照当时的约定,每漏查一次,就掰断他一根手指。十根手指都掰断了,接下来是三条腿。
“那女人记性倒是不错。”周铭心想,坐了起来。
正好,也是起床的时间了。
早饭和往常一样。杂面馒头,炒土豆丝,白菜汤。他掰馒头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左手搁在膝盖上,小指歪着。
旁边那个深棕色卷发的男人看了一眼他的手,目光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什么都没问。
吃过饭,周铭排队前往采石场,径直来到板寸女狱警面前,抬起左手。
“手指断了。采石不太方便,请假。”
板寸的视线落在那根手指上,停留了片刻。嗯,确实是影响采石的伤。
她抬起头,看着周铭。
“怎么弄的?”
这个问题在预料之中。一个囚犯睡了一觉,早上起来手指断了,任何人都会问一句。
“不知道,醒来就这样了。”
板寸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头。
“你可以去二楼了,去医务室。”
……
二楼和一楼不一样。牢房的布局大致相同,但走廊更宽,还多了一种一楼没有的声音。
周铭听了一会儿,听出那是机器运转的声音。织机梭子来回穿梭的咔嗒声,缝纫机针头扎进布料的密集突突声,木工台刨子推过木头表面的沙沙声。几种声音叠在一起,不高不低,像一种持续的背景噪声。
一名男狱警走过来,目光扫过周铭的脸和他的手指后,没说话,只是偏了一下下巴。
“跟我来。”
走廊两侧的门和一楼一样是铁灰色的,偶尔有一扇门开着的,周铭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成排的织机,灰色和米色的线轴在机器上转动,囚服的面料从机器里吐出来,折叠堆积在出料口。
操作织机的人大多是女性囚犯,穿着同样的灰色囚服,头发被要求全部束起,用一根统一的灰色发绳扎在脑后。和采石场的囚犯们一样,她们沉默着。
医务室在走廊的尽头。
男狱警在门口停下,示意他进去。
门推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不算刺鼻,但很清晰。房间比走廊亮得多,天花板上是白色的日光灯,墙壁也是白色的,地砖是浅灰色的防滑材质。
房间很宽敞。靠墙是一排药柜,玻璃门后面可以看到贴着标签的药瓶。再往里有几张可调节的医用床,不锈钢床架,铺着白色的床单。
窗边有一张办公桌。一个人坐在桌后,背对着门口,正在写什么东西,没有因为有人进来而停。
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从药柜旁边走过来。棕色短发,眼睛上方的刘海被医用发卡别到了耳侧。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淡褐色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周铭的手,然后指了指医用床。
“坐。”
周铭坐上去。床面铺的是一次性医用垫纸,坐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护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他左手小指的指尖和根部,似是在检查骨折的角度。
“闭合性骨折。没有错位,不用复位。”
她松开手,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了医用胶带和手指夹板,便开始处理。她的动作细致且迅速,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夹板不要摘,三到五天。沾水的话来找我换。”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怎么弄的”,也没有说“小心点”“注意休息”之类的话。她的语气既是护士对伤患的态度,也是对囚犯的态度。两者之间没有区别。或者说,在这里,两者本来就不需要区别。
周铭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往窗边看了一眼。办公桌后的那个人还在写东西,背影纹丝未动。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许是工作时间刚开始,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一路上没有碰到其他囚犯。
下楼梯的时候,左手习惯性地想去扶栏杆。碰到铁管的前一瞬,他止住了。
走出甬道,血色的天空重新压回视野。采石场里,镐声起起伏伏。
板寸坐在采石场入口旁边的一张折叠椅上。看到周铭的手指上多了夹板和胶带,她只是扫了一眼,然后说:“继续劳动。手伤了,可以去分拣矿石,也可以推矿车。”
周铭摇了摇头。
“一只手也可以挥镐。”
看起来是自找苦吃。但他心里清楚,分拣矿石和推矿车看着轻松,但要按照其他囚犯的节奏来,很难有磨洋工的空间。
车不推就不动,不动就是偷懒,偷懒就疼。
但挥镐不一样。挥镐是他自己的动作,可以自己掌握节奏。只要镐一直在动,就是在劳动。一只手挥不了太重,但可以挥很久。
板寸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可以,去吧。”
周铭走向石壁,用右手拎起镐。少了一只手的辅助,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手上,虎口很快就开始发酸。他调整了一下握法:握在铁柄的中段,让杠杆原理替他分担一部分重量。
举起。砸下去。左手本能地想跟着上去扶,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小指在夹板里钝钝地疼。
一镐。一镐。一镐。
节奏比平时慢,但镐一直在动。
……
周末。
周筱蕾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假期。
客厅沙发上,一个女人正跷腿坐着,上身是咖啡色的短袖,下身是黑色的短裤。
这两件衣服都是从道德身上抢过来的。今天早上,郁金香花园里,周筱蕾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道德和不道德。女神也在场,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看。规则很简单:按照普通人类的标准,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
不道德赢了。
她骑在道德身上,一只手按着道德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对方的钱包里抽走了几张钞票。
道德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回去玩galgame了。她对落败这件事,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而此刻,不道德正坐在沙发上,靠着靠垫,手里捏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茶几上搁着一瓶已经喝掉三分之一的酒,瓶标上写着周筱蕾看不懂的产地名。
“这酒啊——”
不道德晃了晃杯子,液体在玻璃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一定要四十度以上,五十度以下的。四十度以下和五十度以上的酒,都是垃圾。”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喝多了在说胡话,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发表一个重要的见解。说完,她把杯子里的酒一仰脖子灌了进去,然后是“哈——”的一声长叹,像是跑完步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周筱蕾坐在沙发另一头,抿着嘴,没吭声。
这种说法传出去,大概会有不少人骂。但她不敢说什么。那个像疯狗一样和道德在花圃里撕扯在一起的画面,还挂在她眼皮底下。这个女人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能按在地上打。自己一个未成年的吸血鬼,还是别招惹为好。
正想着,肩膀一沉。
不道德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搂过来了,五根手指搭在她的肩头,脸凑得很近。
“小吸血鬼,怎么,你有意见?”
周筱蕾连忙摇头:“没、没有。”
“是吗?”
不道德把脸收回去,但手臂还搭在她肩膀上。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忽然坐直了,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酒瓶。
“那看来是我误会你了。来来来,我自罚三杯。”
她真的倒了三杯。倒得很满,每一杯都快要溢出来了,然后一杯一杯地喝。
周筱蕾有一种直觉。
这女人醉了。
她讨厌醉鬼。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有一次喝多了来上课。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板着脸很严肃,但那天站在讲台上,话都说不明白,舌头打着结,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粉笔断了三次。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骂人,不是骂具体的某个学生,是骂空气,骂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班里的同学都在偷偷笑,但周筱蕾没有。她只觉得恶心。一个平时让她敬畏的大人,突然变成了一个控制不了自己的生物。从那以后,她就讨厌那种人。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不道德忽然拖着调子唱了起来。眼睛半闭着,头往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便是——”
她一连说了十次“便是”,每次之后都顿一下,像磁带卡住了。然后用力晃了晃脑袋,头发甩到脸上,又滑回去。
“忘了。就记得贾史王薛都完蛋了。”
她睁开眼,不看周筱蕾,像在自言自语。
“小吸血鬼知道吗?”
周筱蕾连忙摇头,然后就后悔了。
不道德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她重新倒了一杯酒,杯子举到周筱蕾面前。
“那该罚。”
“喝,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哦。”
周筱蕾的眼眶酸了一下,不是要哭,是已经快哭了。
这个女人顶着她喜欢的脸,却做着她最讨厌的事。道德的脸是沉默的、安静的,偶尔认真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瞬间让人忘了她是杀人凶手。
但眼前这个人不是道德,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但坐在沙发里的不是一个沉默的女人,而是一个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烂醉鬼。
就像戴着假面的王子突然摘下面具,露出了让人失望的脸。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她很清楚眼前的是道德的妹妹。
“哦?我没见过你这种型号的,怎么不理我——”
门开了。
道德拎着饭盒走了进来。她换了一套简单的居家服,头发还是遮着右眼。饭菜的气味跟着她从门口飘进来,炒青菜的清香混着米饭的热气。
“哟,姐姐——”
不道德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朝道德走过去,手已经伸向了那个饭盒。
“给我做的?”
“不是。”
道德没有表情,也没有解释。她侧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周筱蕾便离开了沙发,躲在了道德的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寸,灰色的居家服布料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她能闻到道德身上的气味,找不到具体的形容词,但和酒精味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这是周铭死后,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